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一壶酒》云舒于

8、酒一杯 他不爱他，

　　安心，闲适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提起另一个人，半夏都要觉得自己的梦想实现了。
　　又犹豫了两天。半夏在午饭后找到了老吴。他能下床后，都是每天自己去厨房端饭。虽然每天吃一样的饭，但都是老吴和榆钱一起吃，他独自一人在屋里吃。那条身份的线虽然不明显，却也的的确确存在的。
　　老吴让他进门后，半夏看了一圈，坐在离门不远的一张凳子上，老吴也没起身，一条腿盘在身前，一条腿踩着布鞋随意放着，但是上身挺直，砸吧了口旱烟，目光炯炯的盯着半夏。
　　老吴十七岁当兵，三十九岁丧子，四十六岁离开军队，二十九年的行军打仗生涯仅仅挺直了腰，盯着半夏，也让他一阵忐忑不定，坐立不安。
　　为了打破这种感觉，半夏先开了口：“能不能让榆钱帮忙出去跑一趟？买两身衣服顺便买两本这里的地方志？”他这些年可以说除了在戏班跑跑场子，没有给他们赚到任何钱。他唯一的一点积蓄都买面人或者想办法认字了。他不知道小将军花了多少钱带走他的，但他知道从戏班里他带不走什么。从面人匣子和两身旧衣服里发现藏着一小块绞下黄豆大的银子和二十个铜板，是他真的没有想到的。
　　老吴倒是差异了，一个认字的戏子？
　　半夏开了口，剩下的话也容易说了：“教识字的管事是老班主后来认的义子，并不会唱戏。”他一开始也以为管事是真的好心教他们，后来才知道平管事父亲死了，孤儿寡母因为家财被同族逼的走投无路，为了让老班主认下平管事，他母亲撞死在他爹坟前。进班的时候平管事身子骨已经定型了，唱戏是不可能了，就没有人教他。后来老班主走了，他不想被赶出戏班。戏班里老人都是跟着班主一起长大的，他很难得到支持。他就向戏班的未来施以恩惠。后来他因为念过一点书，与秀才之流能搭上些话，能给戏班带来些新戏本。平管事才真正站稳脚。平管事只是教了一点常见字。剩下的字都是在后来柳叶儿红了的时候，因为平管事对柳叶儿的特殊照顾，半夏从柳叶儿那借到戏折子一字一字对着自己记的。
　　同样，他要成为这里不可或缺的一员，这一点墨水成了唯一一条可行的路。

　　他虽然只解释了一句，老吴也明白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然有争斗。看着半夏掏出的一点碎银。他不得不感叹小将军带回来的这个人很聪明，一开始担心这是个妖蛾子，现在倒是开始担心这是个野心太大的人。
　　他盯着对方开口道：“你倒是不怕我。”
　　半夏顿了一会儿，认真回到：“佛祖座下金刚怒目而视，面目可憎，为何却也不见有人怕他？”加重“人”字的读音。
　　半夏垂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什么：“我没有看过几本书，但是也从戏文里经常听到可怕的不是外表的残缺，而是一个人本质的残缺。”
　　老吴收回咄咄逼人的气势，心里感叹半夏不光聪明，难得是还如此通透，可惜……
　　命不好。

　　老吴让榆钱跑出去给他买了两身青色成衣，书倒是买的是启蒙一类的。
　　半夏买地理志为的就是了解当地，一本两本书哪有老兵油子的老吴知道的多？边关尚武，想要学文认字都要单独或者几家请来一个先生教课。老吴积蓄不多，他不过是个普通士兵熬成的兵油子，不光没有什么门路，孙子将来还要娶妻生子，识字的花销就变成了一种负担。他又不愿意挟恩以报，这事就一直拖着。

　　夏末的草原，食物富足，边关相对也安定。一个月有一天的沐休。原本一直都选择轮值小将军，在众人偷偷观察的目光下飞奔回了安定城。
　　半夏以前从来没看过启蒙的书，第一次拿到手里，很是珍惜。一边自学一边教榆钱认字。只讲了些自己明白意思的，剩下的不敢乱教，就是让榆钱知道这些怎么念而已。小将军回来的时候他正和榆钱一起对着书练字。
　　小将军进来的时候，榆钱抬头看到是他很是开心，拿着自己的字上前给他看，小将军在他眼里是个父亲一样的人。半夏手一抖，毛笔在纸上留下一大团黑色，他惶恐不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他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突然回来，还让他看到自己看书练字，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知廉耻，会怎样对自己。

　　小将军拿起纸看了看，摸了摸榆钱的头：“是我疏忽了，都忘了你十岁了，早该识字了。”夸了一番他的字。
　　榆钱得到赞扬很开心的跑出去，给小将军准备热水热饭去了。
　　半夏站在一旁低着头等着对他的宣判。
　　小将军拿起他写的字看了看，也是有些意外：“你倒是有点底子。”他早年逃课打架，也是从他父亲死后，至少也把四书五经学了一多半，比他俩强多了。
　　半夏看他态度，松了一口气，把那番缘由仔细的说了一遍。
　　小将军看着桌子上的书和笔墨，思绪飞回了那个年代。
　　半夏看着不说话的他，又开始紧张。沉默了半天，小将军才发现半夏的不自在，放下手上的纸说：“你不用这么害怕，我说过会养着你。”
　　想了一下，摸出来两张银票放在桌上：“家里的东西，你看着添。钱不够了再和我说。先收拾一下，等我换洗完，和榆钱讲讲这些，你也听一下吧。”
　　他一进门的时候确实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刚才也只是突然想到每回下学，看着他练字的母亲。他这些天也想了，并不是说对这个小戏子一见钟情，只是在恰好的时间，遇上了一个有那么种自己需要的感觉的人，就抢了回来，就是这么简单。他知道这对半夏意味着什么，同样他，答应了养他就会做到，这些桌子上的东西如果是他所期望的，自己能做到也会满足他。十五岁之前他不懂什么是责任，辜负了所有人，十五岁之后的他一直在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