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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君一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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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夏至执意要付账,程昱不肯,夏至便说:“程大哥,我虽然只是个戏子,可我以前能养活的了自己,以后也能,你托人给我送衣服鞋子,这份心意我领了,可是我不能……”
程昱默许了,尽管他知道夏至那几块银元根本不够,因为他早就付过了账。夏至这个孩子,自尊心蛮强,是他喜欢的样子。
打那以后,程昱只要没事就往戏园子跑,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看他唱戏,美名其曰:不打扰他。其实这份心意,彼此都已然了解,只是没有说破。时而去的早了,夏至还在后台上妆,程昱便会一把夺过那支眉笔,亲自给他画眉。画的不好,夏至就气鼓鼓的不理他,狭小的化妆间,两个人闹成一团。
平静的日子就像一汪湖水,却偏偏有人要打破它。
程昱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手头的任务,刚要踏出办公厅,就看到白芍急匆匆跑过来,一头挽的整齐的秀发散下几缕,接着带来的,是晴天霹雳:“长官,芷兰园的夏先生,被日本人带走了!”
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险些看不准台阶,还好白芍扶住他:“长官,丁铎回来了,这件事情和他有关,您可千万千万不要冲动。”他怎么能不冲动,夏至,那是他的夏至啊。他不知道日本人会对他做什么,可他知道日本人的手段有多残忍。一闭上眼,就是夏至带着满身的伤痕,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明明到了春天,为什么他却冷到了骨头缝里?
他如约赶到了宪兵司令部,丁铎用鄙夷的口吻嘲讽:“我以前怎么不知道程大长官好这一口?来人呐,把那个戏子带上来,我要让程长官好好看看,小戏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夏至是被人拖进来的,满身的血污灼伤了双眼,可是那双眸子,一如往昔清澈明亮,他甚至冲程昱笑了笑:“哥……”
这样的关头,程昱告诉自己不要慌,紧紧握着□□手,不自主的颤抖起来,努力调整了呼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丁先生,条件是什么?你知道夏至是无辜的。”
“放弃党国,和我一样,为皇军效力,他们很欣赏你的能力。”
“不……哥,不要……”夏至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叛国,永远不要。
“不要?你他妈给我闭嘴!程昱,你给我看清楚了,夏至,就这个小戏子,他可不是什么普通唱戏的!你可不要被他迷惑咯!”丁铎恶狠狠的指着夏至,仿佛地狱里的恶魔:“知道你不会承认,来人,给我继续打!”
“住手!我看谁敢动他!老子知道这里是宪兵部,可是也请你丁先生不要忘了,这里也是南京,没错我程某人一条命算不得珍贵,但是想必你也清楚,若是夏至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算死了,也能让你丁铎死无葬身之地!”
丁铎自是晓得程昱的本事,这人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心底却极为狠辣决绝,言出必行。他不敢冒险。
“程大长官,你厉害,可你也别忘了,现在是谁的天下,你这样顽固不化,是得不了好结果的!”丁铎悄悄走到程昱身边,低声道:“仔细着戏子,可不是什么清白人!”
他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他还穿着那件花影重叠的衣
白芍带人冲进来的时候,丁铎早就跑了,负责看守的日本宪兵队被国军打散,程昱抱着夏至,像抱着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顷刻间,他什么都不再想,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快带夏至回家,好好养伤。白芍一路跟随,又专门把医生护士请到了程昱家里,她眼睁睁的看着程昱守在夏至床边,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作为一个局外人,白芍只能悄悄的为他们准备晚餐,有的时候,她真想亲口问问夏至:“你凭什么让程昱那么爱你?”
无论如何,程昱都是感激白芍的,他以前对这个高贵冷艳的女子全无半点好感,只知道她同自己一样毕业于黄埔军校,按上级指令分配到自己身边为副官。却没想到,这位副官,默默的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
白芍再一次来程昱家的时候,程昱留她吃了饭。
饭桌上,两个人相顾无言,末了,白芍问道:“夏先生,还睡着?”
“他伤刚好,这会儿还不能下床,等睡醒了,我直接端过去就好。”程昱顿了顿,复又说道:“白芍,谢谢你,为夏至,更为我自己。”
“别说了,我都明白。”白芍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当你的副官虽然没多久,我也大致了解了你程长官的性子。夏先生,是对你来讲,最重要的人。好了好了,不要那么严肃嘛,尽早告诉夏先生,你爱他。”
白芍离开程家时,程昱送她到门口,她转身拥抱程昱,程昱愣了一下,终是努力回抱了怀里的人。她是他的战友。
夏至睡醒的时候,天黑了,这可真真是黑白颠倒,程昱宠溺的捏他鼻尖:“小懒猫,一觉睡到这时候,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
“哥,你会做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每天都是白副官做咱俩的饭。”夏至冲他翻了个白眼,嫌弃道。心里,却如吃了蜜糖般甜美。接着支使程昱:“哥哥明天去夫子庙给我买梅花糕吃,好不好?”
“好,买。”
只要我在这世上呆一天,便会爱你一天,宠你一天。所以我憎恨,为何我们不能相逢在和平盛世,因为你,让我变得害怕死亡。
他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静静合衣睡去,不理朝夕
他的爱情,来的晚。
夏至伤全好后,执意回了戏园,程昱先是不肯,后来还是随了他的意思,他拿他没办法。却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更加注意夏至的安全。
那天夏至登台现唱,程昱依旧躲在某个角落,他就那么看着他,满头夺目珠钗,大红的凤袍,纤瘦的身形,美的刻骨铭心,美的他失了神,丢了魂。可是就在一瞬间,夏至轻甩水袖,“砰”的一声枪响,坐在最前面的矮胖男人应声倒地……
现场枪声连连,尖叫声此起彼伏,程昱冲到戏台,拼命掩护夏至离开现场。他知道,被杀的是日军驻南京军事将领山本次郎。是个十足的刽子手!
两个人跑了一路,可算是回到程昱家里,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月光笼罩,透过窗帘留下斑驳的影,映着剔透的人儿。夏至就站在程昱身边,低着头,绞着手指,脸色微红:“哥……那一枪是我开的。”
“我知道,”程昱觉得,他的夏至还是那么可爱:“原来这就是你执意回戏园的原因呐!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我以为我们……唉!你是哪边的?”
“我没想瞒你,我只是想做点事情。”
“这些事由我来做就够了!夏至,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下一秒,他紧紧拥他入怀,一刻地老天荒。也许对他们来讲,这是一场算不上告白的告白。
他演尽了悲欢也无人相合的戏,那烛火未明摇曳满地的狼藉,他摇落了繁花空等谁记起,为梦送行的人仍未散去。
民国三十四年,抗日战争胜利。
他们本来想好好庆祝的,至少夏至是这么认为,可是内战来的太快,他和程昱,始终是无法置身事外,更无法改变他们分属不同阵营的事实。
“白芍,你说可不可笑,可不可笑,日本人明明被我们赶走了,大家为什么还要窝里斗?更可笑的是,夏至他,他和我们不一样……”酒过三巡,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长官,你喝醉了。”白芍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忽然发现,程昱的眼角划下一滴泪。夏至没有继续斗争,每天在戏园唱戏才是他最喜欢的事,当然,他更喜欢的是和程昱在一起,无论做什么。
这种日子就像冰山下埋着火种,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点燃,会爆发。
上级终是下了指令,离开大陆,赶赴台湾。
“收拾东西,乖乖在家等我,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台北。”
“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目光坚定,就这样望着他。
“夏至啊,这些年,难为你了,以后到了台湾,可没有芷兰园这样的戏园子,你再唱一次吧,我现在就想听。”
“好,《桃花扇》怎么样?”
“你唱的,自然是最好的。”
一曲唱罢,夏至还不忘嬉皮笑脸的问他:“哥,台北有没有梅花糕吃?”
“臭小子,就知道吃,有,等到了台北,咱第一个去美食街。”程昱隔空指了指夏至,看看腕上的手表:“行了,我该走了,好好收拾,不许乱跑,听到没?”
夏至收拾了一整个晚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他有些念旧,很多东西都不舍得丢,戏服也一并装了箱。程昱的东西就更少了,几件衣服,几块勋章就够了。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夏至就幸福的睡不着……
天还没亮,他就开始坐在门厅里等程昱来接他,直到中午,依然是不见人影,他还能安慰自己:“没事,他一定是有事儿耽搁了,不急,他说过要我等他的。”
可是直到晚上,他都没能等到程昱。
你不要我了吗?
还有谁陪我痴迷看这场旧戏,还有谁为我而停谁伴我如衣
夏至坐在地上,抱着盛满衣物的行李箱,喃喃自语:“哥哥你不能骗我啊?我都收拾好了,你怎么能不来接我?”
最后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送来的消息:“夏先生,你别等了,程长官昨晚刚出家门没多久,就,就被暗杀了,一枪毙命。唉!可惜啊。”
民国三十八年夏至,我没有等来那个要带我去台北的人。我想,我大概永远等不到了。
夏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程府,泪流满面,程昱,枪林弹雨你都闯过来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后来,他一个人守着程府,改名为程夏至,做了教书先生,再也不会唱戏,再也不去夫子庙,再也不提梅花糕,只是偶尔会对着一支眉笔发呆。那个为我而停的人,终究是去了啊。
再后来,已经没了什么民国,台北某处住着一位老人,曾经是顶威风的国军上将,九死一生来的台湾,还被暗杀过,偏偏副官白芍对他深情一片,以命抵命。老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偏喜欢听戏,摆弄他的旧唱机,听一曲《桃花扇》。
他一辈子都在等他,他一辈子都在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