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01、第一百零一章 薨逝

　　芸娘点头道：“我明白。”所以她才尽可能地讨好苏泰。杨天鹄道：“你不明白！你这次……醉酒，误打误撞地带出了这件事，我看皇上的意思，竟是要彻查。”芸娘道：“彻查怕是要牵扯很多人吧。”杨天鹄赞许地看她一眼，说道：“皇上完全可籍口将此事推到何充仪一人身上，那是她的婢女，无论如何她都脱不了干系，可他现在竟不许皇后处置何充仪，明显是不打算就此罢手。”芸娘皱眉道：“他难道是想……”她欲言又止，杨天鹄道：“后宫皇后一人独大也有些时候了。”
　　苏泰为王时，无论是皇帝太后赏赐，还是别人相送，他都来者不拒，那时就已有众多姬妾，登基后又纳了一些朝臣之女，比如刘锦儿，是以妃嫔不少。但皇后之下品阶较高的，也只有生了二皇子的董淑妃，余下便是芸娘这一级别的嫔了。
　　董淑妃本是太后的侍女，早年被赐给苏泰，出身低微，娘家势弱，若不是生了皇子，只怕连个嫔都做不了，因此十分谨小慎微，事事以皇后马首是瞻。九嫔中只有五人，分别是生了公主的韩昭仪、伍修容和何充仪，修媛刘锦儿，以及芸娘这个昭容。刘锦儿虽家族势大，但年纪尚小，一派天真；韩昭仪三人是王府旧人，久居皇后之下，与董淑妃一般惧怕皇后。这么看来，能与皇后抗衡的也只有她这个地位不算太低，又深得圣心的昭容了。
　　芸娘连连哀叹，苏泰是在害她啊，想借此事在宫中洗牌，削减皇后的势力，可她不想被当枪使啊。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的人，如何能与深宫妃嫔相比，苏泰怕是要失望了，她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杨天鹄见她面如死灰，不由笑道：“这么害怕？”芸娘哭丧着脸道：“难道我没死在谢陟手上，却要死在这里么！”杨天鹄轻斥道：“又在胡言乱语！皇上怎会让你死。”
　　芸娘道：“你不是说后宫和朝堂千丝万缕，我怎么斗得过皇后！”杨天鹄道：“正是因为你毫无根基，皇上才会一心待你，他不但不会疑心你，还会尽全力帮你。”
　　他松开手，起身卷起芸娘的裤腿，拿出银针扎了下去，说道：“郑家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从前皇上是吴王时，在外谋事，内宅需要稳定，皇后确实帮了很大的忙。后来甫登基，又有先帝和晋王的余孽要清除，对郑家多有倚仗。前年皇后父亲病逝，皇上本想只让其长兄袭个爵位，不授实职，谁知竟有二十余名大臣保举她二哥为吏部侍郎，皇上这才觉察出不妥。”
　　吏部掌管天下官员任免考核，自然是要害部门。苏泰作为皇帝，肯定想安排属意的人选。而皇帝最怕的也是朝臣结党，郑家轻易就能纠集众多官员，怎不让苏泰警惕。
　　芸娘摇摇头，暗道郑家太过心急，何必急着行事，有皇后在宫中，完全可以徐徐图之，什么时候苏泰心情好，吹吹枕边风，既保险又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何必这般大张旗鼓。苏泰又不是那种糊涂的君王，也不是什么善茬，皇后应该很了解他，怎么会允许家人这么做。
　　杨天鹄道：“跟你说这些就是提醒你，这宫中以后不会太平，即便有皇上保你，你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问世事了。”芸娘叹口气道：“他把我这杆旗树起来，就不怕倒了吗？”杨天鹄笑道：“他也是在护你，人人都知道你的靠山是他，再想算计你便要掂量掂量，能帮你挡去不少麻烦。”却也帮她树了一个最大的敌。
　　芸娘有气无力地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一定要跟他一条心，紧紧抱着他的大腿。”杨天鹄大笑道：“这是什么话！”芸娘呵呵两声，暗道也不知苏泰能靠到几时，忽然问道：“他让我跟皇后分庭抗礼，然后呢？”
　　杨天鹄一愣，摇头道：“不知道。”他也在猜测苏泰是仅仅为了制衡，还是另有打算。他看了芸娘一眼，暗摇摇头，苏泰应当还不至于有那想法。
　　芸娘发了一会儿愁，拍拍脸，说道：“不管他了！最近有蕙儿的消息吗？”杨天鹄道：“正要告诉你，若进展顺利，汉中可能会乱一阵子，若谢陟将陆惟调去，则可趁机把蕙儿带出来。”
　　芸娘坐直身子道：“汉中？是西北那些人吗？”杨天鹄点点头，芸娘道：“可我记得卢镇在那里，谢陟未必会用陆惟。”杨天鹄道：“所以要视情形而定。你也别着急，蕙儿除了病着，其他并无不妥。”芸娘摇头道：“你不懂。”他怎会理解一个母亲的心，而且就算陆惟去汉中，难保他不带着蕙儿，到时又要如何行事。
　　杨天鹄看着她道：“你母亲当年有没有对你提起过阿索穆这个人？”芸娘摇摇头，问道：“是谁？”杨天鹄道：“西北各族联军的主将，我觉得有些眼熟。”芸娘摇头道：“我又不记得从前的事。”杨天鹄笑道：“倒是我忘了。”拔掉芸娘腿上的银针，起身走到案边去写药方。
　　金池跑了进来，连声道：“崔大人，陛下请您去趟宁德宫，为太后娘娘诊病！”杨天鹄一怔，看了芸娘一眼，放下笔，点点头，随他走了。
　　芸娘唤来清霜，说道：“找个机灵点的去看看，太后怎么了。”宫中大把御医，苏泰却这么急着找杨天鹄，看来太后病得不轻。
　　打探消息的小内侍回来后，对清霜耳语片刻，清霜点点头，给了他些赏银，自行来到内殿，说道：“太后是不太好了，据说已昏迷了两日。”
　　晚间，苏泰回到栖春殿，金池张罗着备水伺候他洗漱。芸娘在内殿听到动静，想了想并未起身，依旧躺在床上，直到苏泰进来，坐在了床边，才转过身看着他。
　　他似乎比白天更加憔悴，双眼毫无神采，芸娘坐起身，轻声道：“太后不好了吗？”苏泰点点头。芸娘多少知道些他与太后的恩怨，明白他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必然感情复杂，若只有恨，登基之初便已将她除去了。
　　苏泰忽地将头靠在她肩上，说道：“她快死了，阿钰，她快要……死了。”芸娘一僵，伸出手拍拍他，他也伸出手紧紧抱着她，说道：“她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芸娘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似乎只是要宣泄，索性由他抱着。苏泰道：“我一直想问她，有没有为当年的事后悔过，那般恶毒地谋害一个无辜的女子……毁了她，也为大越埋下了祸根……她有没有后悔过……”
　　芸娘听得一头雾水，隐约明白他口中的无辜女子应该是他的生母，难道他的生母是太后害死的？怎么又会为大越埋下祸根？
　　苏泰忽又坐直，看着她道：“阿钰，我会保护你的，谁也休想害你！”芸娘张嘴看着他，这画风转变太快，怎么又从太后身上扯到她了。苏泰却不给她考虑的时间，倾身将她推倒，口中说道：“阿钰，你莫怕，谁也不能害你……”
　　两日后，太后薨逝，宫中民间迎新年的红绸灯笼俱换成了白色，苏泰下旨，守丧百日，禁嫁娶饮宴。芸娘也与其他宫妃一道，换上孝服，随皇后一同哭灵。
　　芸娘在灵堂见到皇后，忙上前行礼，皇后淡淡看她一眼，便捏着帕子跪在最前面哭了起来。芸娘看了看，跪到了刘锦儿身边。刘锦儿正在挤眼泪，见到她面上一喜，轻声道：“姐姐！”芸娘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方，从袖中掏出手帕往眼角边抹了抹，立刻便红了眼。
　　刘锦儿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掉了下来，张了张嘴，说道：“姐姐，你……”芸娘冲她摇摇头，将手帕递给她比划了一下，她狐疑地往眼上一擦，差点叫了起来，双眼火辣辣的疼，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芸娘拿过手帕揣回袖中，换了另外一条拿在手里，正在考虑要不要哭出声，苏泰带着一群苏氏宗室走了进来。众妃嫔忙跟着皇后见礼，苏泰摆摆手，上了香当先跪在了地上。芸娘离他较远，又在背后，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望见到他笔直的背，想起他失态的那晚，暗暗摇头。
　　他身后是一众宗室，紧跟着他的是三个皇子，芸娘都只见过几面，认不太清楚，仅能从年龄上分辨。她在心中暗暗奇怪，苏泰几年前就有了三子三女，这些年女人一个一个的收，怎么没见生出孩子。
　　苏泰忽然回过头扫了她一眼，她忙低下头，想了想又从袖中掏出那条染了辣椒汁的手帕，往眼角轻轻抹了抹。苏泰转过去，召来金池耳语几句，金池便悄悄走到门外，找到了清霜吩咐起来。苏泰身后那名稍大些的皇子回过头，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芸娘。
　　芸娘跪了一会儿，便觉腿上受不住，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眼，清霜见状，忙走过去，轻声道：“娘娘是要更衣吗？”芸娘点点头，清霜伸手将她扶起，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她往净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