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京城游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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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一辆装备齐全的马车停到身前，驾车大爷一探头，露出两排高露洁亮白牙齿，“这位爷，租车啊？”
~~~~~~~~~~~~~~~~~~~~~京城车把式形象代言大爷闪亮登场的分割线~~~~~~~~~~~~~~~~
瞧瞧！这才是具有首都气质的车把式形象代表，就冲这范儿，咱也得捧捧场啊！赶车大爷还没来及放垫脚的板凳，小爷我就窜上了车。崭新的坐垫靠背柔软舒适，新棉花有股阳光的味道，扯过一个绣团倚在框上，学着大爷斜坐在车厢外，阳光不偏不倚铺洒在身上，别提多美了！
“小爷儿~~”一道强光晃过，遮掩一瞧，原来是‘海狸先生’的亮白牙齿，在太阳公公的照耀下光芒四射。“您要去哪儿呀？”
“随便逛逛。”掩饰的扶了扶暖帽，尽量盖住耳垂，“噢，还没问车钱呢，瞧我这记性。”
“哈哈，不妨事！”小鞭儿一挥，马儿嘚嘚拉着车走了。
失策，没谈好价，万一碰上个宰客的呢？三百年后的北京几环路我熟，三百年前的京城胡同没走过啊！不管怎么说，也不能露怯，别让他看出来。这么想着，舌尖滚出的京味儿就更浓了几分。
“这怎么话儿说的，做买卖讲究个明码实价，您也不能白拉我一趟不是？咱们先说好，省得事后打嘴皮儿官司。”横竖你也不能讹我！首都商贩更要规范物价。
“您要随便逛，这还没走几步呢，小的也不好估算啊！”马车沿着鼓楼大街一路往北，眼看快到城门跟前，我心里发虚，仍撑着不露声色，“我要去热闹地儿，这东城早待腻了，你预备带我去哪儿逛啊？”
“要说这京城最好玩的地儿，不过前后二门，您东城待腻了，自然得去前门瞧瞧喽！”原来驾车的都健谈，怨不得北京的哥话多呢！o(∩_∩)o…大爷的话漏子一开闸，我也插不上嘴了。“咱们要走的是隆福寺一路，顺着街巷直往正阳门外，路上热闹瞧也瞧不完。”
那不还是从东边绕么？别的不知道，城东是王公贵族地界俺还是晓得滴呀！万万不可！一着急，伸手替大爷打了方向盘，马儿走得好好的突然缰绳被勒紧，吃惊不小，打着趔趄朝街边扑去……
“来哎~~热包子咧哎！发了面的包儿要热的哎~~~~哎！哎！哎！！！”
包子摊的大蒸屉撞了一地，笼头冒着白汽原地打转，在包子摊主的一声叹息中，打着滚停到街角一群乞丐脚下。小乞丐蜂拥而上，顾不得烫人的热气，抠出屉沿缝隙里的面皮就往嘴里塞。成年乞丐们突然警惕的看着我们，眼神犹豫中夹杂着一丝决绝，大家默默地把孩子圈向身后，生怕人们会上去追打。
包子老板顾及着地上散落的笼屉，还好包子没掉出来，一边用余光注视着乞丐群，生怕自己的包子变成了救济粮，反倒忘了我这个闯祸的。
见无甚大事，大爷就想驾车离开。我忙从车上跳下，唬得大爷直喊，“我的爷啊！您老是这么跳上跳下的，摔着了算谁的……”
“算我的！”这话是对包子老板说的，大爷您听着了也作数吧！
“什么？”包子老板吃惊的张开裂了馅儿的嘴。近距离观察后，我得出一条真理——人的长相真的和宿命有关。
赶车大爷扯着我的袖子往车上走，嘴里叨叨着，“爷别往自个儿身上揽事儿，人老板没说话呢，您急着凑什么？”
“哎呀！您别拽我呀……”我扭着身子朝包子老板喊，“你那包子一共多少钱？我全买了。”
“啥？！”大爷和包子同时咧馅儿。
甩开袖子走向包子摊，从屉上拿起一个热包子，认真地看。别看这包子皮皱巴巴的不中看，咬开面皮，里面却是馅料十足。豆腐粉条、黄花、木耳、白菜，外加胡椒调味，虽然素不见肉，可吃到嘴里，一咬一兜油汪汪、红亮亮的汤，猛一看还以为是蟹黄汤包呢！
“好吃！”我拿起第二个包子。
“咳咳咳！！”呛着啦？谁呀！我丢了包子去给赶车大爷捶背顺气儿。大爷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赶紧冲包子老板喊，“哎！来碗杏仁茶。呦呦，老爷子哎，您又没吃包子，怎么就呛着了呢？……快点啊，茶！”
瞅着包子老板倒茶的功夫，老爷子掩着嘴压低声，“我说爷，您这是干嘛呢？趁他还没缓过神，咱们麻利儿的，赶紧走啊！”
“啊？！”我停住扶在他背上的手，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您可真会演戏呢！”说着返回包子摊，“老板，你的包子多少钱？我包圆了。”
包子老板一抖，冒着热气的杏仁茶顺着大铜壶嘴溜到他手背上，吓得我一哆嗦。
“你先把茶放下，”瞧这老板果然厚道，再不提醒，他得把一壶茶全浇自个儿手上。“我的车撞了你的包子，自然该赔。”
赶车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拿回了乞丐群里的笼头，配合般地倚在包子摊前。
“您~~全买啦？”包子老板瞧瞧捡回的笼头，已被小乞丐们吃得光洁如新，发面团脸泛着圣洁的光。“其实，您就吃了一个包子，三文钱……”
啪！一个小银元宝拍在他掌心。
“这是五两，还有这杏仁茶，也买了。” 朝着街角的乞丐一努嘴，“就麻烦你给他们送去吧！”
说完抬头看日头，哎呀呀，太阳爬得老高了，咱还没逛街呐！走走走，老爷子快驾车，咱赶热闹去。
说时迟那时快，包子老板抢上几步拉住马车，“客官！公子爷，您算错啦！”
“没错没错！”只多不少，我轱辘爬进车厢，冲他直摆手，死活不出来。
“包子一屉四十个，五屉六百文。茶能卖两百文。早上已卖了小半壶，包子也不到四屉……”
“驾！”赶车大爷猛然出手，吓得他倒退两步，我笑着探出头，“呵呵，害你受惊了，算是精神损失费吧！赶紧把东西给他们，再多说几句，茶都凉了。”
~~~~~~~~~~~~~~~~~~~~~执着的包子和乞丐欢呼河蟹地分隔线~~~~~~~~~~~~~~~~
包子这一出闹腾，不觉就到了隆福寺街，从前上学时，由西口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路两旁高大的国槐，春天花开时，洁白的槐花清香怡人。到了夏天，浓密如盖的树冠遮满一地荫凉，走在街上，时间也可以倒流一般。
好像回到从前的地方，空气中开始浮动各种熟悉的气味儿。从车里爬出，继续靠着车框坐着，看着赶车大爷梳着辫子的背影，才恍然明白自己真的是在数百年前。
街边果然种满槐树，冬日晴空下疏离着瓦蓝的天，镂空出亘古不变的天际。隆福寺街虽说也是闹市，可出奇的寂静。当你走过一间厅堂里摆着画像的门脸儿后，真正的闹市才出现了，眼前席地摆摊小商贩吆喝着卖东西了，而且空气里开始散发各种各样的食物气味儿……
“枣儿蒸饼哟、糖三角儿来馒头、花椒盐儿蒸饼、澄沙包儿……”背着筐的烧饼小子带着香满街跑。
“臭豆腐饶香油啊~~酱豆腐蘸窝头……”我伸长了脖子闻臭寻豆腐，见一个买卖人挎着筐，筐里放两个罐子，一罐盛五十块酱豆腐，另一罐盛二百块臭豆腐。买酱豆腐只为涮羊肉，卖臭豆腐还饶上点儿香油，以招揽顾客。卖臭豆腐的人居多，涮肉毕竟是富人吃得起的，我看得眼馋，忙叫大爷停车。
臭豆腐也是几文钱的小零食，我的银子找不开，大爷就替我掏了钱，自己也买了两块解馋。我们爷俩儿躲在车边吞下几块蘸了香油的臭豆腐，关系瞬间近了许多。
“老爷子，”我咽下最后一口臭豆腐，满口的余香禁不住闭眼回味，“这顿您请，下顿我请！咱们可别客气。”
“爷您才客气呢！”大爷咂咂嘴，满意地跳上驾驶座。“您要不嫌我老头子，就叫我老马车吧！”
“老马车？好，名副其实啊！”我跳上车，扶着他的肩，“那您也别叫我小爷儿了，就叫……”
“画儿咧，卖哎……画儿！”一张芦苇席子，上面铺满了各式年画，有五谷丰登、延年益寿、人丁兴旺、居家和睦等吉利内容，买画的老太太一张一张的挑，可真是应了老话儿——“老太太看画，一样一张”。
“叫什么？”马车缓缓走过年画摊儿，我张口应道，“华安。”我呸，自己在心里啐了一口，还‘画圣’呢！
“华安？”
马大爷啊，您老看过唐伯虎点秋香吗？！
“还是叫您华少爷吧！”老马车慎重地点点头，对自己重复道，“华少爷，嗯~~好！”
还不如叫华仔，我在心里碎碎念，背地里擦了把汗，“那我就叫您马大爷！”
“好咧！”响鞭一甩，马儿迈着碎步小跑起来。
车行至路口，好不热闹，马大爷适时地放慢车速，拿鞭稍一指，“喏，这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街口人群中拥着一老一少两师徒，剃头挑子是用扁担挑着，一头是红漆长方凳，凳腿间夹置三个抽屉。最上一个是放钱的，从凳面上开的小长方孔塞进去。第二、三个抽屉看来是工具箱。另一头是个长圆笼，里面放小火炉，上面置一个大沿黄铜盆，热着半盆水。下边三条腿，其中一根腿向上延伸成旗杆，杆上挂钢刀布和手巾。长凳上仰面躺着一位客人，下巴上蒙着手巾，蒸蒸散着热气。剃头的师傅正麻利的刮着那人的青白月亮门，一旁的小徒弟热情地招呼等候的人们，还要看着围观的孩子，别蹭了师傅的手。等待的人们像是欣赏艺术一般沿街蹲着，互相讨论的，都是剃头师傅的完美手艺，那师傅听着也很是得意，手中的剃刀更是轻盈飞舞，直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瞧我一脸新鲜，马大爷呵呵直乐，说华少爷大户人家定是没见过这市井场面，不过比起有钱人家的豪华享受，这剃头、梳头编发辫、刮脸、掏耳朵、剪鼻毛以及头、面、颈肩部按摩的全套服务，哪登得上大场面？
= =|| 这种服务我可没享受过，大爷您还是聊点别的吧。
出了隆福寺街往南，十字路口东西南北矗立着四座四柱三楼式描金油漆彩画的木结构牌楼。檐下有如意斗拱，牌楼正间上各挂一白色石匾，两面镌刻着同样的字，跨南北街的牌楼为“大市街”，东牌楼为“履仁”、西牌楼为“行义”。
顺着“履仁”一路东去，就是朝阳门。沿街两旁店铺林立，赶集买年货的人们把还算宽阔的街道挤得年味甚浓。
抬头看着眼前现代消失的建筑，在古老的北京城中，显得巍峨高大，牌楼檐下筑着一排燕子窝，冬日的映照下有些萧索。牌楼下往来穿梭的人们，各怀心事，满足的、喜悦的、愁苦的、怨愤的，又有谁会想到这里数百年后的沧桑巨变呢？
马大爷继续做着义务解说，反正背着脸也看不到我在神游。他说这牌楼下南北大街叫“大市街”，往东边朝阳门去路北原有个大慈延福寺，早前香火旺盛，因为崇祯那倒霉皇帝抽了根“下下签”，一怒之下禁了香火，如今那庙门前成了估衣摊，所以这儿的百姓也叫它估衣街。咱们沿着大市街南下，到崇文门里，再沿城墙遛到正阳门，出了城门，就是京城最热闹的地界儿！
一路上跳车数次，好在车速不快，马大爷已习惯了替我掏零钱买单，起初我还手捧吃食作客气状，后来就一笑了之，心想着结账时多给点小费，也不枉老人家辛苦陪着我玩儿。
走了约莫两站地，无意间瞥见东边胡同有些奇怪，别的胡同都是人来人往，这胡同，大白天还挂着红灯笼，街上更是不见人影，瞅着渗得慌。
“马大爷，”我下意识地往车厢里退了退，拿手碰了碰他的背，“您瞧那边的胡同怎么白天还亮灯啊？而且，一个人也没有。”说着已经钻进了车厢，胸前紧紧抱着靠枕，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
“这个~~”马大爷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加紧马鞭，“没什么奇怪的。”
难道有鬼？胡同口吹过冷飕飕的穿堂风，我缩到了车厢角落，牙关忍不住上下打着节拍，“马~马~大大大爷，咱走快点吧！这儿是不是有那个啊？”
“是呀！”马大爷急了，拿脚踹马屁股，那马儿好像被吸了魂一般，慢悠悠地挪着步。“这畜生，怎么也学人啊，到这儿就挪不动窝儿。”
“……”什么意思？看来真是见鬼了。我想跳车自个跑，可身子却粘在车厢壁上不下来，妈妈呀！今儿祭神的肉我可都吃啦！邪门的玩意儿也不能找上我呀……
“不过，她们到晚上才出来，少爷不必担心。”马儿终于蹭过了那个诡异的巷口，我听了大爷的话，也长舒口气，是哦，鬼也不敢白天出来。
走出很远，我才敢爬出来往后瞧一眼，幽深的巷子散发着诱惑的气息，禁不住打个冷战，“马大爷，刚才那儿叫什么啊？”
“勾栏胡同！啐……”大爷很愤青地说。
“啊？！”红灯区呀！
“华少爷受惊了吧？”马大爷好心的扭头安慰，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从前我都是绕到走，今儿是凑巧了，偏这畜生也不争气……”边说还撒气地给了马儿两鞭，那马吃痛，撒丫子跑开了，马大爷怕它撞着人，又急忙去扯缰绳，放着我独自叹息，白白错过了独上青楼的大好机会。~ b ~
美女！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一群女人围着个青年小子，那小子肤色白皙，面泛桃红，穿青衣窄袄，一身精干爽利的打扮。身前搁着一副竹篾编成打光上漆的担子，担上的货物琳琅满目。有身上穿的香云纱、荔枝绸、湖绉、杭纺，有脸上擦的扬州鸭蛋粉、苏州板胭脂，还有梳头用的桂花油、苏锡常昆的正庄刨花，另外真丝缠裹的粉扑、大小成套的黄杨木梳、宽窄疏密不同的篦子，都是些北方买不到的兰闺奁具。
马大爷只觉得身后一轻，眼前忽地闪过我矫健的身影。没来及呼唤，我就吓跑了那小子摊前一群大姑娘。
咦？怎么都走了？我友好地冲货郎小子微笑，没想招到身边一位大婶。
大婶鬓边插着铁红的大绸花，行动处如强树压风，她身边簇拥着两三位同样级别的欧巴桑，掉着粉渣就冲我来了，“我说这位哥儿，怎么不瞧着就往上闯啊？把姑娘家吓跑了不说，还耽误人家小货郎的生意。”
“就是就是！”妇女协会呼声整齐。
空气，全是空气，对于更年期综合症要采取装聋卖哑的政策。俯身从货匣中取出一块粉红的粉扑，气定神闲地移向面前。
“买给心上人的么？”小货郎说话，糯软的南方口音听得人心里舒畅。
不露声色地把粉扑移至鼻尖，轻轻嗅着，“这没用过的也有香味儿。”
“没见识！”欧巴桑插话。
“这是花瓣浸过的！”
“噢~~~原来是浸过的呀！”
“……”
我和小货郎很有默契地挪离现场。
“这个，我买了。”吓跑了人家的客户，总得买点什么吧。
“一钱银子。”小货郎抽出一个精致的绸袋，把粉扑放进去。
又要找零！我扒拉着他的货物，想从中找点新奇的玩意。“你等等啊，我还要买……”
“福晋，您快来啊！上次卖货的人又来了。咱们让他捎的鹅油引见胰子不知道带来没？” 巷中有人开了院门，听声音是朝这边走来。
福晋都要买的，一定是贵重东西，我忙问他，“那鹅油胰子，给我也来一块。”
“屏儿，你急什么？瞧见小货郎看把你美的。”这声音，好耳熟。
小货郎拿了一块油纸包裹的东西，犹豫地看着我。
“多少钱？”我觉出了危险的逼近，急急地掏出银子，一把抓过他手中的东西。
“哎~~”
“不用找了，下次吧！”我跑回车里，催促马大爷快马加鞭。马大爷不明就里，只管赶车，我躲在车里，只听后面的人骂道，“你这小货郎，我们八福晋订的东西，怎么就卖给别人了……你卖他多少银子？五两？你可够黑的……五两怎么啦？打量我们八爷府掏不起呐？”
“……”
小货郎啊，我对不起你！下回，下回吧，再遇见一定照顾你生意。我闻了闻这块价值四两九钱的鹅油胰子，有股原始的香皂味儿。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京城游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