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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守城士卒(一) 侯爷可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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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纸上的信息量可不小,桓锦旭先读了一遍,以为是怒火未尽眼花看错了,正襟危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确认无误,又花了点工夫梳理一遍。
唐兴的话,表明了三件事。一,皇帝下旨西巡,不日便到凉州;二,逆党先于凉州府衙得到消息,已经开始密谋实施弑君计划;三,凉州戍守士卒已经被逆党策反,协助他们实行计划。
那么还原事情的发展过程应该是这样:守城士卒叛变最先发生。他们受潜入刺史府的内奸司兵蛊惑,依从了逆党,有他们号令。而后京中密探察觉朝中有人与安西有勾连,私自传递京中消息,报告皇帝,皇帝便责令身在凉州的唐兴勘察。唐兴恰好发觉凉州刺史府暗流涌动,推测出安西有一个地下组织意图谋反,急忙回报皇帝。皇帝为了顺利破获逆党,想出一计。逆党想要谋反,不会不想要他的脑袋。于是明着下旨西巡,特意逆党一个弑君的良机,迫使对方采取行动;暗地里先找了个亲近的人,也就是表弟桓锦旭,派到凉州跟密探一起调查。逆党接到长安递来的消息,得知皇帝西巡,感叹天赐良机,密令凉州士卒加紧操练,勤修箭术,想在皇帝到来时将其射杀。这个变化又被一直紧盯着的唐兴发现,写在了桓锦旭手里的这张纸上。
到了现在,桓锦旭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表哥不莽撞,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他敢西巡,就说明表哥和其手下的探子已经将整个案子处理得七七八八,凉州逆党对他已经不存在威胁。那么他拉桓锦旭卷进这件事的意思,就显得很耐人寻味。处理这样的一个大案子,不可能做到瞒天过海,肯定会传出消息。查案这样的事,皇帝不可能亲自去做。如果没有一个得力的臣子在这个案子里面露头,就会暴露密探存在的事实。于是朝中人人自危,害怕皇帝暗中监视自己,使得孟元珂尽失人心,成了孤家寡人。这个代价太大,孟元珂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扛下破获逆党的功劳的人。而且这个人,绝对听话,不会泄露真相。
桓锦旭自嘲地笑笑,他早就知道表哥无情,玩弄人心,翻云覆雨。他桓家的大少爷,在别人眼里风光无限,炙手可热,在表哥眼里也只是听话好用的棋子儿。他曾经不甘,最后也只能认了。他跟表哥的血亲关系世人皆知,不管两人私底下有无利益冲突,在外人眼里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表哥利用他,他不也在利用表哥么?这些东西,搁在王侯将相身上,任谁也摆脱不了。
思考太多无益,专心眼前的东西最实际。桓锦旭掐指计算了一下,廿五日是后天。唐兴话里话外的意思,需要他当日再去一次罗什寺商讨对策。他不愿意再见那个家伙,那人一边做出毕恭毕敬的态度,一边用细碎的心思恶心他,总让他觉得自己技不如人被算计,更显得讽刺,教养再好的人也受不了。跟这种人共事,称得上是折磨。等着一切了结,去跟表哥告假,好好逍遥一段时间。
寻个自在好去处,整日饮酒寻欢,如果可以,带上庄无名一起。话说回来,只要身无拘束,还有美酒美人伴着,哪里都是天上人间。
人呐,感觉快乐的时候时间稍纵即逝,心里若惦记什么东西放不下的时候时间也难挨。整个廿四日,桓锦旭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他一直在心里琢磨怎么跟庄无名说明天的事才好。自从两个人认识以来,除了更衣、就寝和如厕,其他时间都是形影不离。明天突然间桓锦旭需要独自一人外出,庄无名肯定会多嘴问一句。必须得想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不然到时候没法搪塞过去。想来想去,干脆实话实说,只是稍稍隐瞒一下出门具体的目的。待会儿趁着晚餐,就跟名儿说,明天有点事要一大早出门去处理,就不带着他了,怕他这个长身体的年纪起不来大早,而且这个年纪需要充足的睡眠,不然长不了个子。然后明天不到卯时就从客栈出发,顺理成章扔下庄无名,还不会让他觉得是不愿意让他跟着,两全其美。
于是,晚餐吃完的时候,桓锦旭按计划把话一说。庄无名没评论什么,就上楼休息了。桓锦旭也跟着回了房间。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借月光见着对面的桌子上还放着那本画册《兰皋玩月》。一皱眉,一撇嘴,心里一阵恶心,懒得去管,直接脱了衣裳躺下。明天他得去见唐兴,肯定废掉他不少的心力,今晚需要好好休息,明儿才有精力应对。
第二天一大早,桓锦旭自然醒来。更衣洗漱,走上了大街。他有早起的习惯,在家的时候会趁着清晨精力充沛的时候练拳脚。这几天在客栈不方便,早上醒来要么窝在屋里,要么在客栈小院里走一走,今天能到街上逛一逛,觉得身体舒展,浑身舒坦。
现在不到卯时,整个凉州城昏昏欲睡,街上行人零星,基本上是凉州的常驻人口,不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凉州街巷,失去了一般的繁忙。桓锦旭也不急。唐兴没提具体什么时候见面,以那个人的本质,让赴约者苦等一天,等星月阑干才姗姗出现这样的事也干得出来。
桓锦旭出门的时候空着肚子,没吃早饭。他在客栈附近找了个小早餐铺子,店面不大,只四五张桌子,老板一家子招呼客人,生意不错,卖的都是当地的吃食,三套车、米汤油馓子。长安人爱吃面食,他随便点了份行面,背对店门坐下,吃了几口感觉依旧吃不惯,盯着剩下的大半碗面,偶然升起一股愧疚感。这么一大碗,不接着吃太浪费,还是试着多吃几口。
“哟!桓少爷?您还没走呢!”
桓锦旭艰苦地跟碗里的面斗争,突然身后传来一个语气亲切的声音,声音里听得出说话人年岁不小了,但底气十足,字字清晰。他听着,感觉是在跟他说话,下意识想回头应答。转念一想,他在这儿没有熟识。何谦唐兴这两人年不过半百,声音不会这么显老,更不会这么亲近。身后那人应该不是来找他的,没再理会,接着一点一点吃面。
铺子里其他食客也都没应答,只是有好(四声)事的抬头看了一眼。只有老板听见,往门口一瞧,是个熟客,走上去让进屋里。
“尚老爷子,您又来照顾生意了,快进屋坐下。”老板把人让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座位,其他桌儿都坐满了人,只剩下桓锦旭这张有空座。他弯腰把头伸到桓锦旭耳边,讨好着问:“客官,您能跟老爷子拼个桌么?”
桓锦旭已经把面吃进去大半碗,剩下实在不愿下肚,此刻正准备付钱走人。听老板这么问,直接回答:“您让老先生坐这儿吧。我吃好了,这就走了。”
说完,从怀里拿出碎银,正好是这顿早餐的报价,塞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点头哈腰,喜笑颜开,“谢谢客官,您慢走。”
桓锦旭转身刚要走,一边儿的老爷子一把扯住他的袖口,“我就说看着背影是嘛。桓少爷,您还在凉州呐!”
桓锦旭这才正眼打量这个老人家,敢情他还真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回想了一下在凉州这几天,没有太深的印象,想不起眼前这个人是谁。
老人家看着兴奋得很,一点没注意到桓锦旭的迟疑,拉着人坐回桌边,一边打发老板按照老样子来一份。
老人家热情,桓锦旭没拒绝,跟着坐下。他也想知道老人家是谁,直接开口问了。
“老人家恕罪,桓某想不起我们曾在哪儿见过。”
老人笑笑,笑容憨实,带着点儿不好意思。他见到桓少爷还在,一时激动,忘了自报家门,让人家贵人不解了。
“小老儿名尚九,桓少爷尊贵,直呼名字就好。”老人家先是报上姓名,然后接着说:“小老儿在南城门口开了个茶摊儿,桓少爷记得吧,您刚来时在我那儿歇过脚。”
哦!是,眼前之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就是当初茶摊儿上那个老人家。那时他听老人说话带着长安口音,多问一句,老人说过自己的身世,桓锦旭报过家门①,算是结识了。这才几天过去,竟然忘了。
“老人家恕罪,桓某这记性实在太差。”桓锦旭抬手挥了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人连说不介意,问了问桓锦旭这几日在城中见闻,说了些习不习惯之类的客套话。等着老板把早餐带上来,一边吃一边跟桓锦旭说话。
桓锦旭家中教养,食不言寝不语。这些平民百姓家里没有太多规矩,一边吃饭,一边闲话是常态。桓锦旭入乡随俗,不摆架子,哄得老人欢心。关于他在城里的见闻,随随便便带过,说他这几天就在城里随便逛逛,凉州虽不如长安繁华,但丝路要塞,颇有种塞外风情,也让他开了眼界。
这一顿饭,吃得时间不短。等两个人分别,已经辰时三刻(7:45)。桓锦旭也失了跟唐兴较劲儿的心气,直接奔北城罗什寺。
罗什寺跟上次来时没差太多,香火鼎盛。桓锦旭随着香客走进寺门,跟院子里洒扫的比丘打听唐兴。唐兴每至旬休都会来寺里,跟这里的僧人熟识。桓锦旭跟比丘一提唐兴的名字,比丘立即表示认识,然后带着他走进大雄宝殿,到了一个着黄褐色大衫的长老跟前。
长老正跟来谒的香客交谈,比丘走上去跟他说明桓锦旭来意。长老双手合十向香客请罪失陪,让比丘把香客带到一边稍候,然后回头跟桓锦旭施礼。
桓锦旭认出这是前天唐兴特意别了他去问候的那个僧人。看来这人跟唐兴关系匪浅。桓锦旭被他告知唐兴昨夜宿在寺中,今早未食,一直在后面禅房里面等候访客。
这个唐兴,突然急迫起来,真有要紧事?居然让他一改散漫轻薄的态度,恭恭敬敬地等候?
桓锦旭不信,唐兴一定又折腾出了新花样。
长老招来又一个比丘,让他带桓锦旭去找唐兴。桓锦旭跟上,一边走一边确认路线,跟他上次来时记下的一般无二,以后旬休他再来找唐兴,就不需要谁带路了。
比丘把他带到门口,施礼退下。他轻轻叩门,不等里面应答,直接推开。
唐兴果然在屋内,坐在弥勒榻上打坐。听见门口声音,缓缓睁眼,换上笑脸,起身迎接。
“侯爷可来了,下官昨晚盼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