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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孤凉木村(二) 怨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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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猛然转身,却是木叶家那个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半屈身,鹅黄色的裙摆衬得她十分娇嫩,恍若二八少女,笑容灿烂若牡丹盛开。
“这墓碑,是你的?”他歪头一笑,“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你活生生站在这里呢。”
“公子误会了,这是奴家亲手打磨的墓碑,”她摇摇头,眉眼总带三分笑意,“公子要听,她的故事吗?”
她浅笑而立,目光看着墓碑温柔沉静。
“她名何艳,曾经是长安名妓。”
本以为遇良人,却几经夫君家男子磋磨,嫁了人总是烈性些,一头撞死在村边那棵树上。
从此,她夫君家的男人接二连三的死去。慢慢的,雾气罩起了山村。渐渐的,来这里祭拜她的,只剩下她。
“我和她差不多的遭遇,却没有她的烈性。任由夫君说我生性……不羁,”她浅笑,“不知是不是感念我,接下来我的夫君也死了。这个村子只有我能出入。”
“并非是幸运啊,我其实真的很欢喜夫君。哪怕他那么对我,我总不能留下幼子还有这一村的性命不管,从此呢就从木叶家的女人,成了孩子的姐姐。”
“她的怨气,这般沉重吗?”萨摩叹气。
“我大唐两百万户人口,此处有十万分之一。她一人命运飘零就可以怨整村百姓?”
“呼……”浅浅的呼吸声在两人对视的执着间沉浸。
“公子,你不懂女人。枷锁是她们给自己的,不是外人给她们的。她恨的不是那些侮辱她的男人,她恨的是她不够干净。”
“女人是疯子,”她笑,“公子切莫招惹疯子。您能让友人出入,自己也便可以随意出入,不要留在这里了。”
“公子,你不懂她。你亦不懂这个地方,它多污秽。我来守着这里,你可以离开了,离开之后如同你的友人一样忘记这里,忘记可怜的女子忘记这个贫穷愚昧的地方。”
“困住村子的不是她的怨气,是和你交易的妖。”他说,“妖不可信,她们虽然只会伪装和蛊惑,但是却能以你的手,杀人。”
“公子错了,她是善良的山精。”女子前进一步,无限感伤的抚摸着墓碑,“是我在利用她,而她是无辜的。”
“你已经被蒙蔽了。”萨摩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依旧笑:“被蒙蔽的,是公子啊!”
萨摩想要回头看那墓碑,女子却已经身形变淡:“公子,你去看看这个村庄,看看这个愚昧的残忍的地方,看清楚,它在长安的脚下,在圣人踌躇满志的恩泽最深的地方。”
在木氏何艳的墓碑旁边,小小的木刻的碑文上面,赫然是“木叶之妻木易弯之位山精立。”
“公子,看清楚。而后告诉他,你的王朝里面,你要努力的地方,还有那么多。”
她看着暗黑的村庄里面,那石立巨大的一家,她说:“我不是她,我是碑揭之灵。她已经死于荒凉的人性,死于不是盛世的大唐王朝。”
碑灵生而知世,却存于人的执念和信仰。
“这迷障,留给公子了。”她盈盈一拜,飘散。
“你怨气在哪?”他看着碑文问。
无答。
碑灵,碑有灵,则有人祭。
村口最堂皇的屋舍,果然是村长的家。萨摩多罗步履匆匆推开门,看了看四周,点亮了油灯。
木榻之上空空荡荡,屋舍寒凉没有人气。他也顾不得礼貌,去到一般放置案宗的屋舍,快速看起来。
一共十九具尸体,来自五户人家。
何艳,何艳。
忽而目光一凝。
“擦擦擦……”靴子踩在湿润的泥土的声音一路响到何艳的屋舍。
“咿呀……”门开。
萨摩的眼神从脚下一滩干涸的血迹,一直看到屋舍中间的血,再看到那个垒好的榻。手紧了紧,右脚迈了出去。
他细细地举着油灯四处查看,发现几处溅射状的血迹,色褐而发黑。
堂屋无获,他步入厨房。
油“哔啵”燃爆的声音,让人有些安心。他看了看四周,随意掀开锅盖。
“嚓噼……”
锅盖掉在地上,真正从后背生发出一股骇人的凉意。
他蓦然回首,看着一个满身血痕的鬼影,哀怨而温柔地看着锅内。
那稚嫩而幼小的骨架,粘锅而灰黑的血肉。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啊!
“人死去之后,会失去很多的记忆。”她鬼哭一般的声音响在室内,萨摩能够勉强听懂。
“我亡顾时,执念毁了这个村子的种植,还有出入。”
“但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死在我的怨念里面的,是我的孩子。”
“呵,”她苍凉地抬头,泪水蜿蜒,“是我的孩子啊……”
鬼……泪?鬼乃灵体,何曾有泪?
“我的怨念用尽,再没有力量,满身只剩悔意。”
“人不能恨命的。因为命是人自己定的。是我相信他,是我不会看人,我不该恨。”
……怪不得,鬼气浅淡不可闻。
……怪不得,她不是厉鬼。
……怪不得,精竟为虐。
“你该恨,是他辜负你。”
她恍然看着萨摩多罗,眼泪盈于睫端。
欲坠不坠。
“你能杀了我吗?你可以送他们离开,你的血可以破掉我的怨气。”
“我是本源。”
“你若杀我,我就告诉你你找的人在哪里。”
他沉默良久,眼前晃过木紫缘的笑脸,晃过木渎死气沉沉的模样。
最终他叹气:“我不能。”
她眼角诡异地挂着泪,满身残破的衣服,血痕枯萎成血痂。
手成鬼爪,尖利地朝着萨摩多罗袭来。
他不能还手,还手她即灰飞烟灭。
只能任由她,划过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血痕,沾染在她身上仿佛太阳化去冰。
这女子,一拳一爪打在他身上,像是撒娇似的,任由自己被火灼一般散出烟雾。
她渐渐透明,萨摩多罗渐渐满身血迹。
她还余一丝力气,忽然收手。
她飞到锅的上面,对着可怕的锅里的血肉骨骸,轻轻一吻。
泪水蜿蜒,她渐渐地弯出一个笑容。
萨摩多罗满是血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眼睑。
她安然地闭上眼睛。
忽而,外面有声响。一只黑猫,一只白猫,一些山中的兽类,呜呜地叫。
其中一只瘦弱的黑猫,朝着萨摩多罗呜呜。
这世上有妖有精,妖有邪为祸人间,精却感念于深情,出世而纯净。
这只黑猫,是凝聚碑灵的精。
她心中,有善和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猫呜呜地伸出粉舌去舔他,他轻轻勾勾手指,微笑:“叫雪景吧……这般血染的景色,这般雪一样干净的美景。”
猫看着刚刚鬼影消散的地方,忽然忆起她刚刚有记忆时,这个女子和另外一个女子 ,笑容嫣然。
她们端着刚刚洗完的衣服,看着瘦弱的她,轻轻抛了一块饼的碎屑。
仿佛岁月凝固一般温柔。
深夜子时,回到木渎家的屋舍,紫缘已经睡了,木渎依旧面目低沉地坐在门口,举着灯。
萨摩多罗慢了脚步。
“鬼,捉住了。”
他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手颤抖。
笑了。
萨摩多罗躺在木板上怎么都睡不着,倒不是精贵,躺着他的小枕头七七他怎么都能睡。
只是在想,大唐和天子。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天子射杀兄弟,令尉迟敬德闯宫,其父李渊改立太子。
九死一生挣着一个太子之位,没一年就当上了皇帝。
武将出身,知天下平民之苦。
他宏图大志,是求天下归一,民生安乐。
他曾跪求魏征,命名士作画。魏征甘为驱使,自焚其作。
他有十八贤士,关陇贵族因其妻子也助力于他,寒门贵族一人在握,他说万民才是水,君者乃舟。
这样的贤明君主,才能另他这样嚣张跋扈的妖类也听之驱使。
可是他的长安城不远处的山村,却存着这样野蛮不训的村民。
驯化和教导当为终身,守礼和宽善才是王道。
回长安之后,写个折子……
唉,萨摩多罗眨眨眼睛。
写什么折子,他可是无拘无束的平民唉……就算是喜欢他治下的长安,也不管那么多闲事的。
交给卿李郅做这事吧,我们的大理寺少卿,最是忧国忧民。
他闭上眼睛,睡前悠哉地想……卿李郅的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毕竟这貌似才是……正经事。
恍然还想起一个女子的背影,她掠马入皇城,应该是去参加成年之礼了。
贞观九年,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
五月先皇崩殂,土谷浑从年头开始就不安静。
她又是看似温柔实则扎满刺的性子,天子如何对她,真的是让人放心不下。不过长孙皇后也是聪慧之女子……
渐渐的,他阖上眼睛。
月光染满眉睫,落在咽喉之处,被衣服略遮了遮,终于睡去了。
而长安城内,他心神一晃想到的姑娘,正坐在栏杆边,披着厚厚的狐裘,看着月光。
沉浸而温柔。
“公主,已经太晚了。”
“不想睡,你去给我拾盘糕点,我再坐一会儿。”
“陛下最近政事繁忙还总是操心你,你该听话些才是。”
“嗯。”她依旧看着月亮,“明日我就可以搬出去了吗?”
“你还在怨他。”
“……怨?”她似乎有些疑惑,“怨他做什么,他英明神武,从不亏待天下人。”
“只是长孙家的孩子,若是和长乐公主一起成年,那他辛辛苦苦限制关陇贵族的权柄有什么用?”
“你不必字字带刺,还显得自己懂事无辜,”长孙皇后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和长乐一样肆意潇洒,才是我的公主应该有的姿态。你这样略失大气。”
“嗯。”她随意一答,目光又落在月色之上,似乎丝毫没有听进去。
长孙皇后看着她,指甲轻轻陷进肉里,终是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