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无釉

23、【销愁斗几千】

　　火苗似乎也被欢呼声惊得蹿了一蹿。我踮脚望去，一个身着蒙古华服的年轻人，正排众而出，单膝跪在御前，昂首朗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是隔得太远，语声被蒙古王爷豪迈的仰天大笑遮了过去，我竟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一把抓过旁边的碧云，急急问：“这是怎么着了？”

　　碧云还没来得及开腔，一个清朗朗的声音传了过来：“回皇阿玛，儿臣愿往。”十三阿哥霍然起身，前行几步，一撩袍子跪在了那个蒙古年轻人的身边。

　　我愈发糊涂了，见碧云也是一脸茫然，只好耐着性子转头看过去。

　　康熙兴致很好的样子，侧身望向一旁的蒙古王爷，笑道：“朕这个儿子，别的倒也罢了，骑射最是拿得出手，苏勒王子这番可要棋逢对手了。”

　　莫非两个人要比骑射？

　　满人擅长弓马，蒙古人却是马背上的民族，成吉思汗非常看重培养人的勇敢、机智、顽强，于是把骑马、射箭、摔跤统称为“男儿三艺”，作为士兵和民众素质训练的内容。蒙古人世世代代如此，想必骑射已经像吃饭喝水一样，深深扎根于他们的日常生活，勇武之气更是早就融入了他们的骨血……

　　十三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能敌得过这个苏勒王子吗？

　　我好奇心顿起，伸着脖子努力张望着。两个仆人抬着一个几尺见方的木笼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御前。笼子里有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离得有些儿远，一时认不分明，只是那双亮闪闪的小眼睛却乌溜溜打着转，闪着狡黠机灵的光芒。

　　“沙狐！”旁边的碧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沙狐？

　　我的心一沉。

　　沙狐我是知道的，这种小动物栖息在开阔的草原和半沙漠地带，体型小巧灵活，奔跑迅捷，嗅觉和听觉极好，性情极其狡狯，一般情况下甚至不怕猎犬，一只猎犬的话根本逮不着它。冬季河面结薄冰，它们甚至知道设计诱猎犬落水。

　　看着十三阿哥翻身上马，心里真有点七上八下的。遥遥望去，他端坐在马背上，白马高大威猛，更衬得他剑眉星目，英姿挺拔，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避免兵器误伤，这个临时的场地离筵席这边儿有些远。侍卫们擎着火把，围了一个方圆几百步的大圈儿，灯火通明的，倒也瞧得清楚。我看着两匹马并排立在圈外，关着沙狐的木笼被抬到了场地中间。静了半晌，草原上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一声号角“呜”地响起，白马长嘶一声，飞奔而去，宛若飞霞流彩。

　　十三阿哥双腿轻夹马腹，控着缰绳在空地上来回奔跑，俯身挥刀，身子在马背上左右挪动，一时悬于左边，一时又悬于右边，那马也是越奔越快。我看得心都紧了，死死捏着拳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那个白色的影子。

　　要是一个不好摔下马来，不跌死也跌伤！

　　十三阿哥却好似毫不在意，又一纵，腾身飞起，右手闪电般挥出一根长鞭，飞快向地上急奔的沙狐卷去。

　　那沙狐似是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不跑反停，一个错身儿，扭头从马肚子下钻了回去，调头狂奔。众人“哦”地惊呼一声，颇为惋惜。

　　十三阿哥手拉马缰，那马一转向，打了个半圆，回身又跑回来，马速也只是稍微慢了些。只是这一耽搁，苏勒王子策马迎上，抽出长刀，堪堪斩向疾奔而去的沙狐。

　　“当”的一声，如雪刀光闪过，十三阿哥竟在间不容发之时，架住了苏勒的长刀。二人扬鞭跃马，追逐奔驰，几次险险猎到狐狸。那小小沙狐左奔右突，却也冲不出圈子。

　　场外的惊呼声此起彼落，我的一颗心也忽上忽下，几乎揪成了一团。眼看着好几次功败垂成，焦急失望之余，愈发担心起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样子太过急切，碧云在一旁吃吃笑了起来：“怎么好像是你在场子里头？倒比马上的人还紧张些！”

　　我撇过脸来，瞪了她一眼：“事不关己，你倒是不紧张！”

　　她啧啧几声，一边儿笑一边儿点头：“事不关我，又与你何干？”

　　我语塞，想了想，一扬眉：“我是怕咱们满人的骑射，给这劳什子王子比了下去，坠了我大清的名头儿。”

　　碧云边笑边叹：“自然自然，还能为何？”

　　我抿着嘴儿横了她一眼，转头再看，那沙狐似是被掠来掠去的刀光、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吓得有些懵了，没头苍蝇似的在圈子里乱钻。本来早该被击中了，只是圈子里的二人半点儿也不肯给对方留机会，每当其中一人俯身劈斩，另一人总会迅捷无伦地挥刀架开。

　　我看得目不暇接，提心吊胆，这两人俱都是刀马娴熟，骑术精湛，瞧来竟是不相上下，今日这场比试，倒像是没有了局了。

　　正在这时，众人“啊”的一声，齐声惊呼。我赶紧翘首望去，苏勒王子的红马嘶鸣着飞驰而过，长刀映着火光，电光石火飞掠而下，这一刀，竟有雷霆万钧之势。

　　我的心一紧，险些狂呼出声。

　　十三阿哥输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道厉光 “嗖”一声，流星般划空而去，正中红马马蹄旁那个小小的灰色影子。沙狐又往前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白马奔驰如风，在红马前滴溜溜打了一转儿，一声长啸，双前腿高高扬起，后腿立住，顿时停了下来。

　　十三阿哥左手握着一把长弓，右手高高举着明晃晃的长刀，刀尖儿上，挑着一只身插羽箭、一动不动的沙狐。他高高在上地定定望着这边，嘴角微微的向上扬起，但是眼睛里的那份光芒却是——如此的寒烈。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和窃窃私语。

　　我震撼地望着十三阿哥，还没有从这倏忽一瞬的逆转中回过神来。

　　沙狐小巧灵动，本就难以捕杀，在这小小的圈儿里，马难以跑开，刀剑勉强能够相及，想用弓箭射中这般飞速移动的目标，当真是千难万难。

　　偏偏十三阿哥做到了，一箭中的。

　　“好！好！满族的勇士果然名不虚传！”一阵豪爽的笑声隆隆响起。

　　康熙哈哈大笑，道：“格日勒图王爷过誉了！两个年轻人武艺精湛，都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材！”

　　康熙和格日勒图王爷笑谈了一会儿，又笑着夸赞了苏勒王子几句话，赐了酒，又命人取了两柄镶金嵌玉的匕首，赏了十三和苏勒王子一人一把。

　　我看着十三阿哥熠熠发光的眼睛，印象中他一直是那个爽朗爱笑的模样，我竟从未见过这般神采奕奕的他。看着他大声磕头谢恩的样子，我终于舒了一口气儿，这才觉得，刚才悬了半天的心，总算安安稳稳落地回去了。

　　我微笑着目送十三阿哥步伐轻快地回到了席位上。正要扭头，一转脸儿，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四阿哥静静地望着我，目光一瞬不瞬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平日总是这样，喜怒哀乐不外露，但我总能从他的眼睛里察觉到一丝丝蛛丝马迹，即使不多，总是有的。可是现在……

　　我愣怔半天，与他四目相接，心脏砰砰直跳，脑海里一片茫然。

　　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实在受不了他的紧迫盯人，我借着碧云问话的机会，连忙转过了头。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对了几句，垂头站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了过去。

　　妈呀！差点没哭出来。难不成我的脸上今儿个开花了？

　　一整晚，我在他有意无意的盯视中如坐针毡，到后来，实在不敢抬头看他了，可即便是背着身子，也能感觉到两道锋利的目光在我的背上刮来刮去。我鼓了半天勇气，万万没胆子瞪回去，只好僵着脸，皮笑肉不笑地熬到了席散。

　　今儿个是我当值，等服侍着良妃歇下，已经又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撩开帐篷门帘，转身轻轻放下，只觉得困倦至极，忍不住打了个大大呵欠，伸着懒腰儿转身准备回去……

　　“嗬！”面前一个大大笑脸，几乎没杵到我面前。我皱皱眉，说：“十三爷今儿个还没累着？不早早儿歇下了，深更半夜的，扮起夜游神来了！”

　　十三阿哥一怔，叹道：“好心来看你，还是这般不领情。”

　　我也长叹一声，道：“我有什么好看，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十三阿哥一脸啼笑皆非，顿了顿，道：“你会骑马么？”

　　映着满天星光，他的面容说不出的俊逸，长身玉立，含笑的眼睛跟星星一模一样，闪着柔和愉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