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山雨欲来 王前进顿了 ...

  •   第四章山雨欲来

      入冬,一连数天寒风呼啸,接下来冰雨不断,再后来飘起了鹅毛大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这天一大早,朱志刚打着一把油布伞来到知青点。他一边抖着伞上的雪花一边跺着脚上的泥巴,“咚咚”地敲着李爱国的门,嘴里骂道:“这狗天气下个不停,嗨!真冻死人了!”
      李爱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队长,怎么了?有急事?”
      “事倒是没有,就是天寒地冻的上不成工了。爱国,公社要求各生产队要趁着雪天组织社员们搞政治活动,学学文件,读读报纸,开展健康有益的文体活动。别的队早就开始了!我们队也不能落后吧?”
      “队长,你说怎么干?”
      “劳你大驾呀?教社员们唱唱歌,跳跳舞,怎么样?”
      “队长,唱唱歌什么的我还勉强,至于跳舞我可是门外汉。”
      朱志刚笑着递给李爱国一支烟。李爱国接过去,划了一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就不住地咳嗽。
      “喂!小李子,你是不是在抽烟呀?”隔壁传来何秀“咚咚”的敲墙声,她肯定听到了李爱国的咳嗽声。
      “嗨,这个班长婆,还当自己在学校呢,尽爱管闲事!”李爱国乖乖地掐了烟,撇撇嘴说:“她呀,在上学的时候就是一名爱管闲事的班干部,这不,还当在学校里呢!”
      “好你个小李子,又在说我的坏话?”李爱国没想到这句话也被何秀听到了,吓得他伸了伸舌头。
      “好啦好啦,言归正传。爱国,唱歌跳舞的事你凑合着教吧!又不要求有多高的水平。”
      “跳舞我真的不会,不过,何秀应该会,她在学校时是宣传队骨干,她学过。”
      “哦?那好那好!不过——”朱志刚压低了声音,凑到李爱国耳边小声说:“就是何秀的家庭出身不太好,上个星期我就接到公社的通知,说是他的爸妈出了政治问题,已被组织处理了……”
      听到这些,李爱国叹了口气,又从朱志刚的手里要过点着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呛得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朱志刚又压低声音说:“这事你也别问了,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们这儿偏僻,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
      朱志刚还想说些什么,隔壁又传来“咚咚”的敲墙声,“小李子,怎么还在抽?”
      李爱国冲朱志刚做了个鬼脸,乖乖地掐熄了烟蒂。

      学习会的地点在队部,里间是堆放粮食的仓库,外间靠墙放了几圈条凳,在正中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幅主席像,三面墙上都刷写着“最高指示”。
      社员们有的披着雨衣,有的撑着黑布伞,有的戴着大草帽陆续走进了会议室。寒暄声、吐痰声、烟草味充斥了不大的空间。
      何秀挑墙角位置刚坐下,二苕嬉皮笑脸地挤过来挨着她坐下。何秀极厌恶地把身子往远处挪了挪,二苕又想靠近,却被何秀用憎恶的眼光阻止了。又过了一会儿,张小薇走进会场,她见何秀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就挤过来坐在她的身旁。
      朱志刚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就清清嗓子,“各家掌柜的都来了吧?”“掌柜的”在农村就是当家的。朱志刚环视了一下人群,“好,人差不多了。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今天趁着下雪,我们开个学习会,学习最高指示,同时呢学唱一首歌。”听说还要学唱歌,大家感到有些新鲜,会场又“嗡嗡”地骚动起来。
      对这种会场气氛朱志刚早已习惯,他清了清嗓子,掏出《语录》,他一句社员们一句,大声朗诵起来……
      对于这些,大家早已不再陌生,每天劳动前学习的是这些,就连吃饭前背诵的也是这些,大家基本上都会背了。但没有一个人敢流露出烦躁的情绪,心里却盼着快点念完好开展娱乐活动——唱歌。
      这种学习会,本应展开热烈讨论的,但因政治性和敏感性太强,朱志刚不敢自由发挥,社员们更是没那水平,虽说点了几个社员的名,但不是支支吾吾地摆手,就是一字不差的背诵语录,无奈,这种学习讨论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唱歌。李爱国站起身,双手在胸前轻轻地往下按了按,会场顿时静了下来。“教什么呢?就教《大海航行靠舵手》吧!我先完整地唱一遍。”说罢,他停下来,弯下腰在四面墙上找着什么。社员们也都仰着脸来回在墙上张望。
      “爱国,怎么啦?找什么呢?”朱志刚好奇地问。
      “找窗户呀!”
      “找什么窗户嘛,快教唱歌!”
      “那可不行,没有窗户会要人命的!万一你们被我的歌声吓着了也有个逃命的地方呀?”社员们一听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小李子,还真他妈幽默!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李爱国唱完,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癞头“二苕”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把手指伸进嘴里“嘘嘘”吹起尖利的哨声。
      社员们的学唱很搞笑,尤其是二苕,音调提高八度,像公鸭一样伸长脖子,唱不出来就用手捏住喉咙,脸憋得通红。更多的社员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只是低低地跟着别人唱,而往往一个人唱错,大部分人也就跟着错。尤其是二苕的音亮高,带着一大帮人的唱腔跑得没了踪影。
      自从李爱国开始教唱歌,何秀就发觉身边的张小薇有些异样——她明显是心不在焉嘛!谁像她那样一边唱一边对着李爱国笑?谁像她那样一直拿眼睛上上下下一遍遍打量李爱国?谁像她那样盯着李爱国看,最后竟张着嘴忘了唱歌……
      就在这时,歌曲终了,社员们鼓起掌来,二苕再次起身夸张地叫好。正在想心事的小薇见身旁的二苕站了起来,自己也跟中魔般立起身鼓起掌,嘴里“好好”地叫着。
      这一次,人们的目光一起聚焦向张小薇。只见她半张着嘴,愣愣地注视着李爱国,眼角带着别样的笑意。
      “这丫头怎么啦?”人们交换着目光,在心里问。
      李爱国也不回避小薇的目光,微笑着看着她——小薇的脸红红的,这让他想起初升的太阳,让他的心亮光光、温暖暖的……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年轻人竟这样忘情地对视,这让在场的社员们很是好奇。这时,一旁的二苕又动起了歪念头——他悄悄挪开小薇的凳子,并带头鼓起了掌。在人们的掌声中,忘情的小薇一下清醒过来,她慌慌张张地坐了下去,谁知一下坐空,跌倒在地。二苕幸灾乐祸地坏笑起来。
      “笑什么笑?”小薇冲二苕吼道。
      二苕赶紧闭嘴。
      “安静安静!我们继续学歌!”朱志刚叫道。
      “哎朱队,我说,光唱歌有啥好玩的?” 坐在里圈的一位大嫂说:“前几天我到前进公社走亲戚,人家那儿已经开始跳忠字舞啦!”
      会议室里立即有人附和,“对,跳舞!跳舞!”
      “跳舞?我也想呀!可是没有人会呀?”朱志刚无奈地摊了摊手。
      “大家想学吗?我会!”何秀腾地站了起来。
      朱志刚没想到何秀会站起身应下这事,心里慌慌的。他把目光投向何秀——只见她自信地挺着胸,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口闪进几个人,边走边叫道:“停一下停一下!”
      何秀扭头一看:啊?□□?

      门口的那个“□□”身穿四个兜的旧军装,军扣扣得很整齐,每颗扣子上都有一个五角星。这种服装在城里的□□身上较为常见,但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却成为稀有之物。对于二苕,他向来人投去厌烦的目光——你他妈烦不烦呀?老子要看何秀跳舞呢!
      “乡亲们,这是县上派来的王主任。”大队书记张建华从门外挤进屋忙向社员们介绍,“这位王主任专门对口督察我们村的知青工作,以后他将住在我们队。乡亲们,这是上级对我村知青工作的重视和厚爱,大家鼓掌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同志们好!我叫王前进,下面我来传达《最高指示》”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以示讲话的重要性,“最高指示:学习马克思主义,不但要从书本上学,还要通过阶级斗争、工作实践和接近工农群众,从实践中学。”
      传达完最高指示,王前进话锋一转,“同志们啦,什么叫阶级斗争?首先我们要明确斗争的对象。我们要擦亮眼睛呀,我们的身边是否潜藏有地富反坏右?是否潜藏有黑五类背景的知青呀?这些人的思想是否改造到位了?我们可不能打马虎眼呀!”说到这儿,王前进低声问张建华,“张书记,你们大队那个黑五类漏网之鱼在不在?”
      “哎呀,我也刚回来,不太清楚。”张建华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王前进所说的“漏网之鱼”指的就是何秀,但他却装起了糊涂。
      “张书记,对黑五类子女我们不能底数不清、情况不明呀!这样的人混在人民群众之中是很危险的!”王前进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红本子,来回翻找,一边找一边自语道:“就是那个搞黑统战的女儿……”
      听到这儿,何秀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大白天的突然陷入了黑夜。突然——
      “王主任,辛苦哇!这么大的风雪也挡不住领导的革命热情!”是朱志刚的声音。他挤到门口一把握住王前进的手,不容分说,岔开了话题,“哎呀,王主任的衣服都被雪水浸透了,干革命搞工作还是要注意身体的嘛!”
      王前进被眼前这个青年弄得愣愣的,拿眼看了看张建华。
      “哦,王主任,这就是过风楼大队民兵连长、四小队队长朱志刚!”张建华热情地介绍道。“朱队长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吗!走走走,我先陪王主任去换身衣服。”
      王前进被张建华拉着、被朱志刚推着若有所思地往外走,就在走出门坎的一刹那,这家伙一拍脑门,“对了,想起来了,这个黑五类分子叫何秀,她人在不在?”
      空气一下凝固了。
      王前进转过身继续往会议室里走,来到正墙下站定,环视了一圈在场的群众,干咳了两声,“同志们,阶级立场问题是个天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大意。黑五类是专政的对象,他们的子女是我们教育的对象,‘最高指示’已明确地把黑五类子女规范为‘可教育好的子女’,这就要看教育改造的结果了。”王前进顿了顿,接着又问:“何秀在不在?”
      何秀却并不紧张,“嗖”地站起身,扬起头,不看王前进,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啦?我在这儿!”
      张小薇见何秀这幅样子,唯恐触怒了王主任,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角。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就是何秀?你爸爸暗中勾结反动分子正在接受审查,你妈妈以教学为幌子传播歪理学说已被打入牛棚!对你这种黑五类子女就要用革命的、暴风骤雨般的方式来教育、来改造!”
      说到这儿,王前进看着大家,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群众的智慧是不可估量的,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需要我们去教育、去改造的、存在严重家庭问题的年轻人。怎么教育怎么改造?当然可以和风细雨,但是,如果教育对象不接受教育怎么办?阶级斗争不是请客吃饭!那就要来点暴风骤雨!什么是暴风骤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嘛!我只提一点要求:教育不触及灵魂那就不叫教育!改造不脱胎换骨那就不叫改造!至于怎么教育怎么改造,就要看村上干部群众的智慧了。好啦,我的话讲完了!”
      王前进特意强调话讲完了,静等着雷鸣般的掌声,可是除了张建华、朱志刚以外没有几个人鼓掌。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王前进失望地叹了口气,“唉,愚昧无知愚昧无知呀!”他摇着头,在张建华和朱志刚的陪同下离开了会场。
      “哼!谁愚昧无知?你他妈姓王的给老子小心点!”二苕凑近何秀,冲着远去的背影狠狠地骂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