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梦河》道葭

3、三

　　琴心阁里一阵吵闹算是平息下来了，是乐伎班子里一个十二三岁吹笛子的，名叫白棋的男孩儿，被王大公子摔来的酒杯砸伤了额角，然白棋又与郑三公子素有交情，因此郑三公子倒唬了一跳，继而赶紧命端来热水纱布，一面让丫鬟替白棋擦洗伤口，一面埋怨王大公子不该这么鲁莽。
　　白妈妈赶紧只好再去催促，才总算把白露菡带来了。
　　月白色的纤身影子仿佛白朵儿悄无声息地张开般，从花园的树荫深影路径里显现出来，仍是微微躬身一礼：“露菡迟来，请诸位公子恕罪。”
　　手执折扇的郑三公子笑吟吟道：“露菡呀，这位王晟王大公子今日可是特地慕名到百荷洲来的，却就受了露菡姑娘这一个多时辰的苦等。”
　　“噢，确是露菡失礼了，傍晚在园子里散步受了点风，所以头有些昏昏的，就回房去歇了歇，不想一时就睡迷了，实在抱歉。”白露菡又朝那王大公子轻轻躬身，轻清悦耳的声音不紧不慢，然每吐出一字就像是一颗银铃在风里摇了一下，凉适地就沁人心脾去了。
　　王大公子实是粗犷脾性惯了的，猛见着一个白泠弱水一般的美人儿，虽是素性就在花草丛间打滚的人，但乍一下子也看得不由一怔，白露菡躬身行礼，他也不由自主地抬手一抱拳作一揖。
　　郑三公子笑着赶紧招呼：“快坐下吧，酒也温好了，让他们把螃蟹端上来。”
　　乐伎班子重又欢快地奏起，白妈妈亲自在场呼应张罗着，落座后先献上茶来，郑三公子又介绍了另外两位同行之人，一十七八岁，眉目俊秀的后生叫郑嵘，是他本家的堂兄弟；另一位中年黄瘦、削尖下巴的，则是王大公子府的座上宾，姓赵，自号圆凹先生。末了螃蟹上来后，他还特地将白棋唤来陪坐自己身边，也不叫他喝酒，单拣了只个儿较大的螃蟹让他慢慢剥着吃。
　　饭席间不过是举盏言笑，谈论一些风月，那王大公子却已有些食不知味的模样了，虽也不时举杯豪饮，但他饶有深意的目光总在白露菡身上盘桓，只是看她神色之间并无一般风月女子的那种轻佻媚态，且竟有几分凛然端庄，倒不好轻言冒犯。
　　白露菡素来不大吃蟹，不过应个景儿，吃了一壳蟹黄，就放下了，起身命玉茭儿去拿鲜采的桂花放进酒里，然后烫热了端来，另拿来几只碧色的荷叶瓷盅一一倒满，再亲手一一奉至在座各人面前。
　　郑三公子觑了一眼王大公子笑道：“露菡姑娘的歌艺，乃销山魂醉水魄的，今日这秋夕良辰，明月刚好，还请烦姑娘歌一曲如何？”
　　白露菡笑笑：“自是应当的，请公子示下曲目？”
　　“那就遗山‘离肠宛转’的《清平调》如何？”
　　见众人没有异议，丫头传话下去，乐伎班子知会了，遂轻敲起檀板，按抚下琴弦，白露菡幽幽唱道：
　　离肠宛转，瘦觉妆痕浅。飞去飞来双乳燕，消息知郎近远。楼前小雨珊珊，海棠帘幕轻寒。杜宇一声春去，树头无数青山。
　　一曲歌毕，满堂喝彩，白露菡颌首又道：“既唱了遗山的《清平调》，那就不能没有《迈陂塘》了。”说罢，略静气调息，便又唱起：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声韵渐渐销殒，仿佛是撕碎为万数无形的丝涤随风缥缈四散开去，烛火也默默辅低了身子，好似慢流化了半空间纤细的凋香。
　　列座之人皆是动容之色，却半晌无人作声。
　　“想来，人间之爱在春来秋去间，仍如凉却又不熄的火一般，烧透了人心的。”郑三公子望了身旁的白棋一眼，又转向众人叹了一声。
　　“人生，不过虚妄的烟火，过了，便不必介怀。”白露菡答道。
　　“唱出如此凄怨美妙歌曲的女子，心，竟反而是淡漠的么？”郑三公子笑起来。复举起酒杯：“露菡，我还是得敬你一杯。”
　　白露菡笑笑：“可知是露菡冒昧了。”
　　以帕掩面，喝下酒去，正将杯底在指间翻过来，冷不妨一只大手伸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白露菡一惊：“……王大公子？”
　　王晟王大公子，京师里有名的一个莽撞霸王，确是生得身形魁伟，体魄坚横，一宽广额与双关刀眉应是传自乃父的威武风范，倒不愧是将门虎子的模样。今夜来这百荷洲只是寻香猎艳的，哪知甫一见着这女子，竟似就在一晃儿的水光潋滟中昏掉头脑了。
　　从白露菡的手中拿过她喝完酒的杯，然后让执壶的丫头倒上酒：“露菡姑娘，可愿意让我饮你杯中的酒么？”
　　白露菡的浅笑淡定：“此是露菡的荣幸，蒙王公子抬爱。”她姿态依然端庄，目光低垂。
　　王晟唇角露出一丝得意，喝干了酒，将酒杯随手一扔，突然高喊一声：“抬进来！”
　　原来早已伺候在琴心阁正大门外的数个家丁仆人，应声鱼贯而入。一连足有五、六个，每人手中或捧一盖布托盘或捧一漆盒。于厅中央站定，同时又有另一仆人顺序将之一一揭开，朗声报曰：“黄金百两、大颗东珠一串、珊瑚宝镜一面、玳瑁妆奁一套。”
　　“这是在下预先为露菡姑娘准备好的一份见面礼，请笑纳。”王晟微躬身拱手向白露菡。
　　这样的见面礼厚重呢，众目睽睽之下更是不能推托的了。白露菡轻轻躬身一礼：“谢王公子错爱，这……”未待说完，王晟又紧接上前一步：“在下今夜愿与姑娘共度，未知可否。”
　　“呀，王兄，你忒是性急。”郑三公子‘呼’地甩开手中折扇，在旁扇着笑道。
　　“今夜……露菡受了些风寒，略觉不适，实在抱歉啊王公子。”
　　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被打发了？这是女人欲拒还迎的伎俩罢。他王晟并不是没遇到过，门槛竖立得再清高华贵，仍是个乐妓而已。
　　“是……既然如此，那姑娘早些安置了吧？明日我再来探望姑娘。”说罢，他竟就朝众人一揖，郑兄，诸位，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的手下也识趣地将礼品放下，随之一齐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