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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充其志(1) 这都是荀攸 ...

  •   “他说五官将当寿八十,至四十则有小厄;季权四十九应为州牧……休琏,六十二为常伯……”
      钟繇介绍似地对荀攸念着。荀攸只是盯着远处,似乎没有太在意,关于相者朱建平邺城早已传开,而他素来对如此鬼神之说报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已。此次则是魏公所传,他与大理钟元常均在列。
      “子桓、季权、休琏也不过弱冠年纪……”
      荀攸答道。
      钟繇脸上轻松的神情突然消失了,自令君去年于寿春病故,丞相表魏公加九锡,公达便似乎默默已经知晓他的结局似的。眼下有关南方的事并未有什么起色,魏公亦年岁渐长,自献帝来转而也近三十年……
      荀攸只是突然想起建安八年,黎阳城下夜幕中回转的斗柄,有若苍龙的星空下他拆了那封家信……弱冠年纪……缉儿夭折之时,还不到弱冠……他本打算那年自北方归来便为他戴冠取字,只可惜终究没有等到……其命也哉?那个时候五官将也不过十七岁,也未加冠,他想起他笑吟吟地拿诗给他看——南望果园青青。霜露惨凄宵零。彼桑梓兮伤情。[1]

      荀攸静静地打量着相者,一身崭新的深衣,双眸中却掩藏不住狡狯之色。魏公见了荀攸,有意别过头去,“哦?元常、公达?”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确定,一方面是他和自己一样也将入耳顺之年略许昏暝,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令君。[3]
      那位清秀通雅的故尚书令,已经成为魏公心中的影子。有甚者说,如今不复见汉官威仪。
      他记得寿春那座宅子里也有青青果树,据说是袁术所造,空荡荡的,令君看到不禁莞尔,“公达,我记得那年我二十七岁……”再抬眼,竟真有几分像当时魏公的府邸,但实际上他却完全记不清楚那些房屋的样子。
      “公达,那个时候,记不记得‘太平时,吏不呼门’?”[4]
      荀攸怔了一下,接着他的唱道:“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他也看到令君温和却又黯淡的忧郁。
      讨伐孙权回来之后,他不禁又打开那座门,空荡荡的冷风透彻苍旻。

      那朱建平见了二人也是一揖,“荀君,钟君。”
      荀攸回礼,神绪却早已不在相者身上,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雨泽如此,百谷用成……恩泽广及草木昆虫……他倒是很想问,这是谁的命运。
      “荀君虽年少,然当以后事嘱……荀君虽年少,然未充其志……”
      相者只顾着对元常道,荀攸恍恍惚惚。只听见未充其志,他回过神来,相者报以讳莫如深的微笑。——鬼神非人实亲。
      “当嫁汝阿鹜!”钟繇笑道,分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荀攸对钟繇报以微笑,目光却跟着相者邈远,未充其志,未充其志……
      “诚当如此,万福攸同。”
      荀攸看着钟繇,虽已过耳顺之年,仍是一副略带稚气的笑容,年轻时驰骋关中的神采也不曾丢过几分,令人羡慕不已。而自己……郭奉孝曾言南方有疫,他随军几次,风湿相当严重,又因年轻的劳苦而导致如今的虚弱,他内中已算过自己的大限,也应不过建安二十年才对。只是不知道这建安年,还有没有二十年。[5]
      魏公今年春改十四州为九州,将幽并二州及司州河东一同并到自己所领的冀州去。
      五月主上又封其为魏公,加九锡……七月魏国亦有了社稷宗庙……魏公又加自己为尚书令……
      尚书令,这杯苦酒居然传给了自己……但荀令君只会有一个,“令”更多的不是指那个官职而是书经里所述的“美好”罢!而他记得有一次魏公玩笑般地说:“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他不是那个可以担当令名的人。
      令君死后的一年,他再一次觉得汉室岌岌可危,上一次是董卓作乱时,他被囚禁在黑暗阴湿的狱中。长安狱不过如今的黄门北寺狱罢了。当年装的陈蕃、李膺、杜放现在改装荀攸、何颙……
      第一次好奇魏公是什么样的人,竟也是在狱中。他记得何颙曾呓语似的道,“曹孟德……名士也……”荀攸之前对曹操的印象并不深也不好,只记得他是穷捕钩党,杀戮名士的大阉曹节之曾孙。

      如今他自称三分天下有其二的西伯。
      而西伯的儿子是周武王,他会想起五官将那张脸来,还有“四十小厄”。他倒是觉得那早卒的仓舒极有姬旦的风范,但没有一个人继承了魏公的全部天才。
      他不禁担忧起来,现在有多少人已经渐有了承平时的笑容。
      吴地蜀地都没有平定下来,孙氏据江东历年,如今已颇得人望。
      今年初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馀万皆东流江,江西遂虚,合淝以南,惟有皖城。
      [6]
      曹公又颇有南征之意。
      孙仲谋主持江东时年方十八,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
      他思及正月江风朔冽,魏公“生子当如孙仲谋”之言,突然觉得另有一番言外不尽之意。
      曹公就算见宾客能喝的酩酊大醉,荀攸也照样听说过他梦中杀人的传言。
      建安十三年后刘备又流窜至蜀中,如今这个面善的皇叔倒也相传已死。
      据说朝中只曜卿无喜色。曜卿也许算是难得的君子,荀攸想起他温和的笑容,竟有点像令君。
      十一月曜卿表郎中令时,得赐甚多,出即散尽。荀攸死后的许多年,有一位才华绝伦的诗人俊逸清扬,他说道,“蓬莱文章建安骨”。

      那还是刚刚破吕布的时候,荀攸被酒筵也曛得有些许醉意。
      他静静地看着赴死的陈宫,那时候还覆着一层迷茫,他不知道曹公年少时作过什么——也不能说完全不了解,但他开始真正了解这个人是在他握着自己的手,道“公达,非常人也。”之时。

      有人说,陈公台很有自知之明。
      因为就是在那不久前魏公还在大营中反复踱步……那时候他的面前还是那个吕布……
      “陈公台……”
      他翻着竹简,看到这个弃自己而去的好友之名几乎有些恼怒。
      “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
      荀攸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抬眼瞥见曹公身旁郭奉孝带着深意的笑容。

      ……
      最后来的是袁涣袁曜卿。荀攸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的君子。
      他只是高作一揖,“曹公,涣以为……”
      坐上哗然,下食之人也停住了脚步。
      荀攸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连陈纪陈群都行伏礼,袁曜卿有什么资格……
      而魏公终究没有吊死在白门楼上,他身体前倾,眼神反倒清亮起来,“说下去。”仿佛是敬佩的语气中丝丝缕缕缠着“不情愿”。
      “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公明哲超世,古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矣,海内赖公,得免于危亡之祸,然而民未知义,其惟公所以训之,则天下幸甚!”[7]
      之后则是免不了的称赞。
      但荀攸深知,除了为他筹划天下的陈平之外,他还需要品德高尚以古为师的介推。[8]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些时日不过寒食了。

      而不管是曜卿、长文还是自己和元常甚至已经成古人的奉孝、文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上来。魏国……魏公……五官将……
      这都是荀攸以前所陌生的。

      像是从古书上抄下来但又是如此陌生的……时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未充其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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