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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猎人与鹿 “反正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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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
乳白色的薄雾如同一层轻纱,笼罩着迷雾山脉的苍翠山林。朝阳温柔地从林间树顶洒落,给这片美丽的土地镀上一层柔光。露水调皮地从叶尖滑落,滑过蘑菇的伞盖,落在地上。泉水从山间跃动而出,汇成溪流潺潺而下,最终汇聚到山间珍珠一样的湖泊中。
修高屏住呼吸,半俯着腰,轻手轻脚地穿行于丛林之中。他的手合拢着,不轻不重地握着弓,箭囊负在他的背上。他动作灵敏,脚步声比猫还轻。
终于,他发现了他的猎物。
修高半跪在树旁,倚着树干,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轻轻架在手中的旧弓上。他凝神开弓,将其拉成一轮满月。这一刻,他清澈黑亮的眼睛中倒映出野兔抖动的双耳。
弦松,箭出!
野兔无力地蹬动双腿,却被利箭牢牢钉在地上。
修高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走过去。他安抚地抚摸了几下野兔的身体,手中猛然发力,折断了猎物的脖子,接着方取下箭杆,插回自己的背囊中。
修高口中哼起了小调,拎着野兔,负弓回背,一路走到小河边。他半跪在河畔,清凉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膝盖和野兔的皮毛。他捧起水,喝了几口,顺便洗了一把脸。
他打了个颤,彻底清醒过来。
这时,一头健壮的母鹿优雅地踱到修高的身边。它挨着着年轻的猎人,无视了脚边的野兔,淡定地低下头,啜饮清凉的河水。
修高放下手上的活儿,转头去看它。鹿四肢修长,皮毛润泽,矫健的身体中蕴藏着惊人的速度和灵活。鹿喝饱了水,也抬起头与修高对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修高脸上残余的水珠,一如十八年前它舔舐婴儿的脸。
修高笑着躲闪。他抱着鹿的脖子,把头凑到一边去,不让鹿能舔到他。
十八年前,正是这鹿将他带回自己的栖息地,用奶水哺育他,方令他免于冻饿而死。后来,一位善良的猎人发现了这鹿和婴儿,便将修高从这仙境般的山林中带回人间村庄阿瓦隆,交给教堂的神父抚养。猎人视修高一如自己早早去世的儿子,不但定期来探望修高,还教给修高如何打猎,以免他“被神父养成了一个书呆子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一番亲昵过后,鹿低下头,用它充满灵性与仁慈的双眼注视着修高。它用牙齿扯着修高的袖子,带着修高往林子里去。
修高跟随着这山间精灵的脚步,踏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心中颇有几分好奇。他几乎从小在迷雾山脉长大,熟悉山中的每一条路径,每一条河流。然而这一次,母鹿却把修高引到了一个他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修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树木被成片地粗暴地折断,可怜兮兮地斜在地上,巨大的树冠倒在水畔,被溪水冲刷着,也阻碍了溪流的去路。而另一头的树们也颇为凄惨,就像是有人放了一把火,烧光了一大片林子,地上只剩下几块焦黑色的残骸。更令修高震惊的是,不光是树木,连瓦砾和石块都在这大火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谁造成了眼前这片惨状,他早已经离去了。松鼠重新爬了出来,正在倒塌的树木上蹦蹦跳跳,似乎是在尝试着在自己的家的废墟里找回来点吃的。
地面则像是有神话里的巨人翻过跟头一样,出现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大坑和沟壑,溪水顺着改变的地形蔓延,坑的底部已经蓄上了浅浅的一层。
鹿把修高扯到坑边,修高定睛一看,坑里竟然有一个人!他倒伏在那水洼边上,半个身子已经浸在了水中,而眼看着水就要蔓延到他的头部。修高赶忙顺着坡滑下去,费了吃奶的劲儿把这陌生人架到背上,又艰难地爬回上边。
鹿正跪趴在坑边,等着修高回来。修高把陌生人挂到鹿身上,拍了拍鹿的背。鹿用它的鼻子蹭了蹭修高的脸,踏上了前往修高住所的路。
年轻的猎人捡起地上收拾到一半的野兔,往腰上一挂,跟上了他们。
……
修高住在村庄阿瓦隆的教堂里。
阿瓦隆是个小村子,坐落在迷雾山脉入口处,距离镇上很远。村子里人口也不多,其中大部分是在这小村子住了几辈子的人家,村民们互相都很熟悉。说起来,修高倒是这小村子里的上一个外来人口——十八年前,猎人从山里把还是婴儿的修高抱了回来。而在修高之前的上一个外来人口,则是如今已经去世了的老神父。
神父去世之后,教会也一直没有派新的神父过来,似乎是把这个小村子给忘了。修高自打来了阿瓦隆,就一直跟神父住在一起。新的神职人员迟迟没有来报道,对修高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他便一直没有搬家,还像神父健在时那样,一直住在这座小小的石筑教堂里。
现在,修高带回了一个新的外人。
小教堂坐落阿瓦隆最东面,是最靠近山林的位置,一向非常安静。老神父去世之后,连过去常常来找他的信徒也渐渐不再登门,修高有时候不免有些寂寞。他捡回这个陌生人,一方面也是想要给闲的发慌的日子找点事做。
鹿把他们送到树林的边缘。修高便把这陌生人背到背上,一路背进教堂,背回自己的卧房。
修高把水打回来,打湿了毛巾给他擦脸。擦着擦着,修高才发现这个陌生人脸上一块块的脏污不是他设想中的尘土,而是凝固的血渍!他的脸上有数道伤口,其中一道最长的从侧脸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脖子上,险些抹了他的喉。
修高的脸色严峻起来。他干脆解开了陌生人的衣服,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洞穿伤、撕裂伤,多数像是刀伤。修高取出了剪刀,把他粘连在一起的头发剪掉。他的头发混着凝固的血和尘土,脏的要命。果然,他的头上也有伤。
更糟的是,这少年人除了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之外,还发着烫手的高烧。
修高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老猎人在打猎的时候遇见了猛兽,没有等到修高赶回来便已去世,这也给修高带来了终生的遗憾。然而,即使是猛兽也没有给老猎人带来这么多的伤。
他究竟是什么人?而他又遇见了什么?
修高艰难地撬开他的嘴,试图把水往他喉咙里灌,手法不免有几分粗暴。他果然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但即便如此,他却仍处于昏迷之中不能醒来。但修高听见他口中喃喃着几个音节。
修高放下手上的东西,把耳朵凑过去,勉强辨认出了“妈妈”。
修高为难地盯着床上的人,叹了一口气。他基本上已经把这陌生人擦干净了,能看出是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年。修高差不多剃光了他的头发,就剩下短短的一层发茬,就显得他格外瘦。
修高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男孩了,但一想到自己素昧平生的母亲,眼中看见这陌生少年的惨状,心头也涌上一股酸楚。
修高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永远、永远不能在别人面前泄露这个秘密,修高,”老神父艰难地呼吸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抖动的烛火中闪着银光,“不然你会被活活吃了的。”
修高咬着牙划开自己的手掌,放了半碗血。他在心里念道:“反正没人看见,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艰难地把这半碗血灌进了昏迷的人的嗓子里。
结果一回头,发现茉莉正在他背后惊讶地瞪着眼。
……
茉莉起了一个大早。
昨天晚上,迷雾山脉里似乎是下起了雷雨,轰隆隆的雷声吵得要命。
她只好一大早起来收拾院子里晾着的皮毛,免得被雨打湿。不过等她走到院子里,她却惊讶地发现地上连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
茉莉只好一边困倦地打着哈欠,一边迷迷糊糊地站在灶台前烤面包。
她决定趁修高进山打猎不在家的时候,给他送过去。
几年前,她的老父亲与修高的猎人老师结伴进山打猎,结果遇上了猛兽,一行人都把命丢在了山里。那时候,茉莉刚刚十岁,个头勉强超过桌子高。修高彼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能靠打猎养活他们两张嘴。日子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到了今天。
茉莉用篮子装好面包和腌肉,往石筑教堂走去。一路上,早起的村民们纷纷向她打招呼,看见她这幅打扮就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妇人们一边打趣,一边往她的篮子里添点东西。两个苹果,一根红薯什么的。
茉莉饱满的双颊像是苹果一样红了起来。
这美好的红晕一直持续到她看见修高床上的“尸体”,她红红的脸刷的一下子变白了。
她和修高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床上的‘尸体’嘴角还留着修高的血呢。”茉莉脑子里就剩下这么一个念头。她嘴角抽搐着,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吃吃唉唉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修高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上的篮子里,又落到大开的房门,不由得万分头痛。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道:“先把门关上,我再跟你说吧。”
茉莉如行尸走肉般插上了门。
她抱着篮子坐在凳子上,这一刻,篮子似乎已经成了她勇气的来源。她棕色的大眼睛在床上和修高的身上扫来扫去。
床上躺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可能十五六岁,茉莉猜测着。床边的水盆里全是血水,毛巾也脏兮兮的,桌子上搁着修高的剪刀(她曾经用过这玩意儿收拾鱼)。地上是一堆碎头发,能看出来修高给这陌生人剃了个头。
修高道:“我不是在用邪恶的血魔法。”
茉莉道:“这不是你杀的吧?”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修高闭上嘴,比了比手势,示意茉莉先说。
茉莉的心突突跳,她问道:“不是你把他给杀了吧?”
修高哭笑不得。“当然不是,”他答道,“我从山里把他捡回来的。”
茉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修高无语道,“你都在想什么啊?”
茉莉傻笑了一下,又问道:“我进来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修高迟疑了一下。这几年来,他与茉莉几乎相依为命,但他能否在这件攸关生死的事情上信任她呢?
茉莉看出了他的迟疑,便不再问下去。她索性拿这床上躺着的陌生人作话题,问道:“他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修高摇摇头。
而就在这时,床上刚刚还昏迷不醒的人剧烈咳嗽了几下。
他睁开了眼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