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贞——会呼吸的痛》双笙

41、夏九九（14）

　　高一的第二个学期，许七七去了重点班，我的生活变得孤独。
　　当然许七七也很孤独，我知道。
　　她说出了林冽和林蓓的事情，于是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终于，那两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出了国，一切才尘埃落定。
　　我在许七七最脆弱的时候离开了她。
　　我不是离开她，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亲情是割舍不掉的，我没有办法。
　　从春天开始，夏走红就频繁发疯。她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女人，每一次见到王军，都会红着眼睛咒骂她。
　　王军大度，不和她计较，甚至还跟我说，等到她精神状态好一点了，就让她到1779驻唱。
　　可是夏走红不领情，拒绝王军的好意不说，还认为王军是心怀愧疚。
　　在夏走红的心里，她一直觉得是王军带走了我，带坏了我。却不知道，是我自己纠缠着王军，要跟他走。
　　我跟王军走，我跟着我的爱情走。
　　夏走红闹得最厉害的那次，就是我弃离许七七的那次。
　　我在医院里看着这个被打了镇定剂的女人，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办。
　　手机是一直关机的，我知道许七七一直在找我，可我无心回复。
　　夏走红很想见许七七没错，她成绩好，心又善良，可是我不能让许七七为我的事情烦心。她自己已经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所以，后来夏走红出院，我是找了罗结来帮忙。因为救过我，夏走红还算能够接受他。
　　“出去走走吧，九九。”夏走红偶尔也会通情达理。
　　于是我画了清冷的妆，和罗结一起出门。
　　我一直很不开心，所以罗结一直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安慰。
　　在南湖广场遇见许七七，她显然是误会了。她说：“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然后就跑走了。她的身边也有一个男孩子，是年级中成绩仅次于许七七的季侑，他秀气而俊美。
　　我亦看到了罗结脸色的凝重。
　　呵呵，两个都是多疑的小孩子，必不能长久在一起。看到许七七身边有了别的男孩子，突然很想罗结和许七七在一起，很想很想，很莫名很莫名。
　　不过现在看来，她虽然还喜欢着罗结，但对季侑，那个男孩子，也用了些心思。没有我的那些日子，一直是那个大男孩在照顾她，她似乎很开心。
　　我和罗结都给许七七发信息，想要向她澄清事实，但我觉得，她不需要。
　　她在心里给了季侑一个位置，于是她肯定会原谅我们。
　　这一气居然气了整个春末夏初，而这一整个春季和夏季，我的心思都花在夏走红身上，匆匆回家，匆匆出门。
　　终于有一天，我到学校找到许七七，我对她说：“七七，陪我回家吧。”
　　许七七愣了一下，她知道我有个妈妈，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当然，她也从来不知道，我除了王军家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家。我也不想解释，见到了，就知道了。
　　我给王军打了个电话，又给夏走红打了个电话。我们乘出租车过去，方向是云梦街。
　　“你家住在云梦街？”许七七问。
　　我摇头：“我只是想带你去见一见那天我逃走的巷道。”
　　于是许七七见到了那条冗长沉默的小巷，我就是从这里，离开了，就没有再回头。
　　过了巷道是一排破旧的平房，朝北，阴暗湿冷，像古时候的监狱。我对许七七说：“中间的那间房，就是我家，夏走红住在那里。”
　　许七七很聪明地没有提问，我现在不想回答任何问题。我只是简单地，想把我的家庭，我的一切秘密，都告诉许七七。
　　夏走红在厨房的窗口看见我们，急急忙忙开了门。她是虔诚的迎宾，把我们当作高贵的客人。
　　桌子上摆着好几道菜，都是夏走红最拿手的，红烧排骨，水煮鱼，青菜蛋汤，还有冬季里吃了暖身的闷红枣，煮得稀烂，细心地剔了皮，成为很正宗的枣泥，吃起来甜而不腻。
　　看得出，夏走红今天很开心，像无数等待孩子回家的母亲，勤劳地去买菜做饭，希望能填满我们饥渴的肠胃。
　　“你有这样一个妈妈，真好。”夏走红转身去厨房，许七七不无羡慕地对我说，“而且没有想到的是，你的妈妈还是位大明星。”
　　我只能笑笑。表面上相处和谐，内心深处，激流涌动。
　　趁许七七参观我房间的间隙，我关上厨房门，把厚厚的信封递给夏走红。夏走红看也不看就说：“那个男人给的东西，不要脏了我的手。”她那么恨他，咬牙切齿，以至于切菜的刀都划破手指。
　　我慌忙找来云南白药帮她止血，用创可贴裹住，然后说：“剩下的菜我来切吧，不就是个冷盘吗，你帮我拌调料好了。”
　　夏走红没说话，沉默地退到一边。
　　我又说：“那钱不是王军给的，是我在1779唱歌换的。”
　　“你去唱歌了？”夏走红问我。
　　我说：“是。”其实我在欺骗她，钱，是我刚才从王军的银行卡上取的。我只是想让夏走红收下。她毕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工作，失去了经济来源。我不想让我的母亲呆在这间屋子里，过乞丐一样不能保障温饱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去卖唱！是王军那家伙逼你做的？”夏走红问我，嗓音尖厉。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要唱的，赚得清清白白的收入给你，不让你有不接受的借口。夏走红，我已经可以养活你。”
　　夏走红沉默了一会，把信封收进房间。
　　“菜切好了，你来拌吧。”我伸长脖子叫她。
　　夏走红应身过来，端着一个大的瓷盆子。我突然觉得她真的是老了，她开始有白发，开始有皱纹，手也开始不利落。
　　以前夏走红做凉拌菜，一手端着菜盆子，一手放调料，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而现在，她需要把盆子抱在怀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坏了。
　　吃饭的时候，夏走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不断地往我们碗里夹菜。我没有告诉她，今天的菜都偏咸，是她的味觉退化了吗？
　　我看了一眼许七七，她的表情，想必也是同样的感觉。
　　许七七的胃不好，不能吃辣的。可是夏走红一直给她夹水煮鱼。这是夏走红的拿手菜，她一定想让我的朋友，也尝尝这样的美味。
　　我看见许七七微皱的眉头，知道她的胃又开始疼痛。可是许七七咬着牙，一声不吭，把碗里的菜都吃干净。
　　夏走红眉开眼笑，问：“你就是许七七吗？听九九说，你成绩很好。”
　　许七七点点头。
　　夏走红喜欢我和成绩好的学生交往，她不想让我变成社会上的小混混。她对许七七说：“九九这孩子，总是不往好路走。有你做朋友，我倒是放心了，希望你能帮我管管她——她不常回来的。”
　　夏走红说话颠三倒四，是老年人明显的征兆。
　　许七七看看我，没说话，用力地点头。她给了夏走红一个她最想要的答复。
　　我和许七七抢着去洗碗。许七七问我：“九九，你为什么总是住在王军家呢？”
　　我看着窗外，岳阳的冬天总是干冷干冷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可是我连半片雪花都没见到。
　　我开始对许七七说我的故事，说夏走红的故事，说我和夏走红的故事，一直说到我逃跑，在1779里遇见了王军。
　　我说：“王军就像我生命的热源，一见到他，就不想再回到这里。”虽然每一次回来，看见夏走红越发苍老，我心里都刺啦啦地疼痛。后悔吗？我也不知道。
　　遥遥地，听见橙色悍马的声音。王军的车，我已经熟识，就像古人对待坐骑，可以听懂它的呼吸。
　　这个巷子太狭窄，悍马进不来，王军只能步行进来。
　　他是来接我和许七七的，说好了今天下午去市图书馆，王军希望我能跟着七七，好好学习。
　　很快就见到那个男人，他修长的手指扣了扣厨房的窗户。我们看见他，许七七立刻跑去开门，我没有来及阻止。
　　果然出事了，我就知道会出事。
　　夏走红正在收拾桌子，王军却像幽灵一样站在门口。夏走红立刻就疯了，一下子扑过去，用嘶哑的声音吼道：“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她想要关门，把她眼中的恶魔关到门外，可惜我家的门是从里往外拉的，王军站在门旁边。
　　夏走红像兽一样和王军对恃。许七七站在他们中间，不知所措。
　　“七七，过来！”我朝许七七喊。
　　夏走红听见我的声音，红着眼睛转过身，粗声粗气地问我：“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又要走了？又要抛弃我，跟这个男人走了！”她恶毒的眼神，让许七七微微颤抖。
　　许七七用眼睛问我：“九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样？”
　　我无法回答她。夏走红的心里，自始至终都住着一个魔鬼，王军就像诱饵，只要他一出现，魔鬼就会被唤醒，夏走红就变得歇斯底里。所以，以前每次王军要来，都是他敲一敲厨房的窗户，我就跟夏走红告别，自己走出去。
　　夏走红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王军，那个魔鬼已经饥渴很久。
　　夏走红恶狠狠地瞪着我们三个人，那眼神，似乎想要把我们都吞入腹中。
　　“你又要带走她！”她对王军吼。
　　王军沉稳地看着她，说：“是。”他点燃了一支烟，指间冒着优雅的烟气。
　　“你觉得我会允许吗？”夏走红冷笑，“你个恶棍，我怎么会允许你带走我女儿？”夏走红从身旁鞋柜里摸出一只鞋就要砸过去。
　　“别。”我连忙上去，抓住夏走红。
　　疯了的女人力大无比，一下子把我甩开。曾经让她优雅端庄的金色高跟鞋被毫不怜惜地扔出去。王军侧了侧身子，避开。
　　夏走红火了，她随便摸到什么东西就砸。我和王军，都是她殴打的对象。
　　“七七，进我房间去。”我躲避着满屋子横飞的鞋子，看着发愣的许七七，心里干着急。这种事情不需要她在旁边，我们可以冷静地处理好。
　　夏走红听见我的声音，目光看向许七七。她好像不认得许七七了，这个时候，她看见哪个女孩子都认为是我：“夏九九，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要跟他走？”她嚷嚷着，一个鞋子飞过来，鞋绊子上的金属划到许七七的额头，顿时一道血口子，一寸多长。
　　“七七，你没事吧？”我跑到许七七身边，她还站在那里发愣。
　　王军也火了。这个冷漠的男人，抽完了手里的烟，就开始他的行动。
　　“九九，有镇定剂吗？”王军问我。
　　当然有，夏走红以前歇斯底里的时候，家里就存有镇定剂。不过夏走红不知道，镇定剂是放在我的抽屉里。我可不想这个女人在喝醉酒之后给自己扎几针。
　　我看许七七的伤不重，就把她拖进我房间，丢了两张创可贴，匆匆用一次性针管吸了镇定剂。
　　王军已经把夏走红按在地上。
　　夏走红像一头兽，嗷嗷地叫喊，骂骂咧咧。
　　王军熟练地把针扎进夏走红的静脉，女人安静下来，疲惫和苍老，再一次无可遮掩地浮上颜面。
　　这个女人，不愿意正视自己的衰老。
　　所以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