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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掐起来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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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三婆的话说,那年春风气动得早。花草长得格外旺,天井里的小草儿已经长出石头缝,被井水泼得趴倒,不过一会,又抖抖搂搂地立了起来,在阳光里下细细碎碎地闪亮。
锦素家割了一担又一担草籽回来,渥在青石板砌成的方缸里,给猪当食料。锦素爹在田里割,锦素的两个哥哥往家里拉,锦素妈用铡刀把草籽铡成小段,年纪小的锦素脱了鞋子站在缸里,把切好段的草籽踩结实。
锦素那时候才六岁,坚实的小脚丫子踩着青绿的植物叶子,汁液把她的小脚丫也染得绿莹莹。她吱咯吱咯踩得起劲,一边踩一边留意妈妈手里的草籽,看到一朵两朵开了的紫色小花,就抢先喊:“妈,妈,给我,给我。”手里收集了一大把,扬声喊小伙伴,“锦心,锦女,给你们花花。”
锦心锦女是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笑嘻嘻地从隔壁屋内跑出来,接过锦素手里的花,叽叽咕咕凑在一起用紫花串成项链、手链。
锦素妈说:“你也跟她们玩去吧。”锦素有些蠢蠢欲动,磨蹭了一会儿,却没下来:“妈,我答应哥,给你干活呢。”
锦素妈安慰锦素:“你下来歇会,歇好了再给妈干活。”锦素答应着,在石板边上把脚蹭干净,兴高采烈地赶着其它几个小女孩去了。
三婆围着藏青色的土布围裙,拢着竹编火笼,正好从一旁走过,笑道:“锦素娘你脾气真好。”
锦素妈用手抿了抿忙乱中掉下来的碎发:“小孩子没几年玩头,我们家也不指着她干多少活。”
正说着,听到隔壁院子一阵骚动,一个女人的声音恶狠狠地喊:“我叫你犟,叫你犟----”,一群小孩的声音乱糟糟地嚷嚷:“锦绣姐姐,锦绣姐姐,快跑啊,快跑啊。”里头夹杂着锦素的声音惊天动地的喊声:“妈,妈,快过来啊,妈----”锦素娘不知女儿出了什么事 ,把手里的活一撂,赶紧往隔壁院子跑,三婆踮着一双小脚,也跟着一边跑一边咕哝:“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这是。”
锦素娘才没跑几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身影飞快地冲过来,跟她撞了个满怀,锦素娘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子已经从她身边蹿了出去,紧接着又一个人撞了过来,锦素娘一把抱住那人。三婆看到那人,却一悄没声息地走开了。
锦素嘴快地告状:“妈,妈,锦绣娘要打锦绣姐姐。”锦绣娘接着话茬,扯着嗓子冲着女儿的方向喊:“我就打死她,打死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锦素娘唬得脸一长:“这算什么话,这也是你当娘的人该说的话?锦绣,你也别跑,你娘有话,你就好好听着,你这个倔脾气烈性子,是不是又说什么不好听的话,顶嘴,让你娘生气的了吧?”
锦绣隔了好几个柱子,一双大眼睛兀自往外喷火:“她不让我念书!”
锦素娘只好拉着锦绣娘,细问:“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让念了。”
这时院里的其它人听到动静,三个五个围了过来,锦绣娘一屁股在廊下的青石板坐下,拉开架势,又唱又哭地闹了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死鬼他去的早哇,扔下三个囡啊,一个劳力也没有啊,指望大囡长大懂点事啊,谁想她跟我天生对头,天天气我啊……”
有人插嘴道:“锦绣啊,你太不对了,把你妈气成这样,还不赶紧上去哄哄你妈。”
锦绣象鸭子似地梗着个脖子,正眼都不看一下:“她就会这样闹,就会这样闹,闹得人人都怕了她,都依了她,她就称心了。我偏不随她愿。”
锦素娘:“锦绣,这是你妈,不是你仇人!”
锦绣娘哭天抢地:“她就是我仇人,我前世欠她债,今生她专门要债来了。”
锦绣脸涨得通红:“对,你才是要债的,你不就想把我卖了换钱吗?”
锦绣娘被锦绣噎得忘了回话,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拉着锦素娘的手,殷切地哭诉:“大嫂,大家都晓得,自从锦绣她爹过世,我家日子不好过,她弟她妹还得念书,她呢,我再怎么对不住她,也让她小学毕业了,勉勉强强上了个初中,她自己不争气,学习不好,白长了一幅聪明相。她舅是戏班子拉琴的,看这孩子长得不错,嗓子也不错,说是带她学戏----不指望她往家拿多少钱,至少有口饭吃,还学点本事,你说,这个讨债鬼,才跟她说了个开头,就炸了,你们说说,你们说说,有这么子没良心的么?我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就是叫她来气我的么?”
邻居们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纷纷:“这倒是个路子,学习不好,再学也是白往里扔钱。”“要我说,学戏也不是什么正经事,还是正经学门手艺好,女娃子么,学裁缝……”“锦绣那付好吃懒做的样子,是学裁缝的料么?我看有她舅舅带着,戏班子里也不会吃多大亏……”
锦绣听着大人们这说着那说着,话里的意思分明都合计着她不用上学,她其实才上初一,不过十三四,再犟也只是一半大小孩,不由得慌了神,再开口时,已经带着哭腔:“干嘛不让我念书,我班里同学都还念着呢,干什么不让我念。”
锦绣娘凌利地道:“什么你班里同学都还念着,你班里现在还剩几个女生?念来念去念不出点出息,你怨谁?!要怨就怨你自己。”
锦绣看看围观的大人,再看看娘,突然嚎啕大哭。锦绣娘一看大局既定,整整衣袖,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走了。
锦素娘拉着锦素:“走吧,收拾东西,得做晚饭了。”锦素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锦绣:“妈,妈----”锦素娘叹口气,揉揉锦素的脑袋:“让你锦绣姐姐哭一会儿,别烦她了。”
锦素被母亲扯得脚不沾地地往家走,一边还不死心问:“我陪她一会嘛,不会烦她呢。”一路过去,刚才一阵忙乱中掉下来的花儿朵儿,被碾成一小团一小团紫色印渍,印在石子路上。锦素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廊下锦绣的身影在黄昏中越来越飘忽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