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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第 660 章 简 ...


  •   简亦今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很干,力度适中,放开的速度也刚好。这是受过训练的握手方式——他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请坐。”他带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著两杯水、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他自己先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简老师,我不瞒您说。”他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找您来,是因为宋晚的关系。但您的情况,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什么情况?”

      “周明远那边的事。”他顿了一下,“我跟他没有直接往来,但圈子里的朋友提醒过我,说跟您合作可能有风险。”

      简亦今看著他。会议室的窗户开著,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她伸手把那页翻回去,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本她不打算读的书。

      “那您为什么还见我?”

      林柏宏沉默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他的手指在那圈水渍旁边敲了两下。

      “因为我看过您的作品。”他说,“王总那套形象改造的案例,我在业界的论坛上看过。很厉害。我不认识周明远,也不认识傅承淮,我只知道——您是这个领域最好的。最好的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消失。”

      简亦今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她看著对面这个圆脸的男人,看著他眼镜后面那双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喉咙,“但我需要让您知道一件事——周明远说我的信用有瑕疵,这件事是真的。我确实在一份合约上出了问题,跟客户产生了纠纷。您可以查,也可以问。如果您觉得风险太大,我完全理解。”

      林柏宏看著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笑容跟他这个人一样——圆圆的、软软的,没有攻击性。

      “简老师,我开公司六年了。六年里被骗过三次、被告过两次、差点倒闭一次。”他站起来,从会议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资料夹,放在她面前,“这是我们的合作意向书。您先看看,不著急决定。我等您的电话。”

      他把意向书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宋晚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哭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说妳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从来不求人。这次她帮妳开口,是因为妳不会开口。她说如果妳来了,叫我不要问太多,不要让妳觉得这是在施舍。”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把意向书拿起来,放进托特包里。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这次她的手很稳,无名指没有抖。

      “我等您的电话。”她说。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街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她站在路边,从托特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萤幕上的数字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比上一次少一点。她把这个月的房租、水电、网路费扣掉,再扣掉吃饭和交通的钱,剩下的数字够她活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还没有客户,她就需要开始动存款。存款也不多。三年的自由接案,收入不稳定,她没有存下太多。

      她把App关掉,走进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拆开饭团的包装。海鲜口味的,是她最不喜欢的那种,但架上只剩这个。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便利商店的灯光很白,白到像手术室,照在她的手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薄,可以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她看著那些血管,想起他说过的话——“你的手会抖。每次你说谎的时候,你的右手无名指会抖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很安静,没有在抖。她没有在说谎。她只是在吃饭团。一个她不喜欢的口味的饭团,在一个她不喜欢的时间,坐在一张她不喜欢的塑胶椅子上。

      她把饭团吃完,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她以前常去的咖啡厅,玻璃窗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放著笔记本电脑和咖啡杯。她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她把托特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那份意向书。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字,看起来很正式。她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条款写得很清楚——合作方式、报酬、权利义务、保密协议。每一条都是标准的格式,没有陷阱,没有模糊地带。林柏宏是真心想跟她合作。她把意向书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脸上,把化妆品和一天的疲惫一起冲掉。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不红了,嘴唇也有颜色了,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有工作、有客户、有未来的正常的人。但她知道,镜子里这个人,今天早上在银行刷存折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无名指,是整只手都在抖。

      她从浴室走出来,拿出手机,准备给林柏宏发讯息。萤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没有储存。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大概又是推销的。她把萤幕关掉,开始打字。“林先生,意向书我看完了——”

      手机响了。同一个号码。她看著萤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接起来。

      “简小姐,我是陈秘书。”

      她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住了。陈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客气、周到、不露声色。但今天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她听不出来。可能是疲惫,可能是犹豫,可能是某种她想不出名字的东西。

      “简小姐,傅总想见你。”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看著茶几上那份意向书,白色的封面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一种很淡的灰色。

      “不用了。”她说,挂掉电话。

      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她没有接。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很久,大概响了十几声,然后停了。客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待机的红色指示灯和窗外路灯的光。她坐在沙发上,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茶几上的意向书翻开在第一页,第一条写著“合作方式”。她应该把这份意向书看完、签名、寄回去。她应该打电话给林柏宏,说“我接受”,然后开始工作。她应该忘记那通电话、忘记那个声音、忘记那个人。

      但她没有。她坐在沙发上,蜷著膝盖,看著茶几上那本白色的意向书,想著一件事——陈秘书说“傅总想见你”的时候,语气里多出来的那个东西,是担心。他在担心他老板。而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不想见他”,是“他又失眠了吗”。

      傅承淮是在简亦今离开后的第三天开始查的。不是因为怀疑她还留了什么,是因为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著茶几上那张支票和那张工牌,突然发现一件事——她说她没有出卖他,而他没有问她证据。他让她走了,带著“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这句话走了。他坐在那张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城市的灯光从万家灯火变成零星几盏,再变成灰白色的天亮。他没有睡。他在想她那句话——“第三周我就停止回报了。”

      第四天早上,陈秘书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傅承淮还穿著昨天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袖口有咖啡渍。桌上摊著一份名单,是周明远公司过去两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客户和合作伙伴。陈秘书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在傅氏待了二十年,从来没看过老板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颓废,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坏了,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

      “陈秘书。”傅承淮没有抬头,声音很哑,像一整夜没说过话之后第一次开口,“帮我查三件事。第一,周明远在业界放话封杀简亦今的名单。第二,那些取消跟她合作的公司,是不是受到周明远的压力。第三——”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轻,“她这两个月,有没有跟周明远通过任何形式的联络。邮件、电话、讯息,全部。”

      陈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

      陈秘书停下来。

      傅承淮拿起桌上那张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是她两个月的薪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字迹很稳,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往左带一点。他把支票放进抽屉里,关上。

      “她在业界的封杀名单,我要在今天之内知道。”

      调查结果在下午三点送到了傅承淮的桌上。陈秘书的动作很快——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电话簿还多。名单印在两页A4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公司和个人。傅承淮从上往下看,视线在第三行停下来。

      那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名字。他认得这家公司——两个月前,简亦今跟他提过,说这家公司的女执行长是她的长期客户,合作了一年半,从被董事会质疑“太年轻不像领导者”到被杂志选为年度最具影响力企业家。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炫耀,是那种做了一件自己很喜欢的事之后自然流露的满足。

      旁边的备注栏写著:“该客户于一周前终止合作,理由为“公司政策调整”。经查,周明远公司与该客户有长期业务往来,终止合作前三天,周明远亲自致电该公司董事长。”

      傅承淮继续往下看。第二个,一家投资基金的合伙人。备注栏:“合作终止,理由为“预算缩减”。该基金的主要出资人中,有两家与周明远公司有股权关系。”第三个,一个传统产业的老板。备注栏:“未说明理由,仅以简讯通知终止合作。该老板与周明远为大学同学。”

      他把两页纸看完,放在桌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一床太厚的被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到他的皮肤发麻。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公司名称、那些备注栏、那些周明远的名字。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她没有哭,没有骂,没有解释。她只是蹲下来,从托特包里拿出支票簿,写了一个数字,把工牌放在旁边,说“你说得对。所以我不干了”。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总,我是傅承淮。”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惊讶变成热情,从热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尴尬。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傅承淮说的话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思考。他先问了对方最近跟简亦今的合作状况,对方说“公司政策调整,暂时中止”,他问“是不是因为周明远的压力”,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傅总,这件事——”

      “李总,”傅承淮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主持一场董事会,“简亦今是我的合作伙伴。如果你们因为周明远的压力不跟她合作,我可以理解。商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但我需要让你知道一件事——傅氏以后也不会跟任何因为压力而背弃合作伙伴的公司合作。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个人的原则。”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对方说了一句“傅总,我明白了”,挂了电话。

      傅承淮拨了第二个号码。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结尾。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打了五通电话,每一通的内容都差不多,但每一通他都没有说谎——简亦今确实是他的合作伙伴。不是“曾是”,是“是”。她的工牌还在他办公室的茶几上,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丢掉。它就在那里,旁边放著那张她写的支票。

      最后一通电话挂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办公桌前,看著窗外亮起来的路灯。橘色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沿著街道排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他问她“你有没有事情瞒我”,她说“有”。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实话。不是关于任务的实话,是关于“她在瞒他”这件事的实话。她那时候就可以编一个理由——说那只是工作上的备忘录,说那是在记录客户反馈,说什么都好。但她没有。她说了“有”。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这几天他一直在看同一个号码——他没有存她的名字,但那串数字他已经背起来了。他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说“我查过了”太冷,说“你那天下车之后我就后悔了”太超过。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看著那串数字,像一个在等人接电话的人,明知道对方不会打来,但还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

      隔天上午,简亦今的手机响了。她正在吃早餐——一片吐司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旁边放著一杯黑咖啡。萤幕上显示的号码她不认识,但区号是这座城市的。她接起来。

      “简老师,我是李总的秘书。陈总说上次那个采购案可以恢复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一趟?”简亦今的手停在吐司上面,奶油在室温下开始融化,边缘变成一层透明的液体。她问为什么突然改变,对方说“公司政策调整”,跟上次取消合作的理由一模一样。

      她挂掉电话,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那位投资基金的合伙人。“简老师,预算恢复了!我就说嘛,您的专业我是非常认可的,上次真的是没办法。您看下周我们约个时间?”简亦今问为什么预算突然恢复了,对方说“公司新的财务政策”,跟上次缩减预算的理由一模一样。

      第三通电话是那位传统产业的老板打来的。他的语气比前两位更热情,热情到有点过头。“简老师!不好意思啊上次太忙没回您电话。那个搭配方案我看了,非常好,我们继续合作吧。您看什么时候有空?”简亦今问他上次为什么突然中止合作,他说“公司内部调整嘛,现在调整完了”。

      三通电话。三家公司。同一个上午。同一种说词。简亦今把吐司吃完,把咖啡喝完,把盘子洗了,把流理台擦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著茶几上那份还没签名的意向书,想了一件事——这些公司,昨天还不敢接她的电话,今天突然全部回头。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人的手笔。一个有能力让三家公司同时改变决定的人。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她昨天在电话里说“不用了”的人。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昨天的陌生号码还在,她没有存,但也没有删。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陈秘书。”

      “简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还是那副客气周到的语气,“您找我什么事?”

      “是不是傅承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跟上周在走廊上的安静不一样——走廊上的安静是压迫的、试探的,今天的安静是犹豫的、为难的。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说一句他知道不该说、但觉得对方应该听到的话。

      “简小姐,老板这几天瘦了很多。”陈秘书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件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事,“他让我不准告诉妳,但我觉得妳应该知道——他每天都在妳家楼下坐到半夜。”

      简亦今的手指握紧了手机。茶几上的意向书翻开在第一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合作方式”那四个字上。她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秘书。”

      “在。”

      “他——”她停了一下。她想问“他吃饭了吗”,想问“他睡得好吗”,想问“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西装”。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因为她已经不是他的形象顾问了。她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没事。”她说,“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薄,可以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她的右手无名指没有在抖。她没有在说谎,也没有在隐瞒。她只是坐在沙发上,蜷著膝盖,想著一件事——他每天都在她家楼下坐到半夜。而她昨天在电话里说“不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没有亮,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很亮。她站在窗户前面,看著楼下那排停车格。空的。没有黑色的轿车,没有人靠在车门旁边。现在是下午,他大概在开会、在看文件、在打电话。在做一个CEO该做的事。但陈秘书说,他每天都在这里坐到半夜。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是她辞职的第一天?是她说“不用了”的那天?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离开的时候?

      她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植物——她记得自己浇过水了,但泥土还是干的。大概是这几天天气太热,水分蒸发得快。她拿起旁边的水壶,浇了一点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看著那些水慢慢被泥土吸收,想著陈秘书说的话——“他每天都在妳家楼下坐到半夜。”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可能是想事情,可能是睡不著,可能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她公寓的窗户,看著灯亮起来又关掉,看著她在窗户前面走来走去的身影。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敲门的人,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简亦今是在第三天晚上看到他的。

      她刚从林柏宏的公司回来。意向书签了,合作从下周开始,案子不大,但够她付房租。她走在巷子里,手里握著托特包的提带,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几公尺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她家楼下,路灯的正下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围巾,领口敞开著。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著,像是很冷。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新长出来的胡渣,比之前更浓了,浓到几乎要盖住那条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阴影,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好几天没睡的那种。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变成一种很深的棕色,像冬天没有结冻的河水,表面是冷的,但底下还在流。

      简亦今停下来。距离他大概五步。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一点,又放下。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两个人之间隔著五步的距离和三天没见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大概猜得到——陈秘书,或者更简单,那份合约上有她的住址。

      “我查的。”他说。声音很哑,哑到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的时候,闻到那股雪松味。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好几天没有用过,只剩下衣服纤维里残留的一点点。她走到家门口,从托特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没有抖。转了两圈,门开了。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背对著他说。

      “我有。”

      她停下来。手还握著门把,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那条缝照成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她站在光带的中间,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我等了三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习惯说出口的事,“第一天,我想跟你说对不起。第二天,我想跟你说我查过了。第三天——”他停了一下。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伸手去压。

      “第三天我想告诉你,你那天下车之后,我就后悔了。”

      简亦今握著门把的手收紧了。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凉凉的,跟她胸口里那个正在发烫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分不清楚的温度。

      她转身。

      他站在路灯下,姿势没变,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肩膀还是微微耸著。但他的眼睛变了——那里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后悔,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恐惧。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不是怕掉下去,是怕站在他对面的人不会伸手。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你没有出卖我。那三家公司,是周明远施压才取消合作的。你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一封邮件都没有。”

      简亦今靠在门框上。托特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肘弯曲的地方,很重,但她没有力气把它拿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简亦今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痛的,是酸的——像一颗放了很多年的果子,终于被人摘下来,咬了一口,发现里面还是软的。

      “你没有说错。”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中平静,“我确实是你花钱请来的。”

      他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五步的距离变成三步,三步变成两步,两步变成一步。他站在她面前,大衣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她可以闻到那股雪松味——真的很淡了,淡到像一个快要说完的故事。

      “简亦今。”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试探的、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还没有资格叫的名字。今天是确定的、直接的,像在叫一个他已经叫了很多年、只是中途停了很久的名字。

      “我当年以为妳图我钱,所以没挽留。”

      简亦今的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妳从来不图我任何东西。”他低头看著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看得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水光,很薄,薄到像冬天玻璃上凝的第一层雾气,还没变成水滴,但已经在那里了。

      “是我配不上妳的专业。”他说,声音在发抖,抖到“专业”两个字几乎要碎掉,“也配不上妳的喜欢。”

      最后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简亦今的眼眶热了。不是那种慢慢聚集、从眼角滑落的热,是突然涌上来的,像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碎片往上窜,窜到眼睛里,来不及挡。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因为如果她哭了,她就没有办法说接下来这句话。

      “傅承淮。”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傅总”,不是“你”,是“傅承淮”。这三个字她叫过很多次——五年前在图书馆叫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等他骑车来接她的时候,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对著那扇紧闭的门叫的时候。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得到那层水光——比刚才更厚了,厚到几乎要变成水滴。

      “我需要你把我当平等的人。”

      风停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很浅,浅到像怕呼吸太大会把什么东西吹走;她的很深,深到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每一口都是捡回来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橘色的光暗了零点几秒又亮起来,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轻,“那妳告诉我,要怎么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0章 第 6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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