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后宫各阶层分析》罂罂

20、他本无情

　　康熙离京的盛况我没能看到，返回京师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康熙同志是坐在八个人扛着的肩舆上进的京。道路两旁的商铺住户门窗统统关闭，禁卫军密密麻麻的站立着。端午门的五个洞门全部打开，行进队伍威武前行。穿过正阳门、大清门，天安门下已整齐排列好车轿和穿戴金色盔甲的大象。我数了数，一共十只。
　　到了午门，我就不能再跟着前行了。康熙并没有要我入宫侍奉的意思，所以我还要跟着胤祥回他的府邸。南巡回京的一路上，康熙与陈氏新婚燕尔风花雪月，尊贵的脚趾头很少迈进书房的门槛。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表现的机会令他觉得身边少不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嬷嬷。
　　也罢，反正我现在正处于审视自己的迷惘阶段，在胤祥府上还是自在些。
　　胤祥一到京就接获了成为人父的好消息。几天前，侧福晋瓜尔佳氏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小郡主，就等着胤祥给娶个吉祥的名字。
　　马车上胤祥一脸兴奋的问我“老师，孩子取什么名字好”的时候，我看着他十七岁的年轻脸庞直发呆。这么年轻就当父亲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忙着高考，闲暇时给暗恋的男孩子写写情书再伤害伤害暗恋自己的男孩子？
　　亢奋中的胤祥顾不上我的异样，兀自念道：“以后，我的孩子也由老师来教好不好？那一定会是很聪慧的孩子。”
　　托一个笨的要死倒霉到家的太监所赐，我没能把教师职业进行到底。康熙这次南巡带回了大量珍贵书籍，甚至有一些是台湾、两广的官员送来的有待朝廷商议的政策建议。回程的路上我看了不少，有关于盐价调控及盐商控管措施的，有关于制钱流通的上书以及广州沿海地区洋人贸易日益增多状况的汇报。
　　那太监在往御书房搬运整理的时候不小心走了水，使得珍贵资料烧了大半。
　　康熙气得将那小太监活活杖责而死。然后，他想起了我。
　　三天后，李德全到胤祥府上问我：“圣上口谕，问，哑嬷嬷还记不记得两淮盐法制的内容。”
　　我的回答是背写了一份。第二天，我的工作正式调动，以胤禛给我的那个镶白旗汉旗李氏一族旁系包衣的身份进入了宫禁森严的紫禁城。
　　走的时候，胤祥很不舍。“我会常常看你的。”可我们明明知道，以后见面再也不像宫外这般方便了。我给他留了很多作业，看他认真的表情就知道胤祥一定会完成的很好。
　　入宫的路上经过胤禛的四贝勒府，不知怎么突然间想起临走前福晋交代看紧绿萼的话，哑然笑了起来。我真想走到她面前让她放一百个心。这一路上，那么多的江南女子胤禛哪里多看过一眼，更遑论绿萼了。他这辈子四十五岁之前攻于继承皇位的战兢经营，四十五岁以后又忙于扫除异己清除手足严律朝政，所娶女子莫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如此男子，我要是他的正妻才不会担心会移情别恋呢。他本无情。唯一能与他缠绵悱恻的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胤禛的贝勒府与胤禩的八贝勒府是原驼馆旧址上兴建起来的，分踞东西两侧。经过胤禩府邸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阔宇的贝勒打扮男子翻身下马潇洒的将落至胸前的辫子甩向身后。想来，他就是胤禩。
　　唉，对未来无所知的时候我们期待未卜先知，等你什么都知道了才会怀念一无所知。
　　目光注视下，胤禩箭步走进了大门。府门缓缓闭合，两只辅首狮子对我怒目而视。
　　怎么？你们和我一样有预知一切的烦恼吗？
　　我的职务是御前嬷嬷，在畅春园御书房随侍。见到我，康熙显得很高兴。“哑嬷嬷，你把剩余的书籍资料整理一下看看缺失了多少列个书目出来，让他们补办回来。有些地方大臣们的手稿看看还能背多少，记得的要全部写下来。”
　　我一直低垂着头，在应该有所反应的时候点头回应。不是我爱上当奴才的感觉了，而是不敢让他看到我抗拒的眼神。扬州事件之后，我一直在抗拒着这个男人。抗拒着他将女人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的睿智英明。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封建帝王难能可贵的优点。
　　“下去吧，一定要快。”康熙伸手接过一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命我退下办差。这茶也是他南巡带回来的成果之一：洞庭湖东山碧螺峰石壁上长着几棵茶树，所采制的茶叶当地人称“吓煞人香”，康熙嫌这名字不雅驯，就赐了著名的碧螺春三字。
　　一连很多天我都在埋头写字，畅春园每天阿哥大臣们来往络绎不绝。尽管我从不抬头看隔了几扇窗的他们，可仍能感觉到胤禛来时投向我的眸光。
　　只有一次我抬起头迎眸而上。那对黑眸还是如此深邃，其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迷惘。我对他微笑，迅速眨了眨左眼。
　　迷惘什么呢，无情的你？那个阴差阳错的吻？
　　唯一让我不自在的是胤礽的书房就在御书房转角不远处的无逸斋。两个月后他病愈回来了，每天我都会看到他，看到他对我没有好感的注视。
　　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我在暴雨倾泻的间隙里断续听到康熙对他的怒骂：“……朕看你得的是心病！……滚！……”
　　那之后好几天胤礽请安时康熙都一言不发任其长跪着。李德全等御前太监们个个大气都不敢出，走路都像猫一样。这不，刚才送茶进去的太监不知怎么让康熙看不顺眼了，骂的颇有文学性：“虫蚁般的奴才，乡野愚民，得入宫闱叨赐品秩，走起路来还人性儿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阵亡的太监了，没一个臀部是完好的。李德全考虑到自己对康熙的重要性决定把端茶递水的工作临时交给我。
　　我不怕，我刚好有个护身符。
　　轻轻走到康熙跟前，我没有递出滚烫的茶水而是先把整理齐全的损毁书目放在桌案上。
　　他拿起来，脸上好歹没有刚才的那层铁灰色了。“都整好了？”
　　我这才把茶递过去，点点头。
　　康熙仔细的看着，惊喜问道：“你能背出来的有这么多？”
　　呃，绝大部分都是在另一个时空的档案馆里背的。
　　他的心情明显好转，一边看着一边端起那杯滚茶往嘴边送。
　　喂，滚茶啊！我本能的夺过茶杯，保护至尊皇帝的安全。英勇的后果是那杯滚茶尽数洒在我的手臂上。真的很痛，我张开嘴徒劳无功的大喊。
　　他一把将我的手夺过去攥着，喊道：“李德全，李德全。”
　　李德全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会儿，御医也慌慌张张的过来，再一会儿，我的手臂涂上了御用的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