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辉》唐浮图

3、第 3 章

　　顾全好不容易得了个孙女，洗三自然要大办，不仅亲朋，村里人都请了来，菜色自然是好的，八冷八热十六个菜，光硬菜就六个，洗三面又是用鸡汤下的，面里揉了鸡蛋，好看又筋道，都说这饭食不错，比得上过年了，张婆子作为收生姥姥坐在上首，笑吟吟的，虽说现在日子好过了，但这般大方的人家也没几户了，毕竟生的是女孩儿，可谁让人家稀罕呢？饭上都说生的个小仙子，月宫娘娘送来的，这说的也是，八月十五确实是个顶好的日子，又说孩子有福，跟爷爷同一天生辰，顾全心里得意急了，他孙女就是贴心，生辰都选的好！
　　热热闹闹吃完饭，要开始洗三了。张婆子先在产房外厅正面设上了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香炉里盛着小米，当香灰插香用。蜡扦上插一对“小双包”，下边压着黄钱、元宝、千张等全份敬神钱粮。何慧芸卧室的炕头上供着“炕公、炕母”的神像，均用五碗桂花缸炉作为供品。照例由陈晓宁上香叩首，张婆子亦随之三拜。然后，李香梅将盛有以槐条、艾叶熬成汤的铜盆以及一切礼仪用品均摆在炕上。这时，张婆子把顾盼一抱，“洗三”的序幕就拉开了。本家依尊卑长幼以顾老太爷顾家和为首带头往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一些钱币添盆。老太爷很舍得，添了个金锞子。
　　何嘉蕴是何慧芸的父亲，是个秀才，早年读书时妻子余锦跟着吃了不少苦，因为家里没老人，只能由余锦撑门户，毕竟何嘉蕴要一门心思读书，这般身体也坏了，生了女儿后，怎么也怀不上了，何嘉蕴感念妻子情深义重，考上秀才后也不读书了，只在村里开了个学堂，虽说他只是秀才，但读书本就不是件容易事，他还是廪生，自然受到大家敬重，都认同他这位先生，这般生活才好了起来，但他不是个迂腐的酸书生，不因妻子不能生育便纳妾传宗接代，他认为一切都是缘分，命里无子也没什么，女儿也是个贴心的，他很满足，妻子在他最难的时候嫁给他，又为他孕育了这般乖巧的女儿，他觉得不能对不起妻子的一片心，他最遗憾的不是没有儿子，而是没能继续科举，并不是什么非要当官的念头，而是觉得念了那么多年书，希望有个结果，余锦是懂他的，在他添了银锞子后抓了一把桂圆添了进去，张婆子很会说话，“连生贵子。”“桂元，桂元，连中三元。”张嘴就来。听得何嘉蕴心里很是舒畅，虽说女子不能科举，不是还有望儿嘛。村里人也都捧场，荔枝，红枣，栗子，铜钱，都往里添。
　　“添盆”后，张婆子便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妹妹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这才开始给婴儿洗澡。顾盼可没见过这阵仗，虽说这是习俗，但到底内心羞涩不已，便张嘴一哭希望尽快结束，，谁知道，哭不但不犯忌讳，反而吉祥。张婆子一边洗，一边念叨祝词，随后，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顾盼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再给顾盼梳头打扮一下，说道“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女婿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用鸡蛋往顾盼脸上滚滚，说道“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洗罢，把顾盼捆好，用一棵大葱往身上轻轻打三下，说：“一打聪明，二打灵俐。”随后叫人把葱扔在房顶上（有祝愿小孩将来聪明绝顶之意）。拿起秤砣几比划，说：“秤砣虽小压千斤（祝愿小孩长大后在家庭、社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拿起锁头三比划：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祝愿小孩长大后稳重、谨慎）。再把顾盼托在茶盘里，用顾全家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往顾盼身上一掖，说：“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祝愿小孩长大后，福大禄大财命大）。最后用小镜子往婴儿屁股上一照，说：“用宝镜，照照腚，白天拉屎黑下净”。最有趣的是，张婆子把几朵纸制的石榴花往烘笼儿里一筛，说道：“栀子花、茉莉花、桃、杏、玫瑰、晚香玉、花瘢豆疹稀稀拉拉儿的……”（祝愿小孩不出或少出天花，没灾没病地健康成长）。顾盼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已经睁着大眼睛惊呆了。至此，由陈晓宁把娘娘码儿、敬神钱粮连同香根一起请下，送至院中焚化。张婆子用铜筷子夹着“炕公、炕母”的神码一焚，说道：“炕公、炕母本姓李，大人孩子交给你；多送男，少送女。”然后，把灰用红纸一包，压在炕席底下，说是让他（她）永远守在炕头，保佑大人孩子平平安安。随后，向顾全家请安“道喜”，陈晓宁给了赏钱，洗三至此就结束了，张婆子开始收拾她的外快了，今儿的外块可谓多矣。“添盆”的金银锞子、铜子儿、围盆布、当香灰用的小米儿、鸡蛋、喜果儿、撒下来的供尖儿——桂花缸炉、油糕……一古脑儿被她兜了去。笑眯了她的眼。
　　张婆子笑眯了眼，可顾盼却是欲哭无泪，前生今世活了这么年，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已经不是内心羞涩可以形容的了，现在她很想去死一死。折腾了这么久，顾盼虽说思想是成人，到底还是个婴孩的身子早已体力不支，死一死的问题还是先等睡一觉后再来考虑吧。
　　“娘，妹妹又睡着了。”顾望发现他的妹妹不仅是顶顶好看好玩的，还是个顶顶爱睡觉的，像个小猪豚一般。“妹妹还小，要长身体，自然要多睡觉了，像你如今上了学堂就要多多读书识字一样啊。”何慧芸不仅给儿子普及新生儿常识还教诲他读书，她受父亲影响也希望儿子能够进士及第。平时也很是关心儿子的学习，何慧芸是个识字的，教育孩子也有一手，并不逼迫顾望去读书学习，多是引导他，有进步时也对他也多有鼓励，并不多给他压力，所以顾望还是很愿意听她说这些。“娘，我会努力读书，将来考状元。”顾望志向很是远大，一脸认真向他娘亲保证，小手都狠狠握了几下拳。
　　“好好好，望儿是个好的，你娘就等着你中状元了。”余锦连说了三个好，眼里尽是泪花，外孙对她来说与孙子也没甚么差别了，她一生最遗憾莫过于没能替丈夫生个儿子，为此她也劝过丈夫纳妾，但是丈夫不允，她知道丈夫爱重她感念她才不愿纳妾生子，不愿他们二人中插进第三人伤了彼此感情，所以，她见丈夫不愿便也不劝了，再劝下去不是把男人往外推嘛，感情是要双方维护的，此后再有人劝她给丈夫纳妾留后，她也不再听了，只敷衍过去，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哪有一心为自己着想的，都不过是为利而来罢了，也有真为她考虑的，但到底是她与丈夫过日子，只为了儿子便家不成家像甚么样子，她可是听说了好些人家妻妾之争闹得不像话的，自己不是个好争强的性子，但别人就说不准了。她们家虽说不是那么家大业大，丈夫到底是个廪生，教书是不成问题的，朝廷也有贴补，家里的田地又不必纳税，受人敬重的很，日子自然是不错的，这样的日子也是让人羡慕得紧。除了有时念叨几句没儿子送终，但丈夫说的也对，女儿也是后，再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呢，长生也是个孝顺孩子，跟儿子也没区别，外孙虽说才上学堂没多久，但看着也是个出息孩子，现如今外孙子口口声声要考状元，听着她心里熨帖得紧，直道望儿是个好的，丈夫的理想也是有人继承了。
　　“娘，我跟长生商量过了，望儿成亲后，若生了两个儿子便让老二姓何，承爹的香火，好歹他身上流着一半我何家的血，这样你们也不必担心何家香火断了。”何慧芸却与她娘说另一件事，状不状元的她不在乎，但继承香火却是大事。“亲家知道你们这般决定吗？虽说我希望你爹不断了香火，这般到了底下也有脸见你爷奶了，但这是大事，亲家能让你们胡来吗？到底是顾家的血脉。”余锦先是一喜，但到底觉得不对，不能这般对不住亲家。“我这次不是生了妞妞嘛，公公婆婆都高兴的很，您也知道他们盼孙女盼了多久的，一高兴就说起了这事，公公说他终于盼来了乖乖孙女，你们却盼不来个儿子，这事还是要看机缘的，他们也知您的心结，又敬重爹爹是读书人，就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只是让一个姓何，又不是不认这个儿子了，自然没甚么舍不得的。”何慧芸怕她娘误会她这么大事自作主张，急急解释道。“唉，亲家都是厚道人，如此，我与你爹说，让他也高兴高兴，虽说接受了没儿子的命运，到底还是期盼有个人继承这份香火的，他定然高兴的。”余锦见不是闺女自作主张，亲家也同意这事，终于抹了把眼泪道。她也是吃够了没儿子的苦，倒不是何嘉蕴对她不好，但心里到底有道坎，觉得对不住丈夫，如今好了，两全其美了。
　　“娘，望儿明天就要成亲。”顾望懵懵懂懂的，他知道外公没儿子，听了她娘的话，觉得成亲件非常重要的事，成了亲外公就有后了，外婆也不用抹眼泪了，自觉做了重大决定的他向母亲要求尽快成亲。虽是童言稚语，但却暖人心的很，余锦，何慧芸听了哭笑不得又觉得顾望懂事的很，“望儿，现如今你还小，不能成亲，待你十八岁了，娘再给你相看媳妇，你只要好好读书给妹妹做好榜样便可以了。”何慧芸笑着磨搓着儿子的头道。
　　“什么成亲，谁要成亲啊？”顾长河进屋只听到成亲什么的，还以为是村里有人家要办喜事了。“哪有人家要娶亲，是你儿子着急娶媳妇了。”何慧芸笑着打趣道。这下顾望可呆不住了，本来说错话他就够难为情了，爹非要问一句，娘又笑话他，顾望嗷呜一声，跑开了，脸红红的跟辣椒似的。“这臭小子知道害羞了，”顾长河笑骂了句，“娘，你这次多住几天陪陪慧芸吧，她刚生完孩子，挺想您的，呵呵，妞妞睡着呢？哎哟，我闺女越看越俊啊。以后也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小崽子。”顾长河知道自己媳妇快一年没见老丈人跟丈母娘，定然是想念的紧，开口挽留丈母娘。“好好好，正好中秋，慧芸爹学堂也放了假，就住几天，也是麻烦亲家了。”余锦并不推辞，他们两家并不像别的姻亲，自家丈夫与亲家公是自小的情谊，又是父女亲家，自然要更亲热些，再说，就望儿这边出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的事还要多谢亲家，她也想照顾照顾闺女月子，毕竟是唯一的孩子，自然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