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飞天》妻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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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漫无目的的眼神刹那间变幻，定在刑台上的人群中央。祭跃天是听见了陈璧的话还是自己算准了时刻，陆翔无从猜测，只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是曾经，不知在什么地方遇上过的。心里忽地一阵紧张，祭跃天知道时间到了，也就是说，要宣斩了。
　　陆翔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论眼前坐在这里的是不是皇帝，他想看见祭跃天的动摇；即便是为了皇族为了天下必须把刑台上的人们剔除，作为一个人，不可能对自己最亲密的人的亡故只做出冷淡的神情。他了解到的祭跃天与棠毓琳绝不是像现在这般，哪怕是在最后一刻，他也要在祭跃天的脸上找到，或许不是在脸上，是在声音里。
　　他想起那句话为什么令他觉得熟悉。那不完全是祭跃天的声音，而是来自祭默言的，一个坐在栎木下的少年曾经用这样声音狠狠地念出“主子”两字，没有成年后的矜持与故作沉稳，而是带着轻浅的任性，并不管周围人的想法，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是谁？藏在祭跃天身体里的祭默言？陆翔紧盯着祭跃天的眼睛，发现那里没有，只好转向嘴唇——他不在笑，所以唇角是平的，不那么生动；很快就跳动了一下，却是僵硬的。
　　“皇后，相伴近十年，可有什么要交待？”没有立即宣斩，祭跃天直呼“皇后”称谓，竟像是要叙起旧事来。
　　最初远远看见站在祭跃天身边的柯皇后时，陆翔便觉她是美的，但也只觉她是美的；如今看不清美貌，只觉得瘦，头发随意地盘在头顶，仍显得瘦，衣下宽敞，衬得更瘦。她隐约听见祭跃天的问话，有些激动地抬起头，发出的声音却是平缓迟滞的：“罪臣求皇上免长皇子之责，衍之年幼，不知轻重，不应受罚。”
　　祭跃天在尚未登基时便有一子，柯皇后所生，现年七岁，名衍之。煜宫的内吏过来说，陈参卿带走皇后的时候，长皇子就在一旁，放下几句狠话就一溜烟跑了，几个侍卫都没抓住他。后来皇上说罢了，长皇子又跑了回去，没看见母后就要理论，德龄哄了半天他才乖乖跟着走。
　　“衍之年幼，何罪之有？德龄会好好待他，你放心吧。”祭跃天淡淡地安慰道。母亲虽贵为皇后，但毕竟背上罪名，谁都明白这长皇子祭衍之也要因此远离权位，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长大，随后封个王侯，或者远戍边疆。德龄无子，原本是柯皇后的女侍，随皇后入宫，长祭跃天一岁，为人清淡，寡欲无谋，长皇子跟了她倒很合适。皇后听了祭跃天的安排，有些不甘，但也没的担心，只能安心沉寂下去。
　　“那你呢，悦仪公？”作为皇后的父亲，柯晋安没有皇后的气度，知道祭跃天是在问他，慌忙抬头，左顾右盼说不出话来。刑台边眼尖的百姓发现他在颤抖，引来一阵阵哄笑指点。祭跃天看不惯，摆摆头又问棠勖。
　　棠勖年纪与先帝相若，原是民间商贾，后因护国有功封卫国公，权倾一时。颇有武官之气，此时虽是刑台之上带罪之身，却仍显威武傲然。听见皇帝问话，也不急着回答，双眼依旧合着，一字一顿地说：“老夫无愧。”
　　祭跃天不易察觉地歪了歪嘴角。既然早已伏法，现在这“无愧”又是什么意思？陆翔觉得棠勖自相矛盾，但不至于好笑的地步。现在说无愧说冤枉就能让祭跃天收回最后那个“刑”字翻案再审？这样的逆转百姓乐见，但不可能。
　　问了一圈，支支吾吾如柯晋安，凛然不屈如棠勖，有些则原形毕露，百般行状，不提。祭跃天折腾了一会儿，面孔还是原先那样，但陆翔看得出其中星点快意。
　　“棠毓琳，你助我入主暠殿，却自轻自贱，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什么要说吗？”
　　是棠毓琳！陆翔突然不知道这个瞬间到底应该把视线放在谁的身上。之前祭跃天问话，都不提各人罪责，只念过往，提交待；到了最后，轮到棠毓琳，他忽然换了另一种口气，直指其罪，像是要断了外人的怀疑。陆翔看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不同于看别人的，内里包含激动的色彩，好像是要逼迫棠毓琳再一次认罪般的，把人赶上绝境。
　　而棠毓琳没有答他，等了许久才对上他的眼睛——尽管距离甚远，并不能看清，可陆翔认为，他们说不定可以看清，纵是隔着千万人也可以。
　　祭跃天想张口再说些什么，很快又合上了。棠毓琳的眼睛亮得刺目，陆翔错以为看见了初次见到的那个少年，佩着黛色银边三耳兽面饰带的少年，找寻了一番终于在角落里找到祭默言的少年。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实际上又很快，棠毓琳没多泄露出什么，只是说了两个字。
　　“默言……”
　　“刑！”
　　祭跃天高声道。陡然的音调让立在一旁的陆翔以为他本人会随着这个字站起来——相信在附近的陈、方二人也都被吓了一跳。
　　围观百姓屏气提心地静了片刻，等听到一个个敲击木板声后好一会儿才重新骚动起来。
　　这次刑惩不同往日，众人议论着暂且不愿散去，拼命回味，妄图把这场面留在记忆深处。
　　不过，回宫的时刻到了。陆翔回过神上前正要提醒祭跃天，但一看见那侧脸上的神情，声音卡在嗓子里硬是出不来。
　　祭跃天的嘴角向右歪着，不是笑，但显得兴奋不已。陆翔只能看，说不出那其中的一种轻松与解脱；毫无悲戚之色，陆翔却认为看见了自己期待的东西。
　　那是属于祭跃天的悲恸，翘起嘴角的无声哭泣。
　　陆翔知道自己看到了，便不多想，凑近了提醒祭跃天。他转脸过来时，又是那个祭跃天而非祭默言，带着轻描淡写的惬意，挥退陆翔。
　　“回宫。”这次祭跃天真的站起来，陆翔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