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橘子开水

23、夜航船

　　行走夜路算得让人惊惶的事情，更何况是在这荒山野岭中穿梭。凹凸不平的石头和尖锐的岩崖一望无际，山里处处是巨大的裂缝，和人心中难以填平的欲望一样幽壑。它们都消失在了黑夜中，隐匿着孤独的寒光。

　　自己第一次夜里执行任务是在什么时候呢？大概也和现在的情景有些相似吧，在月光的映衬中天空越发显得寂寥，而张牙舞爪的松柏也有了多年来相濡的默契。又或者是年岁太久远，自己的记忆已经轻薄得和假象一样没有了质量。原本以为或许会害怕的枯藤老树和昏鸦都已经不觉得古怪和凝重，而那个怯生生地望着远叔叔的自己也能在这幽深的山谷中独自和冷杉打交道了。

　　杀过太多的人，做过太多连自己都鄙薄的事。如鬼之人，还有什么权利去害怕。

　　周围的气氛有些异常，正在赶路的萧水月无法再起幻想的波澜。蜿蜒的路在她脚下不断缩短着距离。

　　再快些……自己要再快些，才能赶在那之前把楚天屯兵鸣蛊岭的消息传达给张平歌。而她，现在该在长京吧。萧水月闭上眼睛，甩开脑海中绵延开来的思绪，把精力投注在了此次的目的身上。

　　突然，似有似无的杀气萦绕开来。她立刻止步，屏息，仔细盯住这林子的四周，寻找杀气的出处。惨淡的月光照耀着，树林和湖水一样泛起涟漪，很快什么也没有了，消失在清冷中。

　　紧接着，听见利箭破空之音，穿过空气驶来。险险地擦过水月的脖颈直扑目标。

　　她一个侧身再凌空越起，脚尖顶住柔软的枯叶飞到树上，眼似鹰隼般巡视一周，举剑一挥，凌厉剑风斩落，霎时满天树叶飞起。

　　只见西南方茂密的林子里一条黑影闪开，一箭不成收起弓自是要离去。还未转身萧水月的长剑已经杀到。

　　风声萧萧。剑气如诉。有如鬼哭。

　　远处月光斜斜照来，把水月的脸染成白。

　　“何人？”

　　对方身子一颤，慌忙把手中的弓扔下，一个轻身向天空中撤去。

　　“想逃？”水月冷笑一声，起身收腿上踢把人踢出十丈，一个翻身只手撑地越到黑衣人面前。被水月一逼，那人只好放弃逃跑，拔剑挡住水月的攻击。

　　水月一笑，来人无法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几道紫幽剑光闪过，手中的剑就被水月缠住，为保全手腕只好撤剑后退，顷刻已无力回天。

　　“是谁派你来的？”剑架上黑衣人的喉间，水月低声问。

　　那穿着夜行衣的男子瞪大眼睛看着萧水月，写满了凄楚和坚毅。一瞬，鲜血就从口中流出。

　　水月心想不妙，皱着眉撕开蒙面的罩子——嘴唇是异样的青紫，只过了几秒青紫就从脸上扩散到全身，必然是有毒。

　　水月一步步地向后退开。

　　尸首僵直在地，仍张着灰暗的双目，好似随时会跳跃起来似的。再过了不久就开始被熔化得血肉模糊，整个林子充斥腐尸的恶臭。

　　看样子，这毒应该就是破血散。装入蜡丸含在口中，任务失败便咬破自尽。水月有些疑惑，为什么此人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回答。

　　收剑入鞘，长舒一口气，回头再也不理会，继续凌步赶路。

　　为什么有人要阻止她通风报信？

　　她望着远山蔼蔼，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内心涌动的不安和压抑又是从何而来。水月捂住脸，从指缝中打量着阴沉的天空，这是远从前安慰水月的方法，“逢魔时刻，就用这个方法辨认出谁人真假吧，那些隐匿的魔都将无所盾形，不安就会消失。”说罢，他轻捂水月的双眼，抚去泪水……

　　水月握住剑，微笑，继续看着四周幕天席地的大雾将整个真相掩盖。

　　初夏的森林一如既往，冷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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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清和莲花已经早我一步离开客栈，三人说定寅时如果我还未到他们再另做打算，现在大概还在长京的港口准备回国的船只。

　　离开翰海客栈之前我把身上仅存的暴雨梨花针留给了左新学，并告诉他一定要小心提防。

　　是夜，我偷偷打开窗，凌空飞上房顶伏地，仔细扫描下面的楚天的守卫。有的还小心翼翼地敬忠职守，还有一些则懒洋洋地依靠在门栏，不满地和对面的人抱怨着，估计是在加班。

　　又怕这阵势是故弄玄虚，我只能在屋顶多呆一会儿。

　　正犹豫之间，门口一个穿着打扮都像长官的男子大声道：“看仔细些，要是里面丢了一人，皇上怪罪下来可不是小事。”说着便拿出一脸椎刺股的热情继续以身作则地鞭策着他的同伴。

　　……他奶奶的，看来只等的话不到天亮都走不掉了。我恼火地转头，又见到屋顶那已经破碎的瓦片——

　　我奸笑一声，手一扬，立刻飞出一枚小小的破瓦，猛地扔出去。嘿嘿，自求多福，我可不知道具体会打中哪只背死鬼，或者要不小心中了你的命根子本小姐可不负责。

　　破瓦在空中逆转方向，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弯迂回，砸中了门口精神抖擞者甲的大腿——你看，努力工作的人都没好报——就在那刹那，人往后震飞了出去。

　　下面的军官大吃一惊，队伍里所有的人都拔出凶器做随时战斗准备。

　　我在屋顶打哈欠。

　　“……随我来！”他忙道，“那东西好似从这边飞过来，怕是有人来偷袭！”

　　一队伍人急急走去。我做了个鬼脸，从人员缺口处右脚偷偷点地，一跃到隔壁的房屋顶上……其实我做盗帅很有潜质嘛，是不是该考虑改名叫楚留香？

　　离开了他们的监视范围，我一路狂奔，不时躲避偶尔遇见的巡逻兵。

　　好不容易赶到港口处，远远地停泊着一只船，船头站着白衣的落清。于是加速身法，低着身子一口气跑到他的面前。

　　莲花在他身后探出头看我，叫道：“包子啊！你真慢。要我们在这里等你那么久！”

　　我狠狠敲了下他的头：“死鸟，就你爱嚷！不怕把山贼招来拐了你？”

　　他正想回嘴间，落清道：“小姐，赶快上船吧。停泊在这里始终不太安全。”

　　于是三人很快回了船舱。过不了多久，船夜航了，有些冷清地，慢慢驶过寂寥的荼樱江。

　　水手们开始迈力地划桨，带着水中或大或小的波纹，一路无声。偶尔莲花会站在我身边调笑，最后又在我的打击下逃跑。夜深了，他就睡在我的身边，难得安静地和江水一般。

　　偶尔抬头会看见落清的眼，里面映着我，面容却因为最近日夜的奔波有些憔悴，会让我不好意思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