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林下灵人

14、第十四章 肇事 送来的时候

　　戴小辰一点都不像个护士！这彻底刷新了常茜对于男护士的认知。他不仅热爱工作，积极乐观，而且见识广博，兴趣广泛，去过很多国家，翻过崇山峻岭；他虽然没什么积蓄，因为他把钱都拿去交换阅历了，可他对生活却没有抱怨，无论挫折或者不公，在他眼里都如云烟般消散，所以从他口中吐出来的故事永远都是明媚的、精彩的，就像一本美国地理杂志，听得常茜津津有味，并深深陶醉！
　　可黎曦却一点也不买账……回来的路上她就不理常茜了。
　　常茜自知理亏，所以不敢吱声，唯有默默的把头瞥向窗外，时不时再偷看黎曦两眼。
　　她就纳闷了，来之前她可是目标坚定、信心满满，要帮黎曦彻底截杀了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的戴小辰，可是一场咖啡喝下来，整整3个半小时，她却对戴小辰相见恨晚，相谈甚欢，竟把此行的目的全然抛在了脑后，不怪黎曦一直对她吹胡子瞪眼！
　　到了家，黎曦头也不回的就扎进了自己卧室，“空隆”一声甩上了门，惊得常茜一个激灵。于是她也只能默默缩回了房间，轻轻掩门，认真梳理起今天从戴小辰那里得来的收货。
　　理着理着，她不禁感慨起来！在她看来，黎曦真是好命！像戴小辰这样洒脱、博学、敦厚、乐观的男人在现在这个世界上真快要绝种了！再往俗气里说，戴小辰虽然没有什么存款，但却工作稳定，收入颇丰，而黎曦也在上海有房有车，两结合在一起可谓根本没有后顾之忧，这样的男人如果换给自己，自己一定受宠若惊，好好珍惜——可是黎曦却待他如躲瘟神一样……
　　常茜锤锤脑壳，自认自己理解力不够，沉沉睡去。
　　她足足被黎曦记恨了十天！这十天里，黎曦见到她不是白眼就是无视，闹得常茜好生别扭。她决定改变现状，不再坐以待毙，于是主动给黎曦发了封邀请函，约她一起去吃顿大餐，然后逛街购物！
　　黎曦隔了好久好久才回复常茜，就两个字：好吧。于是下班以后常茜就开着车带着黎曦穿街走巷钻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那里有一家常茜经常光顾的饭店，口味极佳。
　　到地儿，黎曦一扬下巴，走下了车，浑身还是一股浓重的怨气。常茜则无奈的停好了车，然后跟着黎曦后面走进餐厅，点了一桌子山珍海味。
　　菜品很和黎曦的胃口！她暗自开心，品尝起来，可吃归吃，眼睛却始终不看常茜一眼。饭已过半，常茜实在憋不住了，首先捅破窗户纸说：“小曦，你还在生我气吗？我都说过对不起啦……”
　　黎曦停下筷子，开恩的赏了常茜一眼，拿腔拿调道：“这可是关系我一辈子的大事，你怎么这么怠慢呢！再说，戴小辰这几天可是更变本加厉了，一有机会就给我送这送那，烦都快把我给烦死了！”
　　“他给你送什么了？”常茜睁大眼。
　　“午饭，下午茶，还有一些水果。”
　　“他也给我送过这些！我倒还觉得这人真心挺好，关心同事！上次我门诊人多，下班忒晚，结果饿得要命，他路过我办公室我还在加班，于是立马就帮我订了一份外卖，我吃完了才知道外卖是他定的，心里感激的很呢！”
　　黎曦攥起拳头“砰”得一声扣在桌上，提高嗓门怒斥起来：“常茜我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一顿晚饭就把你给收买了吗？你到底是站在谁那边？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还拿了他其他好处？！”
　　常茜立马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叛变你呢！”随手递去一杯凉水，“先消消气哈……我真不是存心要把你往火坑里推。说实话的，我是真心觉得戴小辰不错，没什么短板，对你又真心，除非你再把你那个叫韩泾的心上人引荐给我，让我对比一下，如果真比戴小辰还好，我立马就帮你把戴小辰给打发走，让他死心，否则……咱还是先不要做那么绝吧……我怕你日后迟早会后悔……”
　　“常！茜！！”黎曦“砰”的一声将一杯子清水都扣出了杯面，她赤红着眼睛恨不得一口就要吃掉常茜！“我要跟你绝交！！”
　　——突然，两人的电话同时响了，常茜首先接掏出了手机——居然是医院打过来的。
　　“喂？常医生吗？请你现在赶紧赶来医院！我们这里刚刚送来一个男孩，车祸，很严重，部分金属假肢都戳进骨头里了，需要您赶紧过来配合抢救！”
　　黎曦也接起了电话：“好！我马上赶到！刘主任稍等！”不禁抬起头，和常茜巴巴对望起来，突然说，“我去买单，你去开车，咱俩饭店门口见！”说罢便各自奔命，风风火火的就感到了JR医院。
　　一到医院，黎曦就冲进了手术室。她是骨外科医生，新手，天天跟随刘主任后面学习手术。常茜则发现了刚从ICU病房走出来的戴小辰，迎了上去：“今天你值班？那你知不知道手术室里那个病人状况现在怎么样了？”
　　戴小辰早就看见了常茜，一脸沉重说：“送来的时候非常严重，说是被一辆超速的车给拦腰碾压过去了，司机酒驾，孩子盆骨、大腿都出现了脱套，已经失血一升了，刘主任和刑主任现在正在里面全力抢救！”
　　常茜听得脸色惨白，心痛的问：“真该死！那肇事司机抓住了吗？是谁把孩子送到医院的？有没有通知孩子的家属？”
　　戴小辰苦笑：“肇事人抓到了，现在就在旁边的休息室里，和孩子的监护人在一起。这孩子没有家属，是自闭症学校里的孤儿，送孩子过来的人是陈少霆，现在正在另一间休息室里等待手术结果。”
　　“陈……陈少霆？为什么是他把孩子送到医院的？他当时就在车祸现场吗？”又听见了陈少霆的名字，常茜心中竟然沁出一抹涟漪。
　　“是的。其实那个孩子就是为了追赶他的脚步才冲出马路，被车压到的。”
　　“那个孩子认识陈少霆？”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有时间我再和你慢慢细说，你也可以直接去问陈少霆，他就在休息室里，还受了点伤。”
　　“什么？他也受伤了！伤到哪里？很严重吗？”常茜一下子紧张起来，心都揪成了一团！
　　戴小辰着实被她的反应惊到了，他愕然的看着常茜，许久，突然顿悟了奥妙，说：“你可以自己过去看看，我想他也很愿意再见到你。”
　　常茜这才发觉自己失态，尴尬的偏过头去，故意躲避戴小辰洞察的目光，脚不自觉得就移到了休息室门口。
　　门开了。陈少霆闻声抬头，见是常茜，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憾然。
　　“请问，我能进来吗？”常茜很有礼貌的问。
　　“常医生请！”陈少霆站起身来迎接常茜，宽大的右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你的手受伤了？很严重吗？医生怎么说的？”常茜的眼里竟不自觉的流露出心疼。
　　陈少霆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份心疼，却只是淡然的说：“没事，只是皮外伤，都包扎过了。”
　　“是哪个医生帮你清理的伤口？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常茜不自觉得挪到了陈少霆身边，紧紧盯着他的伤口，想仔细看看，却又不敢僭越。
　　陈少霆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摊开在常茜面前，微笑着说：“真的没事。一个姓杨的医生帮我清理的伤口，取出了碎玻璃，然后才上药包扎的，只有手受了伤。”
　　“碎玻璃？为什么会有碎玻璃？你是怎么受的伤？”
　　陈少霆平时早已习惯了粉丝们的心疼和关切，可是面对常茜，他还是难以言明的感受：“一拳砸碎了车前挡风玻璃，为了拦下肇事司机，当时只能这么做了。”
　　“你……徒手去砸挡风玻璃？然后抓住了肇事司机？”常茜惊愕的望向陈少霆的眼睛，却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陈少霆笑了，举重若轻的说：“他压伤孩子，还想逃跑，这不可以。”他用受伤的手给常茜倒了一杯水，热的配冷的，用手探探，温的，才递给常茜，“之前总把你认错，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是对不起了……”说着，忍不住又深深看了常茜一眼。
　　常茜立马明白了，垂下头说：“……戴小辰都告诉你了？没有关系,都是误会，都过去了。”说完这句，她的心里突然卷起一阵难过，“都过去了”——仅仅四个字而已，却仿佛预示着某样心爱的东西将要从她的生命里就此消失，再无瓜葛。
　　“你怎么了？突然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还在埋怨我带给你的诸多麻烦？”陈少霆抱歉。
　　常茜立刻回过神来，岔开话题，让气氛不再尴尬：“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个问题很好奇，想问你，你……认识那个孩子吗？他为什么追你？”
　　陈少霆收起笑容，认真的说：“他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5、6岁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了，就因为患有自闭症。更可恨的是，他们的父母没有把孩子丢在福利院或者特殊学校门口，而是直接扔在了深山里，想让他默默死掉，所以孩子就在深山里失去了一条左腿，然后，直到被我偶遇，送去了医院，后来才送到了特殊学校，还接种了假肢。”
　　“这么可怜……所以他其实是认识你的？所以才会追着你出来？他是想跟你走吗？”
　　“是。他想跟我住在一起，想有一个家，一个有亲人，可是我却给不了他这些……”
　　“所以你就把他送进了特殊学校？……为什么给不了？因为工作的原因吗？呵，是啊，艺人其实比普通人要颠簸忙碌的多。”
　　陈少霆皱了一下眉头，轻轻的摇了摇头，轻轻的——轻到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咦？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孩子的想法的？他是自闭症患儿，你居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陈少霆又露出了温暖而舒适的笑容，说：“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跟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可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你问的这个问题。”陈少霆的笑容仿佛能把常茜给融化掉，“其实，每一个自闭症儿童都是一颗美丽的星星，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可是人们往往只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却总忽略了他们。”
　　“可是,一般人就算看见了他们也无法读懂他们的想法，他们就像一张黑幕，会遮住了人们的眼睛，让人什么都无法看见，无法读懂。”常茜遗憾的说。
　　“是吗？遮住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你试过吗？”
　　“这当然试过啦！小时候我们玩的很多游戏不都是要蒙着眼睛的吗？目的就是让人什么都看不见啊！”
　　常茜言辞凿凿，陈少霆却笑而不语，忽然伸出了宽大的左手，正直举到常茜眼前，说：“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用手捂住你的眼睛，你告诉我你能看见什么？来！抬起头来！”说完，就将左手覆在了常茜的眼睛上。
　　常茜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股来自陈少霆掌心的温度向她席卷而来。他的掌心很暖，还带有一种淡淡的体香，常茜感受到了他掌心深厚粗犷的纹路，轻轻扣在她敏感的眼皮上，踏实而安详。
　　“放松，慢慢感受，用心去看。”
　　常茜遵从陈少霆的指引，眼前渐渐翻飞起一幅幅画面，大学的校园、和吴宣的相遇、湛蓝的海边、第一次被求婚、邂逅了陈少霆那一双深情的眼……最后，她的画面居然定格在了那一天，那间休息室里，陈少霆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将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额，两颗清澈的泪珠滴落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常茜惊讶！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将那些瞬间记得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就像一卷高清影带，再放映时依旧那么真实，身临其境！
　　“看见了吗？告诉我看见了什么？”
　　陈少霆的问话打破了常茜的思绪，她睁开眼睛，才发现，陈少霆已经收回了手，可是那份特殊的体香依旧萦绕在常茜身旁：“我看见了很多往事，它们都好清晰啊，每一个细节都都还原的如此真实！”
　　陈少霆笑了，看着常茜：“所以蒙住眼睛可是可以看见东西的，而且往往是一些更加深刻的东西，不是吗？”
　　常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开个玩笑，说：“可能是你的手太温暖！”
　　“你的也可以！”陈少霆立马回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答复，于是他示意常茜摊开手心，却发现了她掌心里那道惹眼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