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夜茴

1、一

　　深夜，整个上皇宫里，只剩御书房还亮着昏暗的灯光。处理了一天朝内大小事务的景荣皇帝君景逸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身边的侍从递上温热的红枣茶，景荣帝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祛除了口中的苦涩，似乎有一股暖流从口中传递到四肢，连倦怠感也少了两分。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一副温婉的面容，开口问道：“皇后送来的？”
　　“是，”侍从想起刚刚惜文姑娘交代的话，接着说：“皇上，您登基也半年有余了，这半年您未曾踏入后宫一步。皇后娘娘说几位夫人可都惦念着您呢。”
　　皇帝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确实太久没见着皇后了。”
　　“那皇上您是否……”侍从偷偷抬眼观察皇帝脸色，没想到对上的是皇帝的一双冰冷的眸子。他浑身一哆嗦，便跪在了皇帝面前。
　　“走吧，去云菀宫。”景荣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瞥了眼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侍从，警告道：“以后不必要的话少说。”
　　“是。”抹去一头冷汗，侍从急忙起身跟上已经走远的皇帝。
　　皇后杨菀是先帝在世时，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景荣帝定下的太子正妃。其目的，当然是要拉拢杨家这个掌握了军政大权的三朝老臣。既方便了自己管理朝臣，也为太子铺平了道路，免去以后可能存在的皇家斗争。
　　既然是太子，自然也不会只有杨菀一个太子妃而已。自她嫁入皇家不过两年，太子又陆续迎娶了赵家、柳家、荀家、宁家四位朝中要臣的闺女作为侧妃，也就是后来的贵、淑、德、贤四位夫人。地位虽低她一等，不过女儿家谁又想和别人一同分享丈夫呢？
　　君景逸迎娶侧妃的时候，杨菀看着自己的丈夫穿着大红的龙凤褂，身边站着别家的闺女。而她，还要摆出正妃的气度，去包容和接纳即将和她分享丈夫的女人。她的耳边才又响起刚出嫁时，兄长告诫她的话。
　　“既然嫁进了帝王家，就不要妄图虚无缥缈的情爱。那不属于他，也不再属于你。”
　　可是……可是，当沉重的红盖头被人挑起，面前的那人剑眉星目，器宇不凡；当他日日与你温柔以待，似乎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放在心里的滋味。他的笑容，他的陪伴，甚至是她偶尔闹脾气时他的温言软语……让她怎么能不爱他呢？
　　杨菀站在皇帝身后，看着那对新人缓缓走近，她双手置于胸前想要压制住这份从心底里涌出的疼痛，脸上扯出笑容。不能哭，不敢哭，只能让这份钝痛缓缓消化。
　　后来，她的丈夫成了皇帝，而她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册封大典上，那个早已退去一身稚嫩的男人为她戴上后冠，牵着她的手接受满朝文武的跪拜。她想，如果她永远也求不得一个皇帝的真心，那么就让她成为一个能为他排忧解难的皇后吧。
　　景荣帝到达云菀宫的时候，皇后正让人伺候着准备就寝。
　　杨菀听着丫鬟们的通报，尽力克制住自己惊讶又无奈的表情。这个男人连让人提前通知一声都没有，就自顾自地来了，如此不合规矩。她让惜文将她的外衣拿来穿上，已经来不及重新梳妆，急急忙忙地赶到前厅去迎驾。
　　“皇上，夜深露重，您怎么来了。”她款步走到皇帝面前，俯身行礼。
　　景荣帝抬手扶起皇后，指尖触碰到略带湿气的发丝。他微微一笑，将她滑落的青丝顺至耳后，“怎么？皇后嫌朕来得多余了？”
　　“臣妾不敢。”低眉顺目。
　　景荣帝低笑了一声，搂过杨菀，屏退了左右，朝内室走去。
　　“今日，皇后让人传话过来，说是几位夫人想朕了。不知道，皇后是否也是如此？”
　　杨菀在心里叹了一声，回道：“臣妾当然也是思念皇上的。”这个男人呀，哪怕已经当了半年多的皇帝，连面容都变得更加威严，可骨子里那点顽劣的个性，怕是一辈子都改不掉了。
　　屋子里的侍从尽数退去，连房门也被他们贴心地关上。杨菀的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芬芳，景荣帝深吸口气，看着她不施脂粉的脸上飞起红晕，心里感到一丝颤动。
　　他张开双手示意她帮他更衣，闭起眼睛放任自己享受难得的休息时光。想来，自皇后十六岁嫁给自己到如今，已有七八个年头。只有新婚的那年，他尚年轻，有些闲暇时光陪着她，之后他便忙于朝政，连见面也成了奢望。如今，记忆中的少女出落得袅娜娉婷，却是让他感到了陌生些许。
　　双手被握住，杨菀抬起头，景荣帝的脸已近在咫尺，夜晚的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暧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