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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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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花
“天魔征战,此战不知何时才会停歇,还我十方八界安宁之日。”仙子湖旁,她双掌合十,虔诚地垂首,颂着佛经上的经咒,浸在忘我的世界中。魁梧的树上倚着一个征战归来之人,静默地听着周遭时隐时现的鸟语,还有她低低的颂读,一字一句都像小小的羽毛,轻轻地划过心底的湖泊。鼻尖充斥着她身上惯有的娑婆花香,浑身杀戮气息都被涤荡褪尽。岁月静好,你无恙,我便知足了。
“待到娑婆树上的婆娑花开,我便邀你一同前往观赏。”他轻挽她纤长素手,凑近她耳畔,薄唇贴着她微红的耳垂,蜻蜓点水一般的轻触。他察觉她将醒未醒的神态,乖巧温顺,将她松散的长发捻至耳后。见她不自觉微微凝眉的举措,唇角扬起一丝不可见的笑。
已近深秋,凉风萧瑟。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诛仙阁里,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似千百蛊虫,怀揣着深深寒意,潜入肺腑,沉溺于心底滋生的层层毒素中无法自拔。
阳光未照亮的地界,昏暗阴森,一如独自僻开一处与世隔绝的角落。笼罩不散的灰霾,不断徘徊在她的心间,从未被驱散。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屋外有脚步声靠近。许久,那人恍若幻梦一般凝滞了目光,深邃而悲伤。无法遏制地轻呼出声,声音嘶哑颓然,似乎带着被淬炼过的冷冽一下破碎成沫的痛。
“久久...”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每个字都犹如针扎般刺进心中,不敢再说第三个字,生怕话还未说完,所等待的那个人已转身离开。
回忆像翻涌的泪水,止不住地溢出,而内心的悲恸,完全无法抑制。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久久,你答应我的,待我归来,我们便一同赏婆娑花,你忘了吗...”
南天门。
“我愿摒弃破败之身,助他成神。”她跪在渺无边际的天梯前,屈膝请罪。
她从容地迈步而上,一阶三跪九叩。鲜血浸染了已经被尘埃玷污的裙摆,她仍旧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的双瞳已经晕染血丝,面容却是坚定依旧,四肢已经麻痹,神识却还不断地唤醒着她的感知。
“求神君成全!”她终于到达顶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虚弱地叩击着严丝合缝的门。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屋内的人的心。她在拿什么与别人谈判,拿什么换取别人的利益?她在赌,赌这一场没有赢家的赌局。
她死了,能换回他的命,也是值得的。若她不能为他换来契机,那么她就陪着他死。这份情,倘若无果,便让她埋葬于萌芽。
“他犯下了天规,由不得你替他求情。这半生罪业,是他自作自受。”冰冷的声音犹如利刃一般捅进她的心窝。她失魂地屈膝而跪,声音嘶哑,似乎有小兽在低低呜咽:“神君,再渡一劫,他便能成神。”如律神君一挥手中的拂子,声音藏了几分愠怒:“冥顽不宁!你可知违反天规之人已被剥夺成神的资格?你可知不顾天界律令法条他会有何下场!”
她听出神君话中的情绪波动,恳切地扯着神君雪白的衣袂,两眼被泪光晕染得迷离:“神君!我求求您,万年修为毁于一旦的痛苦,比死都要难受。神君,我只求您一次!”
“你...你!”如律神君似乎被她纠缠得没了耐心,残忍地挣开她的手,撂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开。
“若你想救他,就用自己的命来相抵!”
济世桥。
“你已没有回头路,你可曾考虑透彻?”索魂使看着一脸坚毅的她,心里感叹万分,不过是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她何必赌上自己万年修为?须知,成神之后的魂灵一旦剥离身体,就将永遭三途苦,永生不得复天命...且神灵之躯失去了神灵之魂,将会引发何等惨绝人寰之祸?
她垂眸一笑,耳畔似乎响起了他的声音。内心一下像是涌出源源不绝的力量,信念也不再动摇。一时的苦痛,转眼便消逝,能换他永生无恙,此生无憾矣。也算是抱了此恩。
索魂使最后确定道:“你准备好了么?”
她仰起头,多日布满层层阴霾的面容终于绽开了微笑,做出了此生永远都没有后悔过的选择。
——若你无心于他人,便付心于我可好?
她那时,似乎忘了给他一个回答,现在补上,应该还来得及。“好。”
——若你那时还在等我,我必身着凤冠霞帔,托付与君。
“想当年,你驰骋疆场,杀遍四方,死于你手下的人数以万计,连这浩瀚天界你都未曾放在眼里,现在你不过是一只被折去了翅膀与利齿的困兽罢了,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你这余生时光,便只能留在这仙途法道。”那一身青衫的男子背影如松,隐没在衣袂下的纤纤细指不自觉攥成拳状,强行压抑着胸腔中迸发的怒焰,眸光锋锐似箭。
被锁链拴住的他此时已不似以往被煞气所缚的杀神,墨如鸦羽的长发略有些凌乱,却不减他的风姿。依旧冷峻的容颜,依旧如诗画般勾勒的五官,身上被毒打出的伤口在汩汩流血,而他只紧抿着唇,丝毫没有被肆虐的痛楚。细眉如镰,不知何时被褪去了杀戮的气焰。
“呵,你一点都没变,哪怕已经跌入尘埃,你也仍旧高贵得让人仰望,至死都不肯放下自己的自尊!”青衫男子的语气已经变得愈发怨怼,字句间咄咄逼人。浑身轻颤着,无法控制地怒斥出声:“你不过是受了些皮毛之苦!可你知不知道,久染她又为你承受了什么!你根本不值得她为了你这么做!”
原本面无表情的人像是被触动了逆鳞一般,双目炽红,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完全没有神应有的姿态,竭力呼喊道:“久久!久久!”仿佛机械性地复述着两个字,于他而言,这个名字,是哪怕他死去都不会遗忘的名字,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牵挂。
“容且,别把自己抬得太高,久久她看不到。别把久久看得太低,以至于你根本就没有发现她对你而言的重要。”青衫男子见他终于褪下冰冷的外衣,终归是忍住了内心想要说出的话,拂袖离去。
只闻身后撕心裂肺的吼叫一直突破长空,耳膜一阵阵的疼,却不及心中一分痛。
只有她,是对他最残忍的伤害。
苎萝花
“父神!父神!”微弱的呼叫声从诛仙阁内响起,凄苦悲恸。他已经哭得脱力,犹如被剥离了魂魄的傀儡。空洞的眼眸映着弑神台上伫立的灵台。微微烛光,凄凄孤芳。炽红的双瞳染上殿内焚烧的灼灼火光,浑身轻颤,哀伤透过单薄的身影倒影在灵堂的檀木上。“父神!”他的喉头低低哽咽,悲伤从内心深处漫开,可他却只能咬紧牙关生生忍下去。“咿呀”一声,他失神地对上屋外参拜的她,双目相接,一眼万年,千言万语难道尽。她仿佛被蛊咒牵引着上前,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里油然而生。他一怔,泪如雨下,让她束手无策。最终,还是她鼓起勇气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而他,如同折翼的鸟儿,坠入她的怀抱。天命注定我们要相遇,相识,相依为命。
“又闯祸了?”她甚为忧心地叹了口气,看着恣意轻狂的面容,心底波澜乍起。他凌厉的桃花眼像是魔怔一般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把她口中的祸患当作一回事。倚在她的腿上,惬意地合起眼眸。而她,执起针,眯着眼,缝补着他不小心划破的衣裳,袖口的线已被挑开,她飞针走线,动作娴熟麻利,已经习以为常。平淡流光,只是一些无足挂齿的事情,温暖便溢满心房。
湖畔的人在仰望雾中之人,雾中之人却早已无迹可寻。
数月前,仙子湖中,苎萝花盛开得正好,恰逢初夏,蜻蜓轻伫,蝴蝶纷飞。乃是天界百花争艳之时,冷冬余下的寒气在春天的滋润下渐渐消散,万物生机才悄然迸发。
“阿弦,你看这苎萝花开得多美,生于初夏,美比嫦娥。”久染细数着湖中争相绽放的花儿,目光浸染几分暖意。似怜惜,她轻抚了那晶莹如玉的花瓣便讪讪收回了手,“可它生来娇贵,经不起什么风波的摧折。”似叹惋,她眉间的朱砂黯淡了几分。
“久久,你从不是伤春悲秋之人。”抚琴之人闻此言,指尖轻颤,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锦囊藏于袖中。
“所以,我才不愿它被污秽浸染。娇花生来便是供人观赏,受人保护的,不是么?”久染终于扬起了笑容,却掩不去那分若有若无的凄凉。
“久久,你不过是个花神。”温半弦眸光犀利,像要洞穿她的心事。挑破她的短处,故意想让她知难而退。
“阿弦,假如我死了,且让我埋于这苎萝花下,成为守护它的使者。”她回眸一笑,她当然知道她是个花神,而且还不过是另一个花神光芒下的阴影。
她只属于那些永远触不及光亮的繁花,它们和她一样,都可怜极了。
她一个人,从天梯三步一叩首跪到轮回殿,被天兵天将刺破胸膛,重伤不愈还被打入炼鬼道,他从这阴暗森冷的诛仙阁找到了尚有一息的她,却不想她宁死都不愿再回到那日思夜念的苎萝花身畔,她临死还担心自己的残躯污浊了那一方净土。
“阿弦。”她在丧失意识之前,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我在。”温半弦听着她气息微弱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知是被捅了一刀抹了药还是本已完好的伤疤再次被捅得鲜血淋漓。
“无妄天尊为我请了命,允我历经那三途之苦,再修炼成神。”她模糊的视线中隐约浮现着他刀锋般凌厉的轮廓。他生得凶神恶煞的,她向来知道他不好看的。
他静静地听着她尚浅的呼吸,紧紧地抱着她,下一秒,她就真的不在他怀中了。
“阿弦,这一生,我为容且做得太多,你们都说我放不下,如今我已抱当日之恩,以命抵命。来世,我便能自由了。”她握着他温暖的手,有些吃力。“我说过的,苎萝花开,我便会回来,若是你愿意等我,那我便......”
“我等,我等。”他声音酸涩,强忍住心头的痛楚,哽咽道。
“... ...”无力的只字片语终于在稀薄的空气中渐渐无声。
“我等你,久久。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一片死寂过后,他浑身簌簌发抖,眼角终于划过泪光。隐没无声。
“常道三途之苦,你可知是哪三种?”他将尸身冰凉的她抱在怀中,目光迷离。轻触着她雪白如纸的脸颊,温度一点点褪去的肌肤一如既往的令他贪恋。
“久久,你可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在三途历经了多少苦难才从炼狱中脱身。”他梦呓般看着陷入睡梦中的少女,她常说他长得不好看,可她还是从炼狱边缘将他拾起,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时,自问此生活着意义何在,而他梦醒时分看到身畔的少女,便觉得此生所有的荒唐,都值得了。
“牲畜之途,饿鬼之途,地狱之途。那都不过是三恶道之人的轮回,神界的三途之苦,远远不止这些。你常言位分越高,责任越大,犯错必然要承担更多。”他喃喃自语,怀中的人早已没有了气息。
“可我,见不得你受苦。既然我不能代替你去承受这三途之苦,那我便陪你一起下地狱。”
深秋寒气深重,诛仙阁尤为显著。
从此以后,诛仙阁再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