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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拉尼娜 面前栗色的 ...


  •   每一个人都做过梦,梦里可以满是糖果屋,也可以荒野草丛生,在梦里你可以说出平时难以开口的话,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白天里这么想了,或是没有想,梦里都可能发生。

      然而梦到底是什么呢,是迷糊的影像?还是醒来后一切成空的惘然?

      对于安乐来说,都是。

      以往的梦里,她可以回到英国小镇里,牵起某个人的手,和她一起在绿草地里荡秋千,一旁是一株参天的大槐柳,长长的枝条犹如那人荡秋千时随风扬起的长发,在暖阳下发着光。

      间或有一两个金发碧眼的瓷娃娃路过,盯着这两个荡秋千的大娃娃瞧,她也没注意,她只盯着身边如长柳枝般舞动的乌发瞧,瞧着瞧着,那一缕缕乌发恍然间成了栗色,朦朦胧胧的,是深栗色呢,还是浅栗色?

      她辨不清,她往周围望去,绿草地不见了,金发碧眼的小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在夜里闪烁着的一块块光斑,迷幻地在她眼前跃动着,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着。

      她将视线收回,那人站在她的面前,背对着她,她看不到那人的脸,只看到脑后的栗色长发,同样随风摆动着,却似乎摆动得有些拘束,她朝那些栗色的发伸手过去,一个落空,那人似乎离她远了些,她朝前走了两步,又伸手过去,还是落空。

      她一次又一次地朝面前的人伸手过去,一而再,再而三,每次都以为抓住了,但那人却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到后来,她终于不再去抓了,她踏步朝前走去,朝那个人的方向追了上去,她越走越快,她迈动双腿跑了起来,而面前的那抹栗色的影子,依然始终背对着她,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她开始喊了,她喊着,秦予晴,你等一下,我很快就能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等我解决好,你别再走了,你等我。

      她喊得声嘶力竭,直到前面的那抹影子渐渐淡去,消散,她依然喊着,跑着,追着,可前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地上冒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钉子,每一枚都正正好扎进了她脚底的肉里,她数不清自己踩了多少枚钉子,或许她身后正拖着条长长的血带子,但她既没有向后看,也没有朝地上瞧,她依然喊着,跑着,朝黑暗无比的前方看着,视线从未移开一丝一毫。

      她相信在那片漆黑的地方,还是有光亮存在的,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她凝视着那至阴暗的深处,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只顾朝前跑着,一直跑着,突然,也许是一枚突起的钉子绊到了她,她摔在了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钉子,也没有血带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趴在地上的她自己,她伸出双手,手里空空的,她想起身,身子却似千斤重,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抬起头朝前看去,那至深至黑暗的前方,依然朦胧模糊着,她看不清,她什么也看不清,她甚至看不清她自己,她想说话,但嗓子已哑了,就在她失神的恍然里,周围渐渐亮了起来。

      她正躺在一张铺着白条纹床单的床上,被子也是白色的条纹,是她刚搬进来时在储藏室里发现的床上用品。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平摊着手掌伸到了眼前,窗外洒入的阳光透过她张开的指缝,快活地照耀着,却照得她空虚得很。

      阳光不会说话,天花板不会说话,她也已经连续两个多星期没说过话了。

      工作辞了,纽约方不停轰炸着她信箱劝她回去,她也懒得理。难得地,她给自己放了假,没有出过门,需要购置些什么也是动动手指让送上门了事。她将手机调为了静音,每天有数不清的电话打来,她会去看来电显示,但只一眼,她都会直接按掉。

      白日过去了,夜晚又来临,她闭上眼,周围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一杯水,是她,一件呢大衣,是她,袖子色封面的杂志,是她,电视关了静音,是她,窗帘拉上了,是她,灯关上了,到处都是她。

      这天是小年夜,她给自己做了一桌子菜,其中有一道糖醋鱼,飘香四溢,色泽佳美,是她在新年前就研制好的新烧法。她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看着桌上那盘糖醋鱼,看着看着,缓缓起身,将一桌子菜又全倒进了厨余垃圾桶里。

      又过了些天,她也不是一直没事做,她每日都会在书房里整理分析着这几年间森瑞国贸的资料,有她花高价买来的消息,也有她前段时间亲自收集的,她没有去联系曾经的律师赵伟先生,而是自己研究琢磨着,她不再会相信什么人了,秦予晴走了以后,她只靠着她自己。

      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她小心地在私下里进行着调查,好不容易买通了一位曾经在盛昌国贸的财务部里工作的老员工,费尽心机之下,那人终于开口道,

      “安小姐,我都老实与您说了吧,当年秦董被捕,我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在曾经的盛昌里啊,曾有一段时间,在财务这一块,国外的业务账单还算正常,但国内的业务账单则大大有猫腻,金额有时完全对不上……”

      “而就在当时那几年里,秦昌海只顾着眼于国外的业务,国内的业务倒是将负责权全交给了他的合伙人,后来他的合伙人走了,国内的业务由他自己经手后,财务才都正常起来……”

      “关于他的那位合伙人,我觉得水深得很,从未露过面,真的,只在电话里吩咐事情,或许那人并不在本地,但秦昌海那时就这么把国内的负责权全丢给他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相当古怪,后来秦董还就正因为公司财务的问题被涉嫌搞集资入狱了,事情就更古怪了……”

      “你的意思是……”安乐隐约窥到了什么,直言道,“怀疑秦昌海当时那位合伙人,是造成秦昌海后来入狱的导w火w索?”

      “嗯对,但也只是这么猜测罢了,是盛昌刚繁盛最初两年的事情,一些工龄久的老员工或许有耳闻,我是搞财务的,就更清楚一些了。”

      一番对话下,实质性的内容已经很明显了,她又追问了一些,老员工答得含糊,也许是记不清了,也许是怕惹事,她没有再问,她已有了自己的答案,秦昌海或许正是被人害的,但由于一些原因,他心甘情愿入狱,而这个原因,安乐还不清楚,她仍继续着调查。

      然而那么多天过去了,张飞发讯息来过,王委婉也发微信祝福过新年,可关于当年那位当事人女儿的消息,依然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春天来得早,冬夜似乎已经过了,可屋子里还是冷得很,她不经意哆嗦着,她时而觉得现在那个人的离开,与数年前事情揭发后离开的自己有些相似,可她也明白,她安乐当时可以说是逃离现实,而秦予晴此时的离开,可以说是彻底的放手。

      她懊悔,这些天里她无目的地寻找与等待,就算在普通人里只有一个多月,但对于她来说,时间似乎已成了无止境,她连这一个月都觉得难熬,又何曾想象曾经的那个人就这么熬过了七年。

      大年夜,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团圆,她迈着细碎的步伐,走在无人的大街上,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出门,街上清净得很,也空虚得很。

      她围着条灰色羊绒围巾,在冬夜里轻哈着白气,身上的衣服依然是那套黑色的羊毛小西装,她买了一模一样的许多套,她已经穿惯了这款衣服,习惯她改不了,而同样改不了的,还有心里一直存在着的人。

      她曾默默闭口了许多年,在那几年里,她对她什么也没说,她也许是不敢说,也许是不知道怎么说,她也不明白是自己怎么想的,而现在的她,有些厌恶那时自己闭口不说的模样。

      她其实可以说很多话的,真的,她只是习惯了沉默,这一点,她一定得改。

      但她此时却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她想告诉那个她等待着的人,她想说她已经有初步结果了,她想说,秦予晴,或许我们是可以回去的,真的,你出现好不好,我们好好商量,好好谈话,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你出现好不好。

      她这么默默地想着,无声地想着,远处的天空中不时有烟花绽放,当她抬起头时,夜空又归于寂寥一片。

      有人又打来了电话,她看了眼来电,陌生的号码,她没有接,也没有按掉,当来电转为未接后,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她看了眼落款,瞬即将短信仔细看了一遍,没几行字,写着:

      “安小姐,与其独自调查着我,不如在下邀您见面可好?新年宴会,可放心前来,期待您赴会。落款:森瑞的老朋友。”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不知不觉间驶了过来,时机算得正好,就在她刚看完短信后,正正好停在了她跟前,车上下来了一个人,她认识的,抹了发油,满面逢迎地对她躬身道,“安总吶,还记得我薛山良吗?龚总特意交待了,让我来接您,请吧。”

      薛山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瞬间的思索,她就明白了,看来那位老板又启用了这枚弃置的棋子,而目的很简单,就是现在,邀请她过去,与他见面。

      她没有迟疑,二话不说上了车,车子平稳朝前驶着,窗外街道上挂着的灯笼一个个都红彤彤的,犹如通往地狱路上一团团的鬼火,朝她龇牙咧嘴着,她将前往至那至深至黑暗的底层,会有什么等着她,她不敢保证,但越是深入前方的幽暗里,她清楚,离那抹光亮也越近了。

      车子到了外环后,驶了不久,就下了高架,之后便到了一处占地颇广的私人庄园别墅,安乐下了车,薛山良带她到了门口后便走了,没什么多说的,自从她辞职离开了公司后,就失去了上司的外壳,在如今论身份地位的社会里,她或许什么也不算。

      门里出来位管家打扮的人接待了她,没有领她进屋,而是带着她到了一处中式庭院里,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道,“安小姐,烦请您在那处亭子里稍等片刻,龚先生马上就会过来。”

      她微笑,“好的。”

      管家走了,她在那亭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庭院间一股淡淡的清香倒是充溢着满园都是,她起身在园子里逛了逛,只有她自己的影子与天上的一轮残月。

      今夜无云,月色正好,她徒自漫步在园子里,没有任何大难前的恐慌感,她料到一些事情,等下只是证实的时候了,而她也有筹码,她已准备好了,没什么可担忧的。

      她平稳地迈着步子,摘过枝头的腊梅,抚去表面结着的霜,放在面前轻嗅着,她嗅着嗅着,明明是腊梅,却仿佛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隐隐约约,迷迷糊糊,就如刚剥了皮的柚子。

      她猛然抬起头,面前的石板地面上,不知不觉间,投影着一道袅娜的影子,一道她在这些天没日没夜都梦到的影子,她无比熟悉,也陌生非常,她晃神了一下,便瞬即朝后看去,这一转身,她便彻底愣住了。

      她一直朝前走着,朝前看着,又哪会朝后注意一下?

      秦予晴右手端着只高脚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安乐也看着她愣神着,谁也没有先动一下。

      在这段时间里想了无数遍的人,在无数的夜里梦到的人,她念了数不清有多少遍“你出现好不好”的那个人,当她就出现在她面前时,霎时间,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面前栗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浮着层淡淡的金色,不安地闪动着,不行啊,不能再沉默了,她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抿抿嘴,开口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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