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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一场暴雨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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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暴雨刚过,边陲小镇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个透。即使从雨点打在身上那一瞬间就开始奔跑着避雨,宋清慈还是被淋湿了,她牵着弟弟瑟瑟发抖地走在街上。两个饥寒交迫的孩子用乞求的眼神看向路边的行人,口中呢喃着,有没有吃的,求求您给点吃的吧。头发湿漉漉的,眼里也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像两个走丢的小动物,惹得善良的路人不忍地别过头去。不过,更多的是自顾不暇的人,翻着白眼,冷漠地尽着一个路人的本分,恪守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乱世。
一辆轿车驶过,这在小镇可不常见。车缓缓停在宋清慈前方。西装革履的司机下了车,为后座的乘客拉开车门。宋清慈看到一只黑皮鞋探了出来,闪闪发亮,一尘不染,轻轻踩在泥泞的马路上。皮鞋的主人极尽优雅地下车,直了直腰,稍稍整理衣服。利落的裤脚,合身的长款风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斯文的金丝边眼镜框住一双秋水般清澈平静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男人人到中年微微发福,可俊逸的容貌却丝毫不减当年,更添几分沉稳可靠的气质。雨水的洗刷并没能使破败的街道焕然一新,反而带来愈发浓郁的潮湿腐朽的气息。周遭的一切都衬得男人格外体面,小清慈不自觉地仰望着,忍不住地想要,接近。
“先生,你有吃的吗?”等小清慈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男人身边,话也不自觉问出了口。
男人微微低头,目光轻轻掠过清慈,并未停留便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抬起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宋清慈却莫名觉得只那一瞥,他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见男人毫无反应,宋清慈有些不甘心,却又不敢多言,怕惹男人心烦。心下纠结再三,还是怯怯地开了口:“我饿……”
沉默。
宋清慈失落地低着头。又失败了,只希望弟弟能撑过今日。
毫无征兆地,“跟我走。” 男人的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沉稳。
宋清慈闻声继续垂头呆立了几秒,又蓦地抬起头,眼中夹杂着惊喜和询问,正对上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深不见底的目光。
“跟我走。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赶走你。”男人微笑着再次开口。霎时间,宋清慈只觉如沐春风,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开口道:“会的,我会很听话的,我弟弟也一向很听话的。”
男人面上波澜不惊,淡淡说道:“他,不行。”语气似是冷硬了些许。清慈心中刚燃起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很好。他,似乎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弟弟快要出生的时候父亲死在了战场,母亲伤心欲绝中豁出半条命生下了弟弟,好歹保住了父亲的血脉。只是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清慈已经吃得很少,饭食尽量可着母亲,母亲却依旧没有多少奶水给弟弟。于是弟弟从出生起便是这样瘦瘦小小痴痴傻傻,一副随时就要死掉的样子。前阵子,母亲终于熬不住随父亲去了,家中一穷二白又无亲戚,只留小清慈带着弟弟无处可去,过上乞讨的日子。所幸小清慈不同弟弟,天生一副机灵模样,性子又乖巧惹人疼。如今清慈饿得小脸都快没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显眼,眨巴眨巴,再软语几句,饶是人人惟求自保难顾他人的乱世,也总还是有心软的主妇不忍看着这样清秀的小姑娘饿得面黄肌瘦还要拖着个傻弟弟,背着家里人悄悄塞些吃的给清慈,于是两个孤儿总算勉强活到了今天。本以为终于遇到好心人可以得救了。
清慈忽然觉得很委屈。这么多天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清慈很少掉眼泪。今日的情况再坏不过是像以前一样,过着饥一顿饱一顿没有着落没有盼头的生活,不会更坏了。可清慈就是发自内心觉得好委屈,眼里无法自抑地噙满泪水。
单薄的身躯颤抖着,也许是湿透的衣裳正一点点带走她体内的暖意。
“你若要跟我走,就必须抛下那个男孩。他似乎一直在拖累你。我不希望以后你的人生中有任何拖油瓶。” 男人见清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便再次开口,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姑娘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清慈闻言默默抬头,男人脸色和目光皆是一贯的温和而坚定,语气中也不带半点逼迫,全然有商有量,可说出的话又刀子似的凌厉。潜意识里模糊地感到面前这位气质非凡的先生实在深不可测,他的出现或许是自己人生难得一遇的转机,而弟弟……清慈陷入长考。
终于,“对不起了,爹娘,”清慈一咬牙,迅速地冲男人点了一下头。不出所料,男人面不改色,只是几乎微不可见地对清慈也点了点头,“在车上等我。”话音刚落,便坚定地大步走进街边一栋房子。
清慈和司机同时看向对方,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人都触电般转身。清慈顺势走到弟弟面前,神色里满是不该属于少女的悲戚。她蹲在弟弟面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根串了个小石块的红绳,捧在手心,细细端详着。
临父亲离家前不久,正是清慈生日那天,母亲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一家人在小河边有说有笑。清慈笑嘻嘻地问父亲讨礼物,父亲问清慈想要什么。清慈开玩笑地说:“前些天和娘上街,大家都在说赵老爷老来得子对儿子疼得不行,儿子八岁生辰,赵老爷送了八颗金豆给儿子呢。爹,咱家穷,女儿不多要,一颗小金豆就成。”老宋知道女儿在逗自己呢,心里却不禁有感。在河边挑了块紧漂亮的小石块放在女儿手心里,认真说到:“爹没本事,小金豆先赊着。等着,爹以后一定给你赚个小金豆回来,到时候就拿这石头跟爹换,爹绝不赖着,说好了的。”清慈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倒不是真想要什么金豆,只是开心能有这样一个爱自己的爹爹,回去便钻了眼拿绳子串起来省得丢。后来家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变卖了,这不值半点钱的石头成了仅存的父亲的遗物。清慈一直谨慎保管,贴身揣着石头仿佛揣着父亲的爱,光想着心里就淌过丝丝暖意。
清慈轻抚着小石块,一点点大的石块细细地看了又看。终于,将小石块牢牢系在弟弟衣服里面,流着眼泪对弟弟说:“姐姐对不起你,你要保重。这石头你好好收着,爹娘会在天上保佑你的。”弟弟一如既往的痴傻样儿,好似没听到姐姐在对自己说话。
之后的时间清慈并没有上车,而是陪弟弟坐在马路边,直到先生出来。清慈一脸歉疚想要对弟弟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弟弟依旧一脸状况外,却慢慢起身,缓缓抬起细细的胳膊轻轻环住姐姐。弟弟从未如此过,清慈一时惊诧。她恍惚间仿佛感到弟弟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似是在抚慰自己,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天儿一直阴沉沉的,果然又飘起了小雨。弟弟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附近的屋檐下。
伴随着发动机的噪音,轿车渐渐驶远。一个小小的人影被赶到路中央,正跌跌撞撞地走向路的另一边。清慈努力向后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雨模糊了车窗,泪朦胧了双眼。
“叫什么名字?”
“宋清慈。”
“不错。以后继续叫这名字吧。”
“嗯。清慈怎么称呼先生?”
“我姓傅,继续叫我先生就好。”
“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