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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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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飞的确已经走了,就连小船儿也因为昨夜的酒后失言,而无声无息地离开。
“公子找谁?”
“我想找你们的主子。”
“哦?”杜生有点疑惑,这里可是皇上在城郊的行宫,主子?难道是说皇上么?若是找皇上何不到皇宫去找?行宫么,皇上一年难得用上一次,平日也只是些打扫的奴仆。瞧眼前这人,虽长的俊秀些却也只是青布蓝衫,无马无轿,连小厮也不见一个。大概是找自己的头儿,管院的老李吧。“公子稍等,我这就去通告一声。”
穿过三道庭院,在路上问了两次扫院子的仆人,才看到有些发福的老李,“总管,外头有人找您呢!”
“找我?是什么人?”老李不解,自己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十几年了,会有什么人来找自己?
“一个挺俊的公子,他说找我们主子。”杜生道了原话,心中更存了几丝疑惑。
“噢,就他一个人么?”总管身边一个精瘦的老者问。
这老者杜生只见过一次,却知道他的身份比李总管还要高上几倍,只恭恭敬敬的答了,“是的。”
本要离开的老者旋身又在堂桌边坐下,排了排映着吉祥莲花纹的长衫下摆,“带他进来吧。”
再次来到这里,前后只间隔了三天,可对夕漠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本来只是要试试运气,却不料会如此顺利。
“古月公子,不知公子有何要事?”
堂中所坐正是前几日的那位老者,夕漠的心顿时放下了三分。皇上自然不会在行宫等自己来找,幸好对方不是随便找了个看院子的,不然又不知要绕多少弯路,打通多少关节才能传上一句话。
“要事不敢当,我只想告诉他,我想离开浅酌楼。”
悠悠地放下茶碗,老者斜睨了夕漠一眼,“哦?公子想通了?”
不理对方眼中的讥诮,夕漠只是弓身施礼,“有劳申老了。”说完便独自离去。
老者却又端起了放下的茶碗,品评起来。
五皇子燕戎封王出京,前往云州当日,浅酌楼古月被赎出楼,本就没有卖身契之类东西的古月却留下了最为丰厚的赎金。
御花园,专供皇上消遣的雅阁紫墨轩,自五王爷出京后,本就不喜女色的皇上夜夜留宿在此。
“皇上打算怎么做?”抵死的缠绵后,夕漠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什么怎么做?现在的朕很满意。”深深埋头在对方的肩颈之间,声音闷闷的。
“皇上打算一直把我藏在紫墨轩么?”
抬起头,扳过对方的脸,凝望那张让自己失去了一切抵抗力的容颜,“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但是,不许离开朕。”
“皇上,我想习武……让我作你的侍卫……”
“呵呵,朕以为你想要一个名分……”
“皇上!呜……”
“以后没有人的时候,叫朕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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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四更,正是人们容易范困而放松警惕的时候。刚刚续上的烛火微一摇曳,房中的阴影下更多了一抹浓黑。回房不久的羽飞提了提有些下滑的外衣,“都办妥了么?”
“是的,主人。”墨一样的身影,最平凡不过的声音。
“恩。”羽飞瞅了瞅眼前人,三年前自己向恩客讨来的礼物,一个齐荒杀手。下意识地缓了缓严肃的神情,露出一丝疲累,温言道:“暂时没有别的任务。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等等。”忽然叫住即将离去的墨衣人,羽飞轻道,“帮我约魏麟,明日未时三刻,武安街梨香院。”
“是。”
待墨衣人离去,羽飞挥手抹平了脸上的那缕苦笑。他应该感谢浅酌楼,这五年里他所得到的各种珍贵信息,建立的人脉关系,甚至还有那个齐荒的杀手墨肖,无一不让自己的计划更加完美而迅速,而这一切都不得不归功于浅酌楼。
漠,不知你过的可好?想到夕漠,羽飞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武安街梨香院,京城顶红的戏园子,二楼西北角最里面的雅间儿,放下垂着的竹帘,外面的声音越发地微不可闻了。羽飞瞅了眼一个人喝闷酒的魏麟,在对面坐下也拿了只酒杯。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羽飞公子啊……公子念旧情,请我来看戏么?”三分醉的魏麟斜吊着眼,漫不经心地道。
“曾经被玩弄在手中的玩具如今要作凤凰了,魏公子喝地下酒,我却是连看戏的心情都没了。”羽飞把玩手中酒杯,悠悠开口。
听此言魏麟依旧趴在桌上,脊背却已绷紧,“哦?此话怎讲?还望公子说明了些。”
“呵,跟魏大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十七年前,季穷在西疆与古邑一战,恰长子无勇诞下一子名安勤。可惜当时战况险恶,季穷尚不能自保,西疆也危在旦夕,只得将婴孩交于副将齐峋,叫他先行撤退,回京求援。却不料援军未到,季穷便已身亡。战况危岌,龙颜大怒,连季氏家族都受到了牵连,于是齐峋将季安勤更名齐艰装做自己的儿子。”羽飞稍顿,见魏麟面不改色,依旧神态自若地饮酒,继续道:“后来,齐峋被神秘暗杀,魏丞相便收养了好友之子齐艰。而遭遇巨变的季氏一族承蒙当时的德妃现今的太后力保,才得以保全,却又无故卷入了六年前的太子之争。而后又有一场家族内乱,这么耽搁来耽搁去,一晃竟是十七年了。现在的季氏坐镇西疆,地位牢固,俨然便是一个外姓的王族,找回当年的孩子,季穷的长孙便更是迫不及待了。想必……不久也就要到京了吧……”羽飞起身走到窗边,说着说着声音渐低了下来。
“这些,我都知道了。”魏麟有些不耐。
“呵,你恐怕不知道齐艰并非当日之季安勤,而是齐峋之妹齐殊的儿子。百足之虫尚死而不僵,当年的季氏便是受到牵连也依然可以富甲天下,齐峋以侄子冒充季安勤,无非是想谋季氏。”羽飞看了眼双眼清明的魏麟,实在是难以想象他方才还抱着酒杯一副窝囊相。到底选对了人,羽飞满意地笑笑,“而当年真正的季安勤却被抛在了城外西郊。呵,而我入楼前恰好是被西郊的白家庄一对农妇收养……据他们回忆,我很可能便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前不久,齐府原来的奴仆,当时曾接触过那孩子的仆人之一更证实那孩子右脚底踏朱砂痣一枚……”
“呵呵,原来羽飞兄才是季氏的长子,不料当年之事竟有这许多曲折,害羽飞兄受苦了。”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只是多年的孤苦,羽飞再不想承受,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认祖归宗。”
“羽飞兄放心,此事小弟定然竭力相助。”
“多谢魏兄。此恩日后定然不忘。”
“下面正好是出狸猫换太子,不如一起听听吧。”
“不了,王府晚上有客,小弟还有事务在身。”
“那就不送了。”看着羽飞离去,魏麟卷起竹帘,望着对面台上的咿咿呀呀,心中感慨不已。
早知道浅酌楼的羽飞不是一个普通人,却不料他的野心这么大。齐艰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在别人来说是该有手足之情的,可是,自己是丞相独子,得天独厚,从小便娇纵惯了,又有什么人可以入得了自己的眼!十九已是新科状元的自己又岂是至今还无所作为只知与浅酌楼的小倌你侬我侬的齐艰可比。没错,从记事起,齐艰就是自己的一个玩具,他可以得到花不完的钱财,在外面可以做一个无法无天的公子,可惜,一旦回了丞相府,他便和一般的仆人无异,甚至是稍微有些头面的奴仆都不屑于他。一个懦弱无能的癞皮狗!这样的人又怎能给他一个反咬自己的机会呢?至于羽飞是不是真正的季安勤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这件事后,季氏便欠了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
季全,季穷的书童也是他最忠实的仆人,现在是季氏的大管家。自季穷去世后,大公子季无勇,二公子季无智各有拥护者,西疆季氏几乎一分为二。季氏一族向来是以能者为首,不论长次,通常由前一位当家者指定。而季穷沙场战死,并无明确指定过谁,倒是对季安勤相待最厚。
季氏与尤氏同为护龙一族,曾与燕国开创国君并肩作战,共取天下,燕为君,而季、尤为臣。季穷与尤亚更是交情深厚,而到尤亚这一代,尤氏已然没落,只留此一根独苗,尤亚死后也只有尤琳一女,嫁于季无勇,而生季安勤时却又难产而去。无疑,集季、尤两家血脉的季安勤便是最合适的继承人选。
季全此次入京寻人,一方面是要化解季氏内部的争纷,而另一方面不过是要完成主子的遗愿。季穷与尤亚的感情,别人不知道,他却是一幕幕都看在眼里,尤琳小姐的孩子便是季穷与尤亚的共续。季穷在世时,孩子尚在尤琳肚中,便被当作是尤亚的转世而对待,季穷死时虽没说,但季全知道,那个孩子是他最大的牵挂。
来京城前,一切准备都已做好,却还是发生了意料不到的突变,齐艰并非当年的季安勤,而是齐峋之侄!季全虽愤怒却并不十分意外,十七年前那场战争,战策泄露以至于全军溃败季穷战亡,事后的调查无一不指向回京求援而又救援来迟的齐峋,若不是没多久齐峋就被暗杀,齐艰也被收入了丞相府,季氏早就发难了!有此一出鱼目混珠反倒正常。
季全看着眼前神情凄凄的羽飞,俨然便是当年尤亚的神韵,再不做他想,热泪滚滚而落。
羽飞没料到季氏管家竟是一个如此重情之人,只听了事情经过,连证人都不及多问,便拥着自己大哭,不禁有些苦笑不得。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季穷有三子一女,无勇、无智、无貌、无才,这些名字虽起得好笑,却是为了表其对帝王的忠诚,明其立志守护龙族的信念,无貌更是入宫作了静妃,即四王爷之亲母。季全这番来京,自然少不得去四王府拜过,当夜便留宿王府,虽是管家,却也是季氏中辈分最高的一辈,翌日还当进宫朝见天子,禀明一切,再做打算。
然而羽飞并不能够放松,未免夜长梦多,齐艰不能留。
丞相府,西厢齐艰的房中,灯火通明却无人把守。羽飞不禁奇怪,当年之事是上一辈的问题,齐艰虽无罪却因其舅父涉及的其他问题而暂时被软禁,现在这番光景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制止要通报的魏府家丁,羽飞悄立于窗下,顿时了然。屋内竟是一片春光旖旎!
忽而一阵混乱躁动,灯火摇晃,前院众人嚷嚷着抓贼,羽飞瞥了眼身后的房间,转身赶到前院,“出了什么事?”
众人推推攘攘间,两个家丁押了一个黑衣人挤过来,“季公子,我们发现这个人在西厢附近鬼鬼祟祟地,还穿了一身夜行服,想必不安好心,待我们审过了再向公子禀告。”
羽飞望向跪按在地上的黑衣人,恰好对方抬头,赫然竟是灼烟。
灼烟也瞧出了羽飞,悲苦之际像是忽尔得到发泄的出口,哽咽道:“羽飞哥……”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楼中的灼烟,羽飞只是微微点头,“把他交给我,你们先下去吧。”
这时听闻外面动静的魏麟也赶了出来,羽飞瞄着对方匆忙间穿上的外衣,扣子还漏掉了几颗,暧昧地笑着,“我们回房里再说吧。”说完径自向齐艰的房中走去,灼烟受羽飞暗示也跟在身后。
魏麟挥退了家丁,也进了屋。
屋中是糜烂的发酵,凌乱的衣衫被褥散了一地,齐艰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裸着的身上掩不住的情事痕迹。
灼烟早已敛起了脸上的悲情,见此情景只是默无声息地捡起地上的衣衫,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认真的一件件为齐艰穿上。这世上再没有谁可以阻止得了他……
羽飞心中猛地疼痛,想必灼烟方才也在屋外听到了,这才心神不定而让人发现……回头,见魏麟却是关了门后静静倚门而立,漠视一切的发生而不言不语。
“羽飞哥,我不管你是季安勤或是王府的侍官,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羽飞哥。”灼烟整理着齐艰的衣服,先开了口,齐艰却只是紧闭了双眼,而禁不住泉涌的苦涩泪水。“所以,我只求你,羽飞哥,放过齐艰。此后,我们决不踏入京城。”
羽飞寒了脸,再不看魏麟一眼,“魏大人,我要把这两个人带走。”
“想不到,这么一副只会在别人身下哭叫的身子,也会有相公衷情……”
灼烟手中的腰带滑落,齐艰闻言亦是身子一颤。
羽飞猛然回头,目光森然,妩媚的容颜忽尔狰狞。
魏麟见状,懒懒地收了笑容,无所谓道:“既然季公子开了口,这个面子自然是要给的。”伸手做个请的动作,让开了门,“只是,羽飞公子不会连累到朋友吧?”
羽飞冷冷扫他一眼,带了灼烟与齐艰扬长而去。一时心中茫然,亦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
“我能帮你的不多,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
“羽飞哥!……此恩灼烟来世再报!”
不理身后跪着磕头的灼烟,羽飞心中一片混乱,急急地在夜幕中穿梭,却又不知要去到何处。
“主人,不能放过齐艰。”
羽飞一怔,墨肖总是像影子一样随时出现在自己身边,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而不是在报告任务。
羽飞深吸口气,终于下了决定……自此,再也不能回头了……
季全季氏大总管于朝后回府的路上被刺,身受重伤,全城立时禁严,而刺客却只知是两名忻长身材的男子。
是夜,天地间像是一副泼墨巨作,万物皆是暗的底色。灼烟扶着行动仍然不便的齐艰在树影下停歇。东城门为了方便外来的商客,关城门是最晚的,可是时间却也不多了。两个人脚力本就不快,又不敢在白日里赶路,今天更不知出了何事,城门禁严,只进不出!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那羽飞他……望着不远处的城门,守卫影影绰绰,灼烟越发焦急。
“你不要管我……”
“艰,这些话你说的太多了!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改变。没有你,我不会独活。”
望着眼前不知所措却又坚定不移的人,齐艰不禁落泪,一无是处的自己除了虚无的爱给不了他任何东西。是什么值得他如此执着……无用的自己啊……
忽尔见城内的方向走来五六条人影,灼烟不禁扶了齐艰将身子向树后隐了隐。
“灼烟,是你么?”低低的呼唤。
“羽飞哥!你怎么来了?”听到是羽飞,灼烟立即从树后跳了出来。
“别问了,我帮你出城。”
“羽飞哥,城里没什么事吧?你……”
“城里的事与你无关,我还可以顶几天。”羽飞瞅了眼树旁的齐艰,续道,“我只能将守门的侍卫引开一小会儿,你和齐公子赶快出城门。今晚无星无月,火把也照不了多远。上了吊桥,你们慢慢地移动,只要不发出声音,应当不会被发现,我会尽量分散他们的注意。”
灼烟点头,心中感激不尽。
几人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关城门的前一刻,羽飞才带了四五个小厮走上前。“各位兄弟辛苦了。”
“来人是谁?”有人厉喝。
“呀!是季安勤公子!”羽飞,浅酌楼曾经的一号红人乃季氏长孙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不料这里竟也有识得羽飞者,那人不禁自得,刻意地卖弄起来。“听说季总管受了伤,不知他老人家可安好了些?”
羽飞闻言黯然垂首。倒引来那发问者一时不安。
“公子不必挂心,吉人自有天象,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有事的。”
“在下来此正为此事。不知是何人伤我叔公,他老人家要是没事也罢了,若是……我定不饶他!”
“公子宅心仁厚,此等贼子胆大包天,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放过的。”
“为此事大家守城也都辛苦了。来,在下略备了些薄酒聊表寸心,还望诸位把严了城门,助小弟一把,万不要放过贼人!”
众人平日都懒散惯了的,今日城中出事,方拿出几分警惕来。现在一天的公务马上就要结束,恰好又有季氏家族的酒喝,早把正事都抛到了脑后,纷纷接过了小厮手中的酒坛,闲话起来。
“崔二,把城门关了。”众人簇拥着离开,不知谁吆喝了一声,便见一个十六七的小子一手夹了酒坛,用下巴磕着,绕回来用另一只手去推宽大的城门,叽叽拗拗地关上了,又笨拙地上锁。
而此时的灼烟和齐艰早已趁机溜出去,躲在了外面的城墙脚下。众人离去后,又过得一刻,城墙上的守卫也开始换班,两人这才慢慢移动,欲过吊桥。等过了吊桥便是一片树林,那时就安全了。
城墙上,太平日子里守卫换班,那是再松懈不过的一刻,偏偏这时不知谁大喊一声:“刺客!”便先一箭射向了墙下吊桥上。
众人望向桥下,果见两团黑影,又有人带了头,不禁纷纷拉弓射箭,一时桥上之人成为众矢之的。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穆参将,我们发现了刺客!”
“刺客?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穆宾匆匆跑下城墙,大叫,“快,打开城门,包围前面那两个人!”
……
墨影如风,来去无踪。
“主人,一切都办妥了。”不过是收买一个守卫而已吧。
“我知道。”望着城楼上的混乱,羽飞眼中仿佛失去了神采,只倒映出冰冷的火焰。
良久。
旋身。
眼角一滴清泪。
灼烟,对不起。
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一个传言,我只是将传言变成了事实。没错,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只来自一个传言。或许,齐艰便是真正的季安勤也未可知。所以,齐艰留不得。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因为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可是,我必须这么做。
头顶忽尔跑出了明月,就像那人清俊的脸。羽飞不禁伸出手抚摩那弯看不见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