《所有阳光》钟初一

30、三十、怎么可能两个都爱呢？

　　“你偷的？”随手刨着李绫散在桌上的几张照片，是那次同柯硕去羊措雍湖拍的，心咚咚直响却不及细看，收回手等着她的话。
　　“说得那么难听，我不过看他放在车上顺了其中几张。”李绫嗔怪地瞪我一眼，不停搅拌杯子里的咖啡，手指微微向上翘如翻着一只兰花。
　　我在阴影里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透着粉红的额头，又细细翻看一会儿半晒在阳光里的手掌，片刻才说：“我就知道，柯硕做不出这种事来。”柯硕不但做不出这种事，只怕知道李绫背着他拿照片给我还会生气的。他那么骄傲，如何会挽留。
　　她举杯尝了下味道满意地点点头，睫毛扑闪，一抿嘴现了唇角浅浅的梨涡，抬头见我盯着她不放也不回避，那梨涡转深，轻轻放下杯子接话说：“其实也不见得，你总希望是他教唆我来的吧？”也不等我回答，又说：“不过他这种闷骚的男人对你再上心再喜欢也不懂得去争取，所以……”李绫停下等我的反映，只得微微笑了一下表示懂她的意思，可要我说什么呢？说“谢谢他的厚爱”？还是应该反唇相讥，问她是不是来替他争取的？而她又有什么资格？
　　“还是因为爱得不够吧，或者爱都谈不上？能轻易放弃的总是不够重要。”我淡淡而答，不想让语气听来那么怨念。伸手将照片一张张拾起，照片中的我没有一个正面，却都有着美好的侧影。我摇摇手中的照片笑着说：“没能看出他有多喜欢我。你是背着他来的吧？”一边把那些照片归置整齐放得远远，怕水脏了。
　　“或者应该说是在他的默许下。男人总在这些事上放不下自尊，做为朋友只得伸一把手。我希望你们俩能幸福。”
　　我抬头看她一脸真诚的表情心里好笑，想：“好违心的话。”压下胸口的几分烦躁，翘着嘴角一颗颗往柠檬水里加冰糖——她还有后话，我便不着急——看着它们在冷水中慢慢溶化，牵出一缕缕透明蜿蜒的细丝。
　　“你很喜欢吃糖吗？他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喝咖啡也不加糖。”
　　“我咖啡因过敏。”话轻轻出口，回味起来又后悔了——我为那个“他”感觉很不好，可是再不满也应该温柔抵抗而不是对立得这么明显。
　　果然，李绫呵呵轻笑了两声，等我抬头看向她才说：“你这样抗拒，倒让我看到了希望。”
　　“你替他人都来了，何止希望。”我扭过头不理会她又抬眉又眨眼，又说：“不过实话实说。再说，你就那么肯定柯硕愿意要这个希望吗？也许是你一厢情愿了。”
　　“也许。”嘴角的梨涡一现而逝，并不否认。说实说，李绫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很女人的女人，那些眼眉嘴角上的小动作那么绵软，想了想，很认真的问她：“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
　　“对这个感兴趣？”她还是一副我很了解你，调笑的表情。
　　“你不觉得以你的立场来找我谈话很奇怪吗？”
　　“是吗？也许我是做为大嫂的身份来的。”她端正了不能再端正的身姿，又喝了一口咖啡。
　　想起柯硕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为什么分手呢？”
　　她转头看向窗外仍不答我。追着她往窗外望去，拉萨一片红光，远山却是金色，那堆在半空的云朵愈发厚重，轮廓凸显，与淡浅的天空即刻分出个亲疏，它们停在那里看似静止，却在回忆时越飘越远。嘴里的柠檬水甜得发腻，却是停不下来一般一口气喝得见了底。将杯子推到一边重新缩回被窗帘包围的阴影中静静等着。李绫面色微红又如罩了层清雾透出粉白，嘴唇眼角都浸着笑意。如果回忆时只记得美好，是不是还有爱情？
　　“知道柯硕为我做过最浪漫的事是什么吗？”她拉回眼神看向我，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回不回答她定会自顾自的往下说，我还是配合地摇摇头。“有一次我们逛街，我在谭木匠的柜台前迟疑了一阵然后随他走开，回到学校送我上楼的时候他从身后拿了个小盒子递到我手中，正是我看中的那把宝蓝色描花发蓖。我道了声谢谢淡泊的接过却屏住呼吸一口气跑回寝室，将自己关在蚊帐里小心翼翼地举着梳子泪流满面。”她眼光飘向窗外，好像魂魄已离投回到那时的自己。
　　趁她又将陷入回忆前我插嘴追问：“既然如此幸福，为什么会分手？”
　　“生气了？听得不耐烦了？”她眼中聚了光，闪闪发亮。
　　“都不是，是你在回避问题。”我轻蔑地说。
　　“为什么会分手？”她那种沉浸在往事中的神情让我很无奈，抱起杯子却无水可喝。“因为，大家都淡了，没什么感觉了。”她眼色暗了暗抬头看着我问：“你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吗？”
　　“你觉得呢”
　　她点点头似肯定似了解：“所以我今天才来。柯硕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随他纵容、爱护甚至让他提心吊胆的女人，而不是象我一样把事业看得重过爱情。”
　　“这只是性格上的原因。你还爱他吗？至少说是喜欢吧？”我注视着她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又问：“来找我是不是很矛盾？”
　　“初一，你足够聪明，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又俏皮一笑，说：“我爱不爱他，你在意吗？”皮球就是拿给人抛的。
　　“我好奇。”
　　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表情，李绫抿嘴喝了口咖啡，笑笑再不开口。
　　一张照片在我手里印出指纹：我蹲在一丛“紫色的忧伤”旁发呆。
　　当时我在想什么？
　　柯硕，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这张很漂亮的吧？那袋照片有很多哦，不知道柯硕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照片。”她突兀地笑了一声，让我不得不将视线转向她，李绫脸上有种自嘲的神情，见我看她忙仓促地别开眼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是云淡风轻。
　　“你还是爱他的吧！”这种直觉让我心刺生生地痛。
　　“如果我说我爱他，你感觉很不好吧？你看，你皱着眉了。如果不能忍受我还爱着他，如果有一天柯硕爱上别人了呢？没有感情是笃定不变的，错过了就只有后悔。”她向前双肘放在桌上。
　　我躺回沙发扯过一个靠垫抱在怀里，想脱了鞋把腿缩上来，忍忍还是算了。李绫一直静静地看着我调整个舒服的坐姿，扭动半天终于四下安稳了，解释说：“坐了半天，我都腰疼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显然是想让我听到：“有些话你懂就好，我不多说了。柯硕绝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他的不痛快表现得那么明显，既然不是没有感情，那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你问过他吗？”
　　“问过。”
　　“怎么说？”
　　“你认为他会说吗？”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至少我们很快会是一家人，这样说会不会好一点？”
　　“我没有那么大的敌意，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仔细想想我跟柯硕老是暧昧不明的，却从来没谁提过要做男女朋友。所以也谈不上分不分手。”
　　“那怎么不能继续暧昧不明下去呢？”
　　是啊，怎么能继续下去呢？因为有了丁夏楠啊。
　　眨着眼想逼回溢到眼眶的泪水，还是被她发现了。
　　“那人是什么样的？”
　　这时的气氛好怪，她眼里纠结的情绪我不想了解，干脆扯了张纸将还未掉下的那两滴给擦了，又招呼服务员倒水。
　　“是我同学。”她默默看我做着一切，又静等着我继续，清了清喉咙也爬上前问她：“如果有机会让初恋继续，你会拒绝吗？”
　　“仅此而已?”
　　“这还不够吗？”
　　“初恋都没有好结果。”
　　“你是在怨恨？柯硕是你的初恋吗？”
　　李绫愣了一下，突然反映过来呵呵笑着说：“你总在探我的底，对柯硕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吧？”
　　“我说过，我只是好奇。再说了，我没否认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有时候真的只因为“除去巫山不是云”。
　　“初一，也许你爱上的不过是你自己的幻想，最后发现不过如此。”她突然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略显反感地接话：“恩，谁说不是呢！可我就是要试试，哪怕让自己幻想破灭也好过一辈子都活在幻想里，也许有一天真如你所说：不过如此。”
　　“就不怕错过更好的吗？”
　　“你是说柯硕吧？也许。可错过了就是有缘无份，或者我醒悟得挺早，而他还等在那里。”

　　李绫半个小时后接了个电话离开，我呆在那里压抑一天的烦闷一股脑都涌了出来。
　　突然很想见柯硕。
　　等我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河岸边的风一阵阵吹过来，柳枝狂动柳叶乱飞。没有勇气给柯硕打电话，想想还是怕丢面子吧，这样算什么？他一定会这样问。靠着河栏躲在路灯明晃晃外的阴影里，望着大门茫然地等待，这种等待象是一种仪式，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却又必须去完成，没去想见到了又能做什么，毫无杂念专心致志。
　　又一道车灯射来，看着车窗里的人目光在我身上一扫而过，车辆拐弯进了小区，心细细的漫出许多裂痕，不是特别疼痛却麻麻地如扎了针一般，伸手捂上喃喃自语：“好奇怪，真的会痛欸。”
　　街面空无一人，可我没力气挪动。
　　五分钟后，车又开了出来，只是停也未停消失在路口，我想他至少是真没看见我的，该走了，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来。
　　头顶的月亮灼灼生华，一路相随，不记得农历也猜得出又是个十五十六的日子。耳边响起一串歌声，不远处撑牛皮艇的男人在月光下过河，河面银光鳞鳞，看他轻歌缓行，一时呆了。
　　刹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子愣了愣抬脚想走，手臂很快被制住，前行不得，随后是柯硕压抑而愤怒的声音：“逃那么快?这么不想见我又来干什么？！”
　　我背着他不敢转身，抬起头可还是让眼泪流了出来。
　　柯硕上前一步挡在身前，并不再开口了，只是抓着我的那只手越发使劲，我强扭了几下终是抵不过，只得任他抓着。
　　地上斜斜地拉长着的只有一个弯着手臂凝固的身影，我的影子呢？明明灯光在我身后。挪出一只脚，看到地上出现了三条腿满意地抿了抿嘴。
　　“钟初一，你什么意思？”
　　低着头很认真很努力地想要回答他这个问题，不是我故意沉默，是真的连自己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来？看到他为什么却直觉想要躲开？总不成跟他说：“我来只是为了看看你，然后离开。我爱着另一个人却不放开你，所以只是来看看，看看而已。”当然这些都是事后才细细考虑的，当时我们又固执而沉默地站了几分钟，在他松手的刹那我抬头请求：“让我走吧！”
　　柯硕一如既往地扭头上车离开，看着消失的尾灯突然觉得心口的疼痛已经蔓延至全身，不得不靠着栏杆抱成一团。他的眼里全是恨意，我怎会看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难过？怎么可能两个都爱呢？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真的很糟糕？？555555555555555555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