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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梦初始 二苕惊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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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恶梦初始
芝麻沟位于过风楼小学北部的山沟里,一层一层的坡改梯像草帽的横纹一直旋到山顶。这是一块朝阳的庄稼地,尤为适合玉米的生长。秋收时节,硕大的玉米穗顶着绛红的胡子在秋风中轻轻地摇晃,青里泛黄的叶子在风里“嘎嘎”作响。
朱志刚分派好当天的农活,带着何秀和李爱国一早就爬上了芝麻沟山顶。
三个年轻人很快钻进苞谷林,“咔咔嚓嚓”地扳起苞谷来。何秀对这一农活感到很好玩,扳得特别仔细,甚至把苞谷胡子都一根一根地拔掉,扳一个跑到田埂上放进篮子里,再扳一个又跑到田埂上放进篮子里。
“何秀,你这是采山花呀?扳一个直接往田埂那边扔!扔不到了就固定堆到一个地儿!你这样跑来跑去撵兔子呀?”朱志刚冲远远落在后面的何秀嚷道。
何秀扭过身做了一个鬼脸,心里愤愤的:冲什么冲?土包子!干农活有什么了不起?
一会儿功夫朱志刚和李爱国的身后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两个小伙子装好筐,拾起扁担,挑着就走。
“哎!你们走了我怎么办?”何秀着急地问。
“哦,你嘛,一个女孩子就算了。你守在这儿,休息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朱志刚抹了一把汗,看着汗浸浸的何秀,扔给她一个水壶。
何秀接过水壶想都没想就“咕咕咚咚”地猛灌了一气,“哎呀呀!怎么是米酒呢?”她嗔怪地瞪了朱志刚一眼,随即又露出感激的笑容,“朱队,谢谢啦!”说完,她看了看满头汗水的李爱国,幸灾乐祸地冲他扮了个鬼脸。
“哼,你别高兴太早了!”李爱国走近何秀,神兮兮地说,“何秀同学,山里的野猪多的很哪,而且专爱啃你这样的女孩子,小心哟!”
何秀一听,瞪起眼睛就要追打。李爱国见状,挑起担子就跑,谁知一个趔趄滑倒在坎边的沟里……
静谧的山坡上就只剩何秀了,她见两个男生走远了,就舒舒服服地放倒身子,躺在苞谷堆上歇息。
突然,玉米地里传出“呼呼啦啦”的响声。何秀一惊,站了起来,“谁?”没有人应答。野猪?难道是野猪吗?她的脑海里立即跳出一头头凶神恶煞的野猪来。
玉米地忽而又恢复了寂静。这寂静对何秀来说,暗藏着一股杀机,就像野兽捕食前的死寂。她躲到玉米堆后,机警地窥视着刚才“哗哗”作响的地方,但是一点声响都没有。空气似乎凝固了,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继续干活的时候,忽然,空中落下无数冥币,黄黄的,铜钱大小,就像鬼魂经过这里撒下的买路钱。有几张落到她的头上,她一摸,就像触到烫手的铜钱,“呀”的一声尖叫,脸立时变得煞白。
何秀的手脚已完全不听使唤。她蜷缩着身子,背靠着梯地的坎角,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地坎上传来一阵淫猥的山歌,“哥从妹的门前过,妹请哥哥屋里坐,妹给哥哥倒茶喝,啥时妹子嫁给哥?”
一首山歌还没唱完,唱歌的汉子就如鬼魂般来到了何秀的身边。何秀一看,是二苕!
二苕留着光头,头上长满了癞疤,一件破衫裹不住圆滚滚的黑肚皮,脚上靸拉着一双破鞋,浑身散发出阵阵酸臭。
“哟?小何妹妹,你在这儿?!”二苕从坎上一跃而下,来到何秀身边,“我说小何妹妹,你可小心呀,这里可是常常闹鬼的哟!我跟你说,这里呀大白天的经常发生鬼打墙的怪事!”二苕说着,拿一双发光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何秀看。
何秀机警地盯着眼前这个癞头,双手抱着胸,脚下做好了随时逃脱的准备。这时,玉米地里又传来“呼呼啦啦”的响声,她一惊,转过身去,只见地里的玉米桔像中了魔似的一起抖动起来,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鬼!鬼!”她惊叫起来,身子不由得往二苕这边挪动。
“哎呀!鬼打墙!”二苕惊叫着,一把把何秀搂到怀里,“妹妹别怕,有哥哥在呢!”何秀使劲扭动着身子想从二苕的怀里挣脱,但越是这样,二苕搂得就越紧。劣质烟草的气味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恶臭,熏得何秀一阵恶心……
入夜,昏黄的煤油灯在女知青室内一明一暗地跳动。劳作了一天,腰酸背疼的何秀靠在床头翻看一本发黄的破书,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校园。穿过校门时她看到了过去那位和蔼的门卫大爷。她调皮地一下跳到大爷面前,冲着他挥了挥手,可大爷却没理会她,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目光冷冷视若无物。大爷的身上落满了灰尘,脸色铁青,胡须上结满了蛛网。
校园里没有一个人,惨淡的月光下四处散放着长长短短的绳索棍棒,红的黑的蓝的各色大字报在夜风中盘旋飞舞。年久失修的门窗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着,一会儿关上一会儿又自动打开。透过布满蛛网的窗户,教室里好像挤满了人,可眨眼再看什么又没有。
忽然,树林那边传来妈妈凄厉的惨叫,“秀儿——秀儿——”。何秀心里一紧,冲着叫声跑了过去。夜风凉飕飕地从耳际掠过,夹带着怪异的惨笑。原本平坦的石子小路此刻却满是泥泞。何秀急匆匆地跑着,突然,猛地一下撞在什么人的身上,她一个反弹仰倒在地。
何秀抬头望去,哎!怪了,不是明明撞在什么人的身上吗?人呢?何秀四处环视,什么也没有。巨大的恐惧一下攫住了她的心。
“鬼打墙!一定是鬼打墙!”正想着,一团黑雾从远处向她弥漫而来——黑雾掠过花坛草坪,鲜花凋落、草木枯萎;掠过校内的观赏鱼池,池水混浊、金鱼翻肚;掠过惊恐中四处奔逃的人群,哭喊震天、白骨森森……
何秀惊恐地闭上眼睛。她仰倒在地,双脚没命地蹬着泥泞,她想快快逃离这噬人的黑雾,可是身子像被那黑雾吸引着一般无法挣脱。她吃力地爬起身,用尽全力向来路奔去,谁知又一下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紧紧抱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惊慌之中,她抓住来人的手,大声呼救着。可是突然间她愣住了——这手怎么冰冷彻骨呢?她定睛一看:哎呀!自己拉着的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厉鬼!这厉鬼戴着画有符咒的高帽子,手里摇着招魂幡,厉声问道:“你,想跟我们一块儿走吗?”
惊恐中,何秀一把甩开那鬼的手仓皇地逃去,她要寻找妈妈,去救出妈妈——她终于看到了他的妈妈——远处,妈妈倒伏在地上,痛苦地向她挥着手。鬼影晃荡中,她还看到了教导主任,看到了年迈的校长,看到了食堂那位瘦弱的阿姨……奇怪的是,只一瞬间,这些人竟都变成了牛鬼蛇神,他们在厉鬼的驱赶中快步走远,很快消失在茫茫的池塘里……
何秀失声地尖叫着,她盲目地四处奔跑,突然间她竟又一头撞进一个厉鬼的怀中,她挥动双手使劲地击打着这个厉鬼。
“何秀,快醒醒!是我!是我!”
眼前这个“厉鬼”是李爱国。他听到隔壁何秀的惊叫,不顾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门冲进了屋内,“何秀,你怎么啦?”
听完何秀的鬼梦,李爱国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何秀出生于干部家庭,爸爸何立权是市委统战部部长,忙忙碌碌的很少落屋。妈妈乔兰是市一中的化学教师。在何秀的眼中,妈妈就是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普普通通的一杯水,在她的魔棒下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紫,变化无穷。
在这样一个干部家庭和书香门第长大的何秀自信、聪颖,还有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
其实何秀的家庭早就被卷入暴风骤雨之中。在她上山下乡前,爸爸何立权就被市革委会叫去谈话,说是有人举报他经常与民主党派开黑会。一开始只是让他停职检查,何立权也就照常上班,不过上班就是被监督着写检查。但随着运动的深入,他意识到自己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脚”的日子即将临近。
何秀的妈妈乔兰也感到了空前的恐慌。丈夫被停职检查还不能告诉女儿,自己的教学被停了下来回家也不能说,她怕女儿跟着他们瞎着急。至于乔兰被停课的原因说起来可笑,说是她擅长化学反应,政治立场不坚定。嗨,这哪儿跟哪儿呢?乔兰哭笑不得。
上山下乡的知青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响应国家号召,满怀激情上山下乡准备大有作为的;第二类是家庭出生不好,为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自愿上山下乡的;第三类是心里虽不情愿,但个人又无法主导自己的命运,不得不随大流上山下乡的。
何秀基本上属于第二类。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的家庭“山雨欲来风满楼”,因父母的政治问题,招工、当兵对她已不可能。她的父母想,与其女儿呆在城里,还不如让她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何秀本人来说,认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很好玩,到了农村正好可以撒开丫子自由自在……
就这样,在家人刻意隐瞒真相、社区干部故意营造的热烈氛围中,何秀戴着大红花快快乐乐地来到了过风楼村。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偏僻山村里,她对家里发生的巨大变故无从知晓……
何秀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噩梦,心里惊魂未定。突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