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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赫留宿腾云殿东廊的事不可能瞒得住,再加上过了一日舒赫又得了随侍的工作,立在祭跃天身后,所有人走进暠殿看见了,原本细碎的声音像刹那间被掐断似的,大家都沉默到最后。
夏瀚笙从不跟去暠殿,这些都是夏拓看见的。
“就有个施参卿,起身参了舒赫,早早准备好呈奏让我递给皇上。”
施参卿?哪个施参卿?问夏拓,夏拓也不知道,只说是政参卿,年纪二十五、六,他也没注意过平日暠殿里有这个人。
政参卿一等照理说是卿家中最高的,当下的政参卿,就算不常往腾云殿书房跑,也应该听过名字,二十五、六的年纪在官员中算是突出了;这个“施参卿”怎么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还正巧为舒赫的事递了呈奏。夏瀚笙正要问此人佩戴,祭跃天差人唤他过去,说是该去翡裳溪了。
节分亥熹,亥入熹出,幼长有序。亥月二十三,着衣加冠,凫水游深。这天宫里的皇家子弟们只要未满十一岁,都要下水一遭,湿发湿体,上岸来不能擦干,由母亲执素服为他裹身,再束发于布冠之中,祈求神佑。夏瀚笙并不每年都去,时常是跟着祭跃天去仪式上看一圈,便又随祭跃天回去。听几次跟着煜宫主子的内吏说,到后来,皇子顽皮,互相泼起水来,时而波及三宫主子们,她们索性也都放开了,又是一阵笑闹。
今年少了满期的祭衍之,不过四皇子祭霆之已经活蹦乱跳了,自有热闹。祭跃天提前关照过要去参加,还要替皇子们着衣,不知这次当着皇上的面宫人们会不会泼水追逐,闹得不可开交。
翡裳溪边为皇上搭起了风帐,祭跃天看到,让人速速撤了,要同皇子们坐在一处。夏瀚笙也陪着,看三宫众人今日素面素衣聚在水边,脸上身上由溪水映了阳光,熠熠生色,别有风情。
日下素颜,贤祯在其中确是一等,不算至美至艳,却生动可爱,隐若有威。坐在一旁的淑明自觉不如,暗中挪开一些,只拉着祭霭之说笑,也露出了难得的和蔼神情,另有风姿。韫钦满期才过两年,看着皇子们下水,心里痒痒,就想跟他们玩在一处,无奈身旁有教养女侍阻着,左顾右盼时不时看看祭跃天,就想得皇上一句准许。
德龄病愈,也出现在仪式。病后憔容,眼神幽怨,只好顺眼坐着,怕败了他人兴致。不敢看向祭跃天这边,不停地收整裙裾,寂然独坐。夏瀚笙知道她是因为祭衍之满期不能参加,从未由亲父着衣感到苦闷与遗憾,愈发伤感;碍着场合,夏瀚笙安慰不得,也不知祭跃天发现没有,只看他要过去为皇子们着衣加冠。
先是祭霆之,再是祭霭之,等祭跃天接过宫人递来的素服要给祭霈之裹上的时候,突然来人传报,长皇子来了。
祭衍之似乎是祭跃天邀来的。只看他默默走来,脸上神情并不明朗;祭跃天手上不停,只背对他让他自己坐下,脸上挂着的笑容引得祭霈之也跟父亲一起笑了起来。祭衍之不计较,看主席边还有位置,便随便坐下,夏瀚笙并不提醒,那空席是距离祭跃天最近的。
只是,不知道煜宫的主子们会如何思量。
原先看皇上在,宫人们不顾忌,眉飞色舞,纵有收敛也不可与现在比拟。祭衍之一来,众人都不出声了,好像他不该闯进这仪式,出现的那一瞬就扭转了所有人之间酝酿的气氛。祭衍之挑的位置与德龄相距甚远,贤祯倒是离他最近,不免过来招待一番,他都有礼地接了,不提旁事。
等皇子们都一一着衣加冠,祭跃天返回座席,看见了祭衍之坐得微妙,不说,只管坐下,与夏瀚笙闲聊起来。不多会儿,宫人们看祭跃天并不在乎祭衍之的存在,便都放开了,渐渐有人推搡笑闹起来,还有人捧了溪水伺机而动,溪边时不时响起声声惊叫。
祭跃天闲聊也只说那些与时节相关的琐事,有时想起来,转脸去问皇子日常,贤祯领头作答,言语间并不偏袒。正说着太子近日读史情况,祭霈之湿淋淋地跑上来,盯着祭跃天看了一会儿,稚声问:“父皇,能给我你那个玉勺吗?”
祭霈之说的“玉勺”,是挂在祭跃天腰间的那柄雕蛊三面角如意,其上遍布蛊纹,头部四面有三,中空,显出凹陷形状,如勺。此等珍奇异宝,就算在宫里也只有皇帝能佩。祭霈之虽贵为太子,但这个要求未免造次,贤祯听了陪出笑脸正想哄骗他,祭跃天让她慢些,自己来问:“霈之为什么要这玉勺?”
“霈之指缝阔大,存不住水,总被霭之胜过。想用父皇的玉勺盛水,此次定能赢上一回!”祭霈之再过两月才满八岁,贤祯对其教养严格,但还掩不住他的稚气;夏瀚笙在一边听着,觉得不好,毕竟指缝阔大不是吉相,宫里忌讳,加上斗不过小他两岁的弟弟就急着求助父亲,在场宫人内吏回去又是一段议论。
“原来是这样,那好,你拿去!”没想到祭跃天不想这么多,卸下腰上角如意,交给祭霈之,然后摸摸他滴着水的头脸,“霈之很好,懂得借助外力取胜,必有出息!”
接过如意的祭霈之连声道谢,说辞褒美,让祭跃天笑称:“霈之不必这样,你想要的,只要父皇这儿有,你只管拿去!”贤祯听到,笑着过来让皇上别宠坏了太子。祭霈之拿了如意又下溪与祭霭之胡闹,有“玉勺”相助,泼出的水量比先前威力大增,溪边宫人多有波及,惊笑连连。
“瀚笙,我小时候就没见过这番景象。”祭跃天看着笑着,忽然说,“代母命我谨行,我便遵守,远远坐着,现在想来,说不定当初父亲也想看见我们这般。”
夏瀚笙知道祭跃天想起做皇子时的生活总是跟他说说,也不要答复,只说。先皇在世时的着衣式夏瀚笙没见过,祭跃天行着衣式的时候,先皇应该只是皇储,或者刚登基不久。那时是何种景象?现在已不得而知了,只是如今听祭跃天略略提及,莫名有种寂寥的味道。
“衍之出生那几年,皇兄们不让他参加这个,来了也是坐在角落。霈之他们出生之后就不同了。”祭跃天登基那年有了祭霈之,祭衍之生在他被冷落宫中的岁月里,生活自不相同。夏瀚笙瞥向祭跃天身边——祭衍之看着溪水,或许没有听清。
“生衍之那会儿……说来好笑,呵呵,棠参卿还为这事拒不进宫了一阵子,真是……”后面的话祭跃天也找不到词形容,空在那里,看看手边祭衍之,又看看夏瀚笙,“转眼间,就不能参加着衣式了。”
祭跃天到底想说祭衍之的事还是棠毓琳的事,夏瀚笙并不知道;祭跃天借今年亥月节分记起了什么或者忘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过去的祭跃天,或者说祭默言有那时的烦恼,而现在的祭跃天有现在的烦恼。暠殿上的风云变幻,他夏瀚笙坐在内宫,看不到;他只看见贤祯德龄,看见衍之霈之,看见少年舒赫,还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少年棠毓琳。未来不知道还能看见多少人,也不知道还能忘记多少人,只要老来闲坐不会像陆福鸥那样当看见了星星才能想起皇上,那便是好的。
祭衍之坐着,懒懒地望着溪水;祭跃天坐着,也懒懒地望着溪水。夏瀚笙突然发现,他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些年,到如今还没弄清这条翡裳溪流出宫外究竟汇入哪里。声音随着溪水流了过来,又流逝而去,声音的主人们似乎都忘记问它们终究到了何方。
“回腾云殿。”不觉间人声渐渐淡下来,祭跃天起身要走。夏瀚笙知道,溪的那头还那头的人,如果真随了溪水,就再也回不去了。
祭衍之也站起来,扶了德龄,向煜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