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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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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嵌着珍珠,宝石的匕首,通过我的手,一点一点的扎进他的心脏,匕首传来的感
觉是那样清晰,甚至于,我感觉的到他的心脏是如何一点一点破碎。
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被他搂在怀里,在别人看来,依旧是那样的亲昵,可我知道,他
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拥着我的双手也不似从前那般有力,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生命力是怎样快速的流失,体
温,又是如何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可是,似乎,他仍旧那般温柔,不用抬头,我也能知晓他低眉
浅笑的摸样。
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我绷紧身体,努力不让自己颤抖,旁边的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到
让我厌恶,安静到他越来越浅的呼吸在我耳边是那么明显。他的手有些艰难的抬起,指尖微凉,
轻抚过我的面庞,那般的缠绵,那般地眷恋,那般的不舍,好似要将我的容颜摹刻进他的心里,
一遍一遍,渐渐缓慢,直至不再动作,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手,从我眼前坠落,我努力睁
大双眼,眼眶莫名的酸胀,可即使如此,我也不肯看他,只是感觉,心脏似是从里边朝外边,有
无数小虫在噬咬,明明跳动得厉害,却又似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终于还是杀了他,杀了我的仇人,亲人,以及,我倾慕的人,我杀了长歌,我的长歌。
总是在对我浅笑,转身后身影却无比落寞的长歌,
为了我,放弃一切的,手上沾满鲜血与阴谋的长歌,
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无论我多么的可怖,都在我身边陪着我的长歌,
在我遇到危险时,总是第一时间站在我面前,为我挡住一切的长歌,
那么深爱着我的长歌,我终究是杀了我的长歌,
而我的长歌,甚至从未听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哪怕是如此,在我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时,他也不怪我,只是紧紧的搂着我,而我,却连最
后一眼也未曾给他。
永安三年,十二月初七,大雪,我永远的错过了我的长歌······
————影卫再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了,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清晰可见的纹路,莫名
的有些想笑,我的这双手,本该拿起绣针,为所爱之人缝衣补衫,本该为他束发戴冠,本该与他
的手相牵,十指紧扣,并肩白首。可最终,是这双手,拿起匕首,插入他的胸膛,夺了他的性
命。
是了,我杀了他,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那样杀了他而不留任何余地呢?因为我不相信
他,因为在心里早已给他定了罪,所以一拿到自以为的证据,就那么果断的,杀了他。可是我怎
么就没想到呢?他那么在乎我,又怎么舍得,又如何舍得去取我辛苦守护的子民的鲜血?他宁可
去取兽血 ,宁可忍受反噬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也不愿让我伤心分毫,所以他才会一天比一天虚
弱,一天比一天萎靡,而我,却从不在乎,只是去在乎那些我想要在乎的。
他那么努力的活着,以他最厌恶的方式活着,而为的,不过是多陪我几月,几日,几分,几
秒······而我,却对他苟且偷生的方式嗤之以鼻。
心,似在颤抖,似是被荆棘藤缠住,围绞,疼得滴出血来,眼前又浮现出他清淡的面容,我
扯出一抹笑意,轻轻开口:“长歌,你累了么?所以,不想陪央儿了,对么?可是,央儿很想念
你,怎么办,长歌,你走了,央儿才开始明白,长歌,央儿错了,你原谅央儿好不好?”殿内清
冷,我孤零零的坐在那张世间最高贵的椅子上,身边,再无那人温暖的气息······
像是跌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漩涡,意识一次又一次地模糊又清晰,呼吸都被压抑,我猛的惊
醒,宫殿内万分冷寂,不似从前,有着淡淡的兰香,有着温暖的味道。
这是一个噩梦,极致悲伤却又让我极致流恋,他眸中的温柔,他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的双
眸,“长歌,”有些生涩的开口,那是许久都未曾说出口的名字。
我起身,开窗,夜风吹过,吹散了朦胧不清的梦境,“长歌,”我再次轻唤,殿中只余我的声
音在回转,看着窗外的夜空,我忽地低笑起来,长歌,你看,你不在了,星星月亮也不见我了,
也不会有人,在我入睡时,点上那安神香,护我一夜好眠,那么多的习惯,就这么和你一起消失
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红日在重重雾霭的掩映下,从东方升起,殿外,婢子轻轻地,小心翼翼的
声音有些畏缩的传来:“陛下,该更衣上朝了。”
我缓缓合上双眼,再睁眼,眸中已无半点柔弱哀伤,我开口道:“进。”一句话,冰冷而威
严,隔绝了所有情感,长歌,你可知,你走之后,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了。
婢子取出一件件玉冠银钗,将发髻高高梳起,深色的宫装,精致的妆容,显得高贵而冷漠,
我静静站在铜镜前,看着这熟悉而有陌生的身影,当年那一袭红衣的潋滟芳华,早已湮没在那陈
旧的时光,身侧本该有的人也不在了。
是的,他不在了,就是我,亲眼看着,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一点一点失去呼吸,一点一
点变得没有温度,而凶手就是我,镜中人,面容清冷,几近僵硬,我轻抚过眉心,抹不平那一拢
蹙起的眉峰,这样的自己,便是整个家族所期盼的模样吗?
我的一生,从未在家族生活过,却为了家族,牺牲了全部,这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雨水淅淅沥沥,缠绵不休,无比哀婉,我缓缓阖上双眸,他一袭蓝衣,撑着竹伞,一步一
步,朝我走来,我乱了心神,想朝他奔去,却撞翻了烛台,蜡油滴在手上,疼得我恍然回神,火
不知不觉的蔓延开来,外面很是喧闹,炙热的火光,在眼前铺开,就像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大
火,他笑着抱着我,说,不要怕,然后,衣袂翻飞,以烈烈火光,灿灿星辰为景,他笑得恣意张
扬,我想,就是那一刻开始,就走不出来了吧,可我却一直不知,哪怕是泥足深陷,却浑然不
觉,人影不停交错,我微皱双眉,合上眼,看着他一袭白衣惊世,双唇微勾。
《永安女帝传·治世篇·尾章》:永安三年,丞相楚长歌薨,帝哀,大病。
永安四年,九月初九,帝不胜相思,自焚于长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