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夜茴

3、三

　　宫人开始传一些流言蜚语，说是皇后娘娘已经有了身孕，皇帝现在还没有孩子，如果皇后生下来皇子，那可就是嫡长子啊，必然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景荣帝下朝后听到这个消息，高兴极了，甩下堆成山的折子给文臣，便飞速地赶到了云菀宫。
　　可刚踏进宫门，就看见皇后带着太医跪在面前。他急忙扶她起来，可皇后却俯下身去，说道：“皇上，臣妾已让太医把过脉，臣妾并没有怀上龙子。宫人这般胡乱传话，是臣妾管教不严，还请皇上责罚。”
　　景荣帝看了眼伏在地下瑟瑟发抖的太医，又看看面色如常的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笑眯眯地把人扶起，贴心地掸了掸皇后的衣服，说：“哎，皇后这就严重了。朕最近总是想着，这后宫里没有小孩子的身影也确实空荡了些，朕的那些兄弟在朕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了。不如这样，皇后就帮朕把这个谣传变为事实可好？”
　　皇帝想要孩子了。
　　皇帝想要皇后帮他生个孩子。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前朝后宫，像个深水炸弹一般，把暗流汹涌的皇宫炸开了花。
　　景荣帝希望皇后早日怀上龙子，便光明正大地夜夜留宿云菀宫。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后妃身上，都是极其荣幸的事情，可杨菀的神情却一日凝重过一日。
　　“娘娘，”惜文听闻皇后嘱咐她私下里继续送避子汤来，有些不明所以，“皇上已经让御药房不再给您分配避子汤了，您为何……”
　　“你照做便好。记着，谁也不能告诉。”杨菀将手中的书页合上，看着身边的侍女，“惜文，你从小跟着我，我也把你当成是姐妹。如果你想出宫嫁人，我也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你觉得呢？”
　　“娘娘，惜文不愿出宫，只想陪在娘娘身边。”
　　“如果，”她迟疑道，“我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呢？”
　　“惜文不怕。”
　　杨菀苦笑了一下，人人都羡慕她如今独得恩宠。可皇帝的恩宠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承下的？景荣帝对她的感情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她算不清楚，也不想去算计。她害怕，怕算来算去，最后还是一场空。
　　本家里已来了数封信件让她回门一趟，每次接过家信，她都恨不得敲开那群男人的脑袋，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杨清那纨绔子弟的小动作皇帝又怎么会不知道，杨家本就身居高位，若是再捎上她，可就不再是皇帝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了。
　　是夜，景荣帝屏退了侍从，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待他放下笔时，房内出了一人身影。那人将身形隐于暗处，气息轻微，抬眼望去，一时之间竟是无法看清容貌——那是每个皇子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培养的死侍。
　　“有什么新的消息？”走到窗边，皇帝看着窗外昏暗的月光，似在自言自语。
　　“回禀皇上，杨修已经脱离大部队，先行回到了都城。”
　　景荣帝闭起眼睛，半晌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掺杂了少许痛心，“朕还期望着……他能够独善其身……”
　　“杨家小公子杨清前些日子同荀相之子闹翻了，杨老将军压着小公子去给荀相陪了罪，出来的时候两人倒是没了嫌隙……”
　　皇帝嗤笑一声，他从来不担心荀相，本就是先皇捧起来的人，他若是想打压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杨忠那里，他三番两次问其要回军权，杨忠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装病避而不见。明眼人都知道他偏爱这个小孙子，已经溺爱到放任他去勾党结派而不作为。如今连杨修都……杨家军啊，这立下万马功劳的队伍，他从心底里不想打击他们。
　　“炎九，是不是人在高位待得久了，心里那个叫做贪婪的猛兽都会把人吞噬？”
　　炎九没有回答，他知道，此时皇上并不期待他的回复。
　　景荣帝在窗边站了许久，一动不动，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
　　就在炎九觉得自己应该退下的时候，景荣帝才又开口问：“皇后那里可有和杨家联系？”
　　“皇后娘娘并没有理会杨家让娘娘回门的要求。”
　　“皇后，”景荣帝犹豫着，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词汇来夸奖她，“她心里倒是看的清楚。”
　　“皇后娘娘还在服用避子汤。”
　　“什么！”景荣帝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似乎在怀疑他所说的话的真实度。
　　炎九看到，在皇帝瞪大的双眸中，喷薄而出的是毫无掩饰的愤怒。这让他感觉背后汗毛直立，他踟蹰着问道：“皇上，臣不明白……”
　　“哈哈哈……”压下的心底里的怒意，景荣帝突然大笑起来，“你若是明白了，这皇位也该是你的了……杨菀，杨菀！当真是个妙人呐！”
　　他走到书桌边，上面还放着早些时候由侍从端来的红枣茶，拿起茶杯，神色阴郁地将它砸向远处。
　　景荣帝挥了挥手让炎九离开。
　　离去时，透过薄如蝉翼的窗户，炎九看到面容冷峻的皇帝靠在椅背上，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夜晚皇宫里的风声四起，让他听不清皇帝在说些什么，只隐隐有“留不得”三字在风中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