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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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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看不见、听不到、触摸不了的东西就不会存在,或者至少不会与你有关,可是,常常困扰你的,正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当我以为在白天我可以和自己的心相安无事的相处之后,我傻到以为我可以回到6年前,没有遇上爱情的时候,可以继续慢慢羞涩且激动地等待爱情的到来。直到那个晚上,我喝了点酒,早早睡下,梦见了一个画面。
这个夜晚的一周后,我去找Coco,她不肯接受我这个病人,理由是我们太熟悉,我只好接受她介绍的一个外院的心理医生。
“我辞职了。”他是一个让人看起来就想倾诉的人,他一定是后天才让自己的脸长成这样子的,因为他不可能一出生就想着要做心理医生吧。
“你愿意和我聊聊你以前的工作吗?”不仅脸好看,声音也好听,完美男人。
“没什么好聊的,我是位妇科医生。”我想我可以尽可能的言简意赅,这些事情Coco也一定说了不少。
“那你愿意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辞掉这个工作吗?”
“因为我想杀人。”我看见了他脸上一过性的诧异,尽管他已经尽量在掩藏。这个辞职理由还真是个理由,对于我这个职业而言。
“你想杀谁?”他循循善诱,我便娓娓道来。
“我的病人,每一个。”我强调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
“很好,我们先聊到这里,先让我们来做份问卷好吗?”他从一沓被堆得高高的文件中拿了一份问卷给我,“医生对当前医疗环境的恐惧程度调查表”这几个字在我面前显得大大地。
“我可以拒绝做这个吗?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恐惧,因为我不害怕死亡。”其实我更想说,因为我想死,这样的话,我等下估计就得做一份“抑郁症”相关调查表了。
“那我们接着聊,我先重复下你刚刚的话,你说作为一个妇科医生,你辞职的理由是你想杀你的每一个病人,原因是你还活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一语中的,那个画面又出现了,硬冷冷的身体。
“一周前。”我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可以再具体一下时间吗?”
“上周二的早上。”我继续玩弄着手指,没有和他对视。
“那天早上,从你到诊室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我坐在诊室里,心情很不好,一个病人坐在我面前,她说,‘医生,救救我吧。’,我心里想,我不会救你。她拿出一堆的外院检查结果给我,是宫颈癌,晚期的。那一刻,我变得很开心。”我停了下来,玩弄手指的动作没有停过,我想他可能有些问题要说。
“她除了说那句话,还说了别的话吗?”我点点头,回答:“说了,她有个五岁的宝宝,还忏悔了一堆陈年往事,原话不大记得。”
“假如当你知道她的病情的时候你的开心是3分,那当她告诉你她有位五岁的宝宝时你会给自己的心情打几分?”我想了想,回答:“5分吧。”
“那你整个过程,你说过什么吗?”我摇摇头,“我只是给她开了几颗止痛药和安眠药。然后就叫了下一个病人。”
“在那天之前,你遇过这样的病人吗?”我点头,“那你一般会怎么做”
“安抚一下,然后和她商量延长生命长度和改善带癌生活质量的治疗。”
“那个病人的情况还可以延长生命吗?”我点点头。
“你的辞职和这件事有关吗?”我摇摇头。
“或许你们会觉得我的态度是错误的,我没有尽医生的职责去帮助她,一天两天在他们眼里意义重大极了。可是作为一个医生,我有权利选择帮不帮助。在她面前我只是将自己还原回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那个时候面对这些,我的确无能为力。”我想我应该不会荼毒了医生这个职业的操守吧。
“可是你说你想杀你的病人,每一个,不包括她吗?”
“你会想去杀一个马上就快死的人吗?”我第一次反问。
“所以你的动机不在于杀人,而在于你只想让她们都死去。”我压根想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可是我明显地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很多头绪。
“那你可以和我说说,第一个你想杀死的病人吗?”他接着问。
“是一个孕妇,胎盘前置,这是妇科一个称之为杀手的病,她是因为流血来的,当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诊断的时候,我却和她说暂时没问题,注意观察就可以。”
“她们会死?”我点点头,接着说:“那是位很相信我的病人,我昨天把她的病例给了同事,然后辞职了。”
“你有杀死过你的病人吗?”我摇摇头,“你会愧疚吗?如果那位很相信你的病人死了?”我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天,我和我的心理医生进行了一场关于那个周二早上的对话,一点细节都被他挖透了。他始终没问我那个星期二的凌晨,那个衔接着那个周一晚上的黎明,发生过什么。但是就算他问了,我想我也许会说,我在睡觉,我不会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
我在停尸间里醒过来,没有恐惧和诧异,仿佛此刻的我就应该身处这里。我只是想从那个门出去,告诉医生我活过来了。身后有个声音在喊我,我转过身,没人。我又继续往门口走去,我又听见了一声喊叫声,这次我没有理会,却因为走得急,踩了一滩血,摔了一跤。这次我清楚地听见那个声音在说:“你还可以救十个人。”,我站起身,一个一个停尸隔间被我拉开,我轻轻地喊了他们一下,他们就醒了,他们焦急地站起来敲击着停尸间的门,一瞬间满血复活,忘了自己曾经是多么脆弱的病人,忘了要和我说声谢谢。
我又拉开了下一个隔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那里,我欣喜若狂,推了推他的身体,冰冷冷地,他并没有如我所期望地那样醒过来。我转头望着门口那群人,正好十个。停尸间的门正在一点点地打开,我焦急又无助,下一刻一个念头浮现,我将头朝着隔间锋利的格子角撞上去,在昏迷之际,我无力地拍着他的脸,醒过来吧,我这样祈祷着。
我醒了,却不敢睁开眼睛,再一次祈祷:我看见的是天堂或者地狱。
只不过,一切支离破碎,包括我好不容易隐藏起来的心情。那只是梦,我清晰地意识到,就算我死去,姚远也不会醒过来。两个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知道他会很煎熬,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信念在支撑着我,让我觉得他还没死去。就算他死去,他也不会让我参加他的追悼会,所以我不应该这么自信着他还活着。
忘记是谁说过,有种悲伤叫做哭不出来。这个夜晚,透过窗外我看见了满满的月亮,在我的身旁,我“看见”我的影子,那个白天还英姿飒爽的影子,在夜晚是这么得孤独与凄凉。原来,我看不见是因为我闭上了眼睛,我听不见是因为我的心睡着了。我多么渴望“他”能和我说句话,哪怕是一句可以足以让我身心都奔溃的话,也好过让我望着“他”,全身发抖,精神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