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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第一勇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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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舜颜公主的安排下,萱娃很配合地当起了囚犯,从不踏出她住的那个小院子。她每天跟着琴师、乐师、歌者、舞者学习技艺,甚至还有识字课、社交课与历史课,比起现代中学的课程安排,一点也不逊色。小佗在萱娃的要求下,也旁听一些对他有用的课程,没课的时候,就跟着安叶荔到处看热闹。
萱娃知道小荔贪玩,就将玉佩戴在小佗身上藏好,让他陪着小荔到处去。于是,他们渐渐了解到,邯郸是个很奇妙的城市。
至少安叶荔是这么认为的。
舜颜公主与韩绛王子真是一对璧人,他们的夫妻生活非常和谐默契。身为韩国抵押在赵国的人质,韩绛住在公主府里,还算过得舒服,偶尔不开心了,就拉着舜颜公主一同品尝闻名天下的赵酒,一男一女两个美人儿相敬如宾,连吵架红脸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尤其是近来,舜颜一直很努力地联络着各路人马,为韩绛升任韩国太子而奋斗,韩绛感动之余,也精心挑选,买回两个五岁左右的漂亮小女娃,当作礼物送给舜颜公主。
安叶荔开始以为,那会是小佗的玩伴,还带着小佗去爬墙偷看,后来才发现,她们跟许多小姑娘一同关在后院另一套房子里,每天忙着上课,根本没时间玩。
一天中午,韩绛王子与舜颜公主各自打扮得美艳风流,两人高高兴兴地上了同一辆车外出,另一辆马车上,则带了三个10岁左右的漂亮小妹妹。安叶荔本来以为王子和公主去二人世界了,谁料看门的小厮却笑着否认了小佗的询问。
原来,他们只是顺路同行而已。
舜颜公主是带着家养的小歌女去宫里探望同父异母的弟弟——12岁的赵王迁。公子绛则是去邯郸最著名的女闾参观学习。以小佗的年龄,好不容易才问出女闾等于国营妓院,令安叶荔彻底放弃了以舜颜与韩绛的和睦婚姻为理想目标。
那个高大沉稳的男子第一次走进小佗和安叶荔的命运时,安叶荔正逼着小佗扔石头砸一只看门狗。
因为那只狗每次见到安叶荔之后,都要“汪汪”狂叫大半个时辰,看门的小厮却看不见令它狂叫的原因,以为它疯了,准备拖去宰杀。为了拯救可怜的看门狗,安叶荔决定趁着狗被拴在树上,自己站在它面前,让小佗躲远远地,只要狗儿对自己叫,就扔石头砸它,直把它打到没脾气为止。安叶荔隐约记得,妈妈离婚前得了强迫症,似乎就是这么治疗的,只不知对人有效的方法,狗儿是否愿意接受。
狗儿开始呜呜求饶的时候,小佗丢出的石头被一只大手接住了。
一名身穿公主府侍卫铠甲的男子,静静地走进了院子里,高大魁梧的身材挡住了阳光,在他的身上,除了黑甲红袍和最普通的侍卫长剑之外,再无一丝多余的修饰,沉稳内敛如山间巨石,却隐隐透出令人心惊的威慑压迫,似万马千军亦等闲。
公主府内,一切都以优雅、华美为主调,就连舜颜公主挑选侍卫时,都以英俊潇洒为主,并不计较武技,反正舜颜公主若非身处深宫大院,就是聚于贵人美妇之间,这位妖娆绝艳的公主大概心里很清楚,就算有危险,也是她对于别人而言。
但这个男人显然是例外。他刚硬的五官似直接用斧凿而成,相貌仅仅介于英俊与粗犷之间,铠甲外露出的深棕色肌肤上,还到处是浅色的纵横疤痕。但他,却是府中最让人过目难忘的侍卫,就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即使穿了士兵的装备,也能一眼认出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就足以让府中其他的英俊侍卫成为摆设了。
直到他弯腰揉了揉小佗的头顶时,安叶荔才从震撼中惊醒。
“挑弱者当对手,永远练不出真正的武艺。”他看着小佗的眼睛,带着父辈般宽容的微笑。
小佗看着他傻笑,没有为了面子而供出幕后黑手安叶荔。近来小佗已经习惯于当安叶荔的替罪羊了,因为卷耳特别交待过萱娃姐弟,这个赵家小仙人实在没什么法力,若被人发现了,很有可能被当成怪东西,找巫师来收拾了她,所以在这一点上,萱娃和小佗都非常慎重。
等府中小厮迎上来时,小佗和安叶荔才知道,他叫韩孤,是舜颜公主最信任的死士,超脱于府中的侍卫编制,先前出府办事,刚刚才赶回来。
除了公主,没有任何人能用他,他也不管束任何人。
当天晚上,安叶荔又失眠了,无法抑制思乡的忧郁,她只能拖着小佗在府里的花园中游荡,却惊讶地看到,卷耳和韩孤在打架,嗯,或许说比试更合适些,因为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安叶荔虽然觉得看人打斗很无聊,但见小佗屏息地看着,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光泽,又不忍心打断小佗的兴致。
同样的树枝,拿在卷耳手中,像一根锐利的针,随着他幻变不已的身形,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出;但到了韩孤的手中,却似一面厚实的盾,总能封住了卷耳攻来的角度。
打了一会儿,卷耳往后一跳,退出战圈:“不打了!不打了!又不能真杀了你!”
“气出了?公主没恶意,是真心疼爱你。”韩孤平缓地解释着,估计这场比试,也是为了平息卷耳心中被调戏的郁闷。
卷耳别扭地冷哼一声,扭头对着树后喊,“小家伙,你不是想拜师吗?还不出来?”
在安叶荔的提醒下,小佗才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忙冲了出来,跑到韩孤面前,抬头问道:“你可以收我为徒吗?我想当将军!”
小佗虽小,也能看出来,能让卷耳主动退出战圈的,决不会是庸人。
韩孤一愣,看了卷耳一眼:“只要我会的,都可以教你,但拜师不行。”
“为什么?”小佗疑惑地问。
“因为我是带罪之身,任何秦国人和韩国人都可以杀我不偿命。”
“我是赵国人,我不杀你。”小佗很认真地保证。
韩孤笑了:“谢谢了。可你以后要当将军,怎能拜个死囚……”
卷耳冷笑一声,打断了韩孤的话:“开什么玩笑!韩国第一勇将都不配当他的师父,他还能找谁去?”
“韩国第一勇将?”小佗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韩孤苦笑:“别在小孩子面前乱说,传出去又为公主添麻烦。”
卷耳瞪了韩孤一眼,扔了手中的树枝,低头看着小佗:“我要回公子那儿去了,以后有事,你们就找韩孤。只要是公主知道的事,都不必瞒着韩孤。”
“为什么要走?”小佗不舍地问。
“韩孤回来了,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但公子那儿还有些麻烦,需要我去解决。不过这话别跟你姐说,嗯……暂时听公主的安排吧,等公子在燕国站稳了,一定会来接你们。”卷耳难得对小佗说这么多话,相处了这些天,他对小佗也有了好感,用力搓搓小佗的脑袋。
卷耳远远地瞟了一眼,又问韩孤:“你真的甘心给女人当侍卫?以你的本事,本应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战场上杀敌百千,不如王城一个命令。”韩孤落寞地摇头,“倘能护得公主周全,或能保住更多将士性命。”
“我家太子跟那些黑心的王公贵人不同……”
不远处的小路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娇声骂了:“阿丹都不敢挖我的人,亏你小时候还吃过我家两年的饭!小卷儿,我是不是养了头吃里扒外的狼崽子?”
舜颜公主边说边走了进来,含怨带媚地瞪了卷耳一眼。
卷耳笑着往韩孤身后一躲:“我这不是帮公主验证一下韩孤的忠心嘛。他这人,手巧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一辈子被主子卖来卖去……”
韩孤笑着,手如疾电,一把扭住卷耳的胳膊,将他押到公主面前。
舜颜公主柔媚地笑出万种风情,伸出十指丹寇,揪着卷耳的两只耳朵左拧右扯:“唉,小孩子长大了真是不可爱。回去记得告诉阿丹,我等他把燕国七公主送来我家呢,让他快点在燕国站稳脚跟。韩孤,把他从墙头丢出去!”
这一晚之后,小佗就成了韩孤的徒弟,虽然韩孤从不承认师徒关系,但在小佗的心里,韩孤,就是他的师父。
舜颜公主似乎也有意纵容韩孤培养个接班人,经常让韩孤带着小佗随她一同出门,说是给乡下孩子开开眼界。反正公主去的地方不是王宫就是富贵人家的内院,需要韩国第一勇将保护她的地方着实不多,更多时候,韩孤只是做为心腹,帮她留意周围是否有其他人的耳目。
小佗与韩孤越来越亲近,常有外人误会这一大一小是父子俩。韩孤已是28岁的“高龄”,在古代本来连孙子都可能有了,如今却仍未娶妻,几乎是把小佗当儿子来教育。在小佗的心目中,不曾见过的父亲也一定是这般的英雄伟岸。
韩孤还曾提议小佗可以跟他同居一室,但安叶荔因为自己不能远离小佗的十米范围,又不想回后院去跟萱娃一起关禁闭,所以,她态度不怎么坚定地否决了这个提议。毕竟安叶荔还是个有点儿腼腆的少女,跟五岁的小佗同居也就算了,再加上一个成年男子,实在超出了她的接受程度,即使对方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在家里,小佗跟着韩孤学习各种武技;出外时,韩孤就口述兵法战术,传授给小佗。大概是韩孤意识到自己没有机会重上战场,恨不能将全身本事一下子塞给小佗,让小佗代他完成心愿,去沙场上建功立业。
随着小佗与韩孤接触多了,加上舜颜公主也最爱拿韩孤的经历来教育小佗,劝说小佗长大后千万不要当老实人,安叶荔才渐渐得知,这个世上,原来真的有一种人,是天生的超级炮灰!
韩孤,人如其名,是韩国的孤儿,他与秦王嬴政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这个世上,却是最低贱的奴产子,父母皆是无名无姓的官奴,很早就死于劳累。
韩孤从小力大无穷,身手利落,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受身份所限,很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但唯有上战场当炮灰一事,谁都能去。于是,韩孤少年时期就从军,不到两年时间,就凭籍战功从最底层的士卒一路升到了大都统。
九年前,在韩、魏、赵、卫、楚五国合纵讨伐秦国的时候,这位19岁的大都统,曾在韩军内部的大比武中,举起了两名大力士也不能撼动的大鼎,砸穿了木制的擂台,毫无疑义地拿下韩国第一勇将之名。
因为五国合兵之中,有人取笑韩国惯用贱人,贱臣申不害为名相,贱奴韩孤为勇将,所以在后来的五国军队较量中,韩孤自请出战,拿到了全部平局的结果,这一前所未见的成绩,可说是震惊五国军队!
那一次比武,大多以其中一方重伤或死亡来分出胜负,从无人能做到平局,更别说是从头平到尾。出战的五国将士,他们是代表本国走上了擂台,兼且五国本就各有所图,意在立威,所以没有人会认输。因为输在擂台上,回去会被砍头。死在擂台上,至少还算是阵亡。韩孤所表现出来的不伤人性命就能让对方无法还手的实力,远远凌驾在分出胜负之上,羞辱了所有的人。
于是,这个传奇人物,就在那场五国合纵伐秦的战争中,被大败的五国联军留在战场上,奉命死守一道桥,以便大部队能顺利逃离战场。韩孤率领自己的部下坚守在桥头,战至只剩他一人时,秦军派人围着他缠斗,其他人则从另一半的桥面上通过了。
于是,韩孤杀光围堵他的秦军步兵之后,发现自己被遗弃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尽管韩孤也不想在所有兄弟部下阵亡之后,只有自己活着回去,但秦军已经撤离战场,他就是想死也找不到敌人,至于自杀或逃跑之类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想过。
等他想尽办法走回驻地时,却因为没有服从命令而被顺利逃亡的上司下令砍头。因为韩孤接到的命令是“死守桥头”,而他竟然在秦军通过桥头之后还活着。
韩孤并没有反抗。
韩非却救了他,那是个长相不顺眼、说话还结巴的男子,虽然很不讨韩王的喜欢,毕竟还是韩国的王室宗亲。所以,当韩非结结巴巴地向国相申不害表示,自己需要一个随从,不必占用国家资源,就要这个死囚便可以时,以法治人的申不害马上给韩非开了后门,特批了一个小小的放人竹简。
韩孤自此就当了韩非的死士,每天在韩非家中保护着他写文章、做学问,自己也学会了识字、看书,若不是偶尔还能跟结巴的主人探讨一下军事、国策之类的问题,说不定韩孤有机会变成后天养成的哑巴。
突变发生在1年以前,秦王嬴政自从看过韩非所著的关于安邦定国、君臣之道的文章之后,大为心动,甚至说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之类的暧昧话来,更出兵威胁韩国将韩非送去秦国。
现任韩王安,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既不会看人眼色、更不会说话的亲戚,何况人家秦王要的又不是什么名臣美人,只不过是个结巴宅男,当然是立刻将韩非双手奉上。
善于著述的韩非被秦王抢到了秦国之后,尽管能写出流传千古的《韩非子》一书,深得秦王赏识,却敌不过妒忌他才能的秦臣李斯几句挑拨,很快就被秦王一怒之下处死了。
韩孤也曾企图救韩非离开,但此时的韩非既不被家乡人接受,又不被最有潜力的秦国重用,心灰意冷之际,根本不想冒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在铁血秦骑的追杀中出逃,只命韩孤带着他的亲笔信去找抵押在赵国当人质的韩王子绛夫妻。
于是,韩孤又艰难地杀开一条血路,逃离秦国,找到了韩绛。韩绛每日出入于女闾与酒楼,自从发现韩孤比自己更吸引女人之后,便爽快地将韩孤送给了舜颜公主。
秦王杀了韩非,很快又后悔了,得知韩非的贴身侍从逃离秦国,便迁怒于韩孤,恼怒他没带上韩非一同逃跑,令自己当了一回昏君,于是韩孤又成了秦、韩两国的头号通缉犯。若韩孤还在韩绛手下,估计早被韩人当礼物般送去秦国了。
偏偏舜颜公主与秦王嬴政自幼相识,早就一肚子恩怨,加上秦军又不断攻打赵国,越是秦王想杀的人,舜颜就越是要保。要知道,舜颜公主这辈子最为愤愤不平的事情,当属秦王为得到韩非而派人出兵韩国一事了,私下里每每提到此事,总是咒骂嬴政那个家伙有眼无珠,不爱美人爱结巴,说不定后宫里男人比女人还多,更是认定,韩非去年被同样在秦国当官的老同学李斯下毒害死在狱中,一定是秦王得之不成,爱极生恨之故。
安叶荔身为现代人,是很有八卦精神的,逼着小佗到处探听之后,终于了解到,原来舜颜公主曾想嫁去秦国,祸害一下嬴政的后宫,以免去秦赵之兵患,可惜日子没选好,正巧是五国合纵出兵秦国之前,结果派去联络亲事的信使被秦王嬴政一剑砍死了,舜颜公主只好嫁给维护赵国安全的第二选择——韩国。
有一天,安叶荔突然想到:韩孤的知识,都是韩非所授,小佗算起来也是韩非的徒孙,如果以后燕国太子再当了燕王,那小佗当将军,应该也不算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