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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花开堪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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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耳带着萱娃姐弟上路后,卷耳的敏锐知觉令安叶荔十分烦恼,忍无可忍之下,遂哄着萱娃骗卷耳,说小荔是赵家的守护仙人,所以才会随萱娃和小佗而行。
也不知卷耳信或不信,但他终于习惯了身边有个无形的存在,即使萱娃与小佗对着空中自言自语,卷耳也装作不知。
两日后,他们正在通往邯郸的南下大道上步行,忽听身后传来马蹄之声,回身望去,一小群骑兵正纵马奔来。几个人连忙让到路边,萱娃蒙着脸倒没什么,小佗却被马蹄扬起得尘土呛了一下。
几骑赵军先锋掠过,其中一人眼角扫过卷耳,忽然勒马转向,直奔路边而来,只见马上骑士圆头阔脸,鼻宽颧高,只在头顶中央留了一小束长发,盘成个古怪的小髻,加上紧袖绑腿的打扮,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
那骑士纵马奔近,跳下马来,一拳就打向卷耳的肩膀!
“好小子!跑这儿来了!不要你家主子了?”骑士腔调怪异地喊着,同时笑着斜觑萱娃。
卷耳清清喉咙:“我奉命送夫人去邯郸。”卷耳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萱娃顿时羞红了耳根。
骑士立刻严肃起来,对萱娃行了个礼:“末将楼速,参见夫人!”
萱娃手足无措地还了一礼,偷瞄了卷耳一眼——要说起来,如今她的身份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安叶荔则迷惑地看着楼速,忽然想起古装电视剧里的匈奴人,但眼前的骑士看起来又似与匈奴人略有不同,奇怪了,赵国怎么用外族人当兵?
楼速又问:“夫人为何独自在此?”
萱娃根本不习惯被人如此称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们正赶去邯郸。”卷耳似很熟悉楼速,也不客气,就直接提要求,“我家夫人纳于赵地,因太子暂未归国,夫人会在邯郸借住一段时间,以后还请大将军和楼将多多关照。”
“邯郸?呵呵,那个让婆娘管着的都城,老子怕了它,能不进城就绝不踏……”楼速说完才想起萱娃也是“婆娘”,瞟了她一眼,忙翻身上马,“你等等,我去跟大将军说一声你在这儿!”
楼速逃也似地沿大道往回跑。
小佗疑惑地看着卷耳:“什么是婆娘管着的都城?”
“不许胡说!”卷耳忙阻止小佗,“楼速是李将军属下的北方楼烦骑兵,别人当他是无知边民,他随便说话或许不会跟他计较,我们若这么说,会给公子带来麻烦!”
卷耳想了想,看四下无人,才又小声叮咛:“赵王年幼,年方12岁,如今邯郸大权掌握在赵国太后与春平侯之手。你们到了邯郸,尽量远离赵国王室的人,那可是一滩烂泥,谁踩进去谁倒霉……”
正说着,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蔽日,赵国大军已经席卷而来。
先是一小批前锋骑士营,然后就是数千乘战车轰轰隆隆地驶过,远看声势浩大,到了近处细看,安叶荔反而吓了一跳!
原本与秦军游骑先锋一战时,看起来威武强悍的战车,如今大都残破不堪,甚至有些车上只余一名赵人在驾驭,不但操控大型弩机的赵人不见影踪,就连拉车的四匹马都数不出几辆车能配齐全了。前后跟随的骑兵也大都身上有伤,带着染血的裹伤布在眼前的大道上狂奔而过,却有很多人牵着三、四匹无人骑乘的空马。
“怎么回事?战车的马不够,空马却比人还多?”安叶荔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些伤兵,这种人不是应该躺在医院、疗养所之类的地方吗?怎么还出门乱跑?难道是战地医院大搬家了?
“赵国铁骑,一人双马,这是……这是……” 萱娃看着过往的赵军,声音颤如风中蛛丝,无法继续说下去。
卷耳沉声道:“听李牧大将军说,赵国去年在肥下之战时虽然大胜秦军,但赵军也元气大伤,今年所率多是新兵和年长老兵,即使胜了,也是惨胜。如今看来,应是刚刚逼退了井陉的北路秦兵,又要快马赶去邯郸之南,对付秦国的南路大军。只盼秦军这次退兵之后,最好几年内都别再来了,否则,赵国也无兵可出。”
听了卷耳的话,安叶荔首先不明白了,盯着萱娃问:“难道赵国就李牧一个大将军?这么南南北北地跑来跑去,还不累死他了?”
“别的将军谁也没把握对抗秦军,只有李将军在秦军面前从不曾败过。”萱娃回答了安叶荔的问题,她忍不住又问起卷耳来,“我们赵国就这么些人,能上战场的人都去了。秦国,难道他们的百姓就不用过日子吗?怎么秦军动不动就来了几十万人呢?”
卷耳冷笑:“秦人就是不打仗也要过苦日子,秦法严厉,举国皆兵,主君召集所有壮丁出征,若立下战功,马上就得到田地奴婢,谁家若敢藏匿壮丁,那下场比战死沙场更可怜。”
几个人正说着,只见楼速带着几个人骑马赶来,其中一人年约50岁左右,身穿红袍黑甲,胸绣大将织纹,盔顶红缨在风中飘扬,尚未看清面貌,已感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难道是李牧?安叶荔认真地打量这位被所有人夸赞不已的赵国老将,肤色黝黑,长须飘飘,虽然手臂上缠着裹伤布,却依然从容镇定,一看就是位认真耿直的大叔,不像之前见过的秦国将军那样满脸不吃亏的奸商表情。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安叶荔还是悄悄后退了一步。她有种直觉,这位将军一定不会相信赵家守护仙人之类的说法,若知道她的存在,准保一剑砍过来了。没想到,小佗发现了小荔的惶恐,竟也悄悄移了几步,挡在安叶荔身前。小荔心里一阵感动,没白疼这小不点儿啊,还没人家的马背高,就知道保护人了。
大将军来到近前,见萱娃一行衣着朴素,也未加留意,直接勒马,停在卷耳面前。
“井陉一战的详情,我已得知,接替燕太子驻守井陉的人也派去了,如今我赶着南下,若你见到燕太子,代我转告一声,赵国,承燕太子一个大恩。”
卷耳躬身施礼:“将军言重了。”
“我已命人带去吾王所赐的宫中秘药,望燕太子早日康复。”将军叹了口气,“让燕国太子为守护我赵地而受伤,实非李牧所愿。”
萱娃面色微变,看着卷耳,却不敢插嘴。
卷耳连忙对萱娃解释:“不必担心,公子只是轻伤。”
李牧听卷耳如此说,又看出卷耳对萱娃的态度颇为恭敬:“这位是……”
卷耳小声道:“我家公子已纳为夫人,先暂住邯郸。”
李牧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好,这样比较稳妥。方才失礼了,望夫人……”
李牧在马上深施一礼。
萱娃却受宠若惊,她抢先叩头一拜:“将军……不敢!”
李牧也吓了一跳,怎么盟国燕太子新纳的夫人跪拜到自己的马前了?
这要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就可以扭曲成国事纠纷了!李牧忙跳下马来,闪到一边,有点尴尬地扫了卷耳一眼。
“将军,民女是真定人,我爹二十年前就是百夫长了,跟随将军在北方雁门驻守了三年。爹常说,匈奴、胡人凶猛悍勇,他能活着回来,只因将军指挥有方、体恤部下。”萱娃感激地说着。
“哦,你本是赵人。那你家人现在……”李牧这才领悟萱娃一跪之意。
“我爹四年前在鄴地阵亡,如今家里只剩下弟弟了。小佗,过来!”
萱娃拉过小佗,又想按小佗跪下,李牧忙将小佗拉住,顺势扶起萱娃:“跪不得!有话站起来说!”
萱娃茫然地站起来,似乎看出萱娃姐弟俩的淳朴,李牧也老实地交待了一句:“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可轻易行叩拜大礼。要谨记你是燕国王室之人,我乃赵国之将。”
萱娃睁着杏眼,迷茫地看着李牧,李牧颇为无奈地看向卷耳。
“太子说了,”卷耳挠挠头,突然模仿燕太子悠悠然的语调说着,“‘不用约束她,就这样最好,反正,趟混水的事儿,我一个人去做就够脏了’。”
李牧突然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卷耳肩膀:“燕太子……果真是个妙人!”
李牧命人将一辆残缺不全的战车和一匹伤马交给卷耳带回国都“修整”,就领着楼速等人离开了。
安叶荔原本看不上这匹脊背带伤不能让人骑乘的马儿,更看不上那辆被撞得只剩下一块底板和两个车轮的破板车。直到小佗帮她问了卷耳,她才明白,原来国战期间,所有马匹被国家征用,马和战车也有专人负责保养,一概不能落入平民之手。
若非大将军的善意,卷耳也只能带着萱娃姐弟俩步行去国都邯郸。虽然给他们的都是战事中用不上的废品,但大将军这么做,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毕竟打仗时,每一份资源都是力量。
小佗找来几块石板拼成了石头座位,于是,卷耳驾车前行时,安叶荔也能在车上有一席之位了,她挤在萱娃和小佗中间坐着,高兴地直夸小佗。
小佗得意地笑着,两颊的小酒涡一晃一晃地耀眼:“这算什么!等我长大,我给你建一座石头房子!”
“小佗这么厉害,那我要一座玉石盖的房子。”安叶荔笑着,摸着颈间的玉佩,随口说道。
“玉房子啊……要当了将军才可以建吧?等我数一数,要立多少军功,才能当将军。”小佗扳着手指头,很认真地埋头盘算。
虽然只能听到小佗的声音,但大致也猜得出小荔仙人的回答,卷耳在一旁暗笑。
相处了几天,小佗和萱娃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偶尔提出一些根本不是他们能想到的刁钻要求,虽然看不见也听不到,但卷耳早就相信了赵家这个“守护仙人”的存在。本来他还担心,有机会接触燕太子的未知生灵会带来危险,但如今看来,这个所谓的小荔仙人只能跟萱娃和小佗接触,而且对世事一无所知,除开懒了点儿、娇了点儿,没别的害处,当然,似乎也没任何用处。卷耳这才渐渐放了心,估计这仙人也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娃,说不定还是从仙界跷家溜到凡间来玩的,也就萱娃、小佗这种与世无争的乡民才会视之为宝了。
小佗数完了十根手指,小小的眉头仍紧紧皱着。
他突然抬头看向卷耳:“卷耳,你收我当徒弟好吗?我想学你的剑法!”
卷耳摇头:“我的剑法,你学不了。”
“为什么?”
“别急,等公子稳定下来,接了你们去燕国,会帮你请来最好的师傅。你一样可以当燕国的将军。”
“我是赵国人,我要当赵国的将军!”小佗固执地说着,“你的剑法很厉害,我看见你一下子就杀了三个想杀阿姐的秦军!”
“我没学过剑法。”卷耳冷冷地说着,“想杀我的人多了,我才学会,怎么先杀掉想杀我的人。”
“为什么别人想杀你?”小佗疑惑地问着。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敌人。”
“不会啊?我就不觉得你是敌人!”
“我的剑法不适合小孩子学。”卷耳似乎不想再跟小佗纠缠这个问题,一口拒绝了。
小佗沮丧地坐在车上,又开始扳手指头盘算,安叶荔看得心中一软。
“不一定要玉石房子,小佗。”安叶荔笑着,猫儿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我原来的家很大,也很美,可是就我一个人住,很无聊呢。我觉得跟小佗和萱娃在一起,住什么房子都会很开心。”
“嗯!我们以后也永远住在一起!是不是,阿姐?”小佗问萱娃,可惜萱娃正看着远方发呆,没有理会他的话。
自从听说燕太子受了伤之后,萱娃就时常精神恍惚地发呆,比起不断地为萱娃重复说过的话,安叶荔宁可找小佗聊天。
爱情,很奇妙。
安叶荔看见了萱娃越来越深的沉迷,却始终不明白,一个仅仅相处了一天一夜,就把萱娃视为己有的男人,到底为什么能令萱娃如此痴心。虽然燕太子似乎很帅,但安叶荔却不会像萱娃那般,见到燕太子就脸红心跳,语无伦次。
安叶荔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令萱娃义无反顾地服从燕太子的安排,远走他乡。也许,只有自己也爱上一个人,她才能了解爱情的力量有多大,竟能夺走了父母对她的全部关爱。
在安叶荔的心底,有一根小小的魔苗正在萌芽,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渴望,她想遇到一个人,让她能像萱娃这样,抛开一切地爱恋,不计代价地信任。
如果那个陪她坠下十八楼的离魂少年也在这里,那就好了,或许她能尝试去信任他,爱上他,然而他却消失了,来到古代以后,再未曾出现过,以至她渐渐忘记了他的样子。
人类的大脑,真不可靠。原来清晰如画的面孔会渐渐淡薄,原来如影随形的记忆会点点遗忘,原来,刻骨铭心的爱恨也会丝丝消褪。
任多少前尘往事,敌不过岁月蹉跎。
***
邯郸。
入城时已将伤马和破战车交与守城赵军,卷耳特意检查过萱娃的蒙脸布,见确实裹得稳妥了,才带着萱娃和小佗走在邯郸的大街上。这里没有萱娃他们村里的那种小泥屋和草棚,除了卷耳,其余人都东张西望地好奇观看,被邯郸巍峨城墙内的景象所吸引。
萱娃和小佗是乡间长大,就连衣服也多是用父母遗下的旧衣物所改制,哪儿能明白国都的精妙之处,幸亏卷耳跟随燕太子出入王庭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才能边走边给他们做着介绍,安叶荔自然是跟着旁听,渐渐了解到真正的战国文化并不像萱娃与小佗的生活这般简陋。
走在城内的直道上,两旁的雕花木梁与青石墙面带着古朴深沉的庄重,高檐瓦当却流露出行云流水般地华丽。不知何处传来隐隐地丝竹靡音,幽幽地缠绵在空气之中,随着呼吸渗入每个人的心底。
赵都的女子妩媚艳丽,或深衣绕膝,或广袖襦裙,不管是丝绸锦绣还是棉麻细染,都修饰得华美妖娆;赵都的男子伟岸俊朗,或袍服高冠,或胡服佩剑,飒爽中都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国都的人们穿行在街道上,像孔雀般张扬开所有的美丽,或高声谈笑,或细语调情,旁若无人的自信,能让任何外来者感到汗颜。
密集的人流,各式的商铺,就连安叶荔也有点儿惊讶,除了路人身穿精美的古装之外,这与现代的街市又有什么区别?在安叶荔的时代,邯郸,已不复当年的风光,只有在影视中,才能看到群众演员们在一条又一条粗糙仿造的古街上,走着几十元一天的背景之路。
然而来到赵国的邯郸,安叶荔才知道,原来两千多年以前,这里曾是七国中最富庶的商业城市,闻名于世的天下第一都,女娲曾在这里降世造人,为邯郸女子留下美貌,让吕不韦在此抓住了七国的命脉。
如此的繁华,如此的妖艳,如过眼云烟,消失在凡尘之中。
四匹如雪的白马引着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街道中心,泛着暗红光泽的厚重木材,看似沉稳尊贵,实则雕琢遍布着隐约的华纹,车檐下的金铃,在晃动中敲出几声悦耳的轻佻铃音。
风起帘动,车窗边桃红的帘布微掀,露出两张正吻在一处的精致脸孔。
那对男女旁若无人,在马车上公然地亲热着,他们紧紧拥着对方,女人施着白粉的面庞与男人紧贴在一起,颊上粉嫩的胭脂晕染开来,华丽的多层衣襟原本清晰地重叠了几种明艳色彩,如今却零乱地半褪,露出了纤巧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颤动。
似乎感受到帘外窥视的目光,男人抬起头看向窗外,清晰如画的眉目,修长挺直的轮廓,说不上哪儿美的五官,配合在一起却让人屏息,看似无情的唇角挑起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还染着一抹粉红的胭脂。
被那懒洋洋的目光扫过时,安叶荔仿佛受了蛊惑,耳中一片沉寂,只听见自己的心脏,随着马车的步步行驶,声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