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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9、第 659 章
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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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记录。她跟公司内部联络的所有电话和邮件。收件人都是他或陈秘书,内容全是工作相关——衣服、面料、行程、会议。没有一封邮件提到并购案,没有一封邮件发给外部信箱。
他看著这些记录,看了很久。每一条、每一行、每一个时间戳记。他在找一个东西——一个证明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的东西。但他没有找到。所有的记录都显示同一件事:她是他的形象顾问。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形象顾问该做的事。
那他手里这份协议算什么?那个签名算什么?周明远说的那句“以形象顾问身分接近傅承淮”算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纸袋里的协议拿出来,摊在桌上。灯光照在那个签名上,把每一个笔画都照得很清楚。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往左带一点。“今”字的最后一笔比正常长一点。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窗边,站在刚才站过的位置。玻璃上还留著他额头的温度,但已经凉了。他把纸举起来,对著窗外的灯光。光线穿过纸张,把背面的字透过来——那些条款、那些数字、那个签名。所有东西都变成半透明的,像一层膜,贴在城市的夜景上面。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没有骗你。”“确定。”“因为你是你,不是客户。”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每一句都跟这张纸上的字重叠在一起。他分不清楚哪个是真的——是她说的话,还是她签的名。
他把纸放下来,拿起手机,拨了简亦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你现在来公司。”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跟一个客户确认会议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像在等什么。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她说。
“我不管。”
又是安静。这次更长。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变了——从浅变成深,像在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等著。办公室的灯很亮,亮到墙上的每一幅画、桌上的每一份文件、地上的每一块磁砖都被照得很清楚。他坐在灯光下,手里握著那张协议,协议上的签名在灯光下变得很安静。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她来得很快。从电话挂断到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过了二十分钟。傅承淮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著那份协议,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时,他的手指收紧了。脚步声很规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不像是赶来的,更像是走在一条她已经知道终点的路上。
门没关。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她的眼睛扫过他的办公桌——文件摊开著,协议放在最上面——然后回到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她等了一整路的平静。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进来。”他说。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风衣的腰带没有系,敞开著,露出里面那件黑色高领针织衫——他认得这件,她上周穿过,那天她在茶水间帮他泡了一杯茶,说“因为你是你,不是客户”。他的视线从那件针织衫上移开,把手里的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面前。
“这是不是你签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没有翻页,没有仔细看条款,没有确认签名。她只是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份她已经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不舒服的文件。
“是。”她说。
一个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在抖。他看到了。他一直在看那只手,从她走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看。现在那只手终于抖了,抖得很轻,不注意看不会发现。但他注意到了。
他把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需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来。
简亦今抬起头,看著他。办公室的灯光很亮,亮到她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每一条血丝。他没有睡好。不是今天才没有睡好,是好几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在车上说“有”的那天?从他在茶水间靠近她的那天?从更早以前,早到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电梯里那三句话,是安排好的。”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证词,“周明远知道那天你会在那个时间搭电梯,他让我上去,找机会跟你说话。他说你对形象问题很敏感,只要我开口,你一定会注意。”
他没有说话。他的下颔肌肉绷紧了,又放松,又绷紧。像在忍什么。
“你到公司报到,也是安排好的?”
“是。周明远知道你会挖角。他说你的个性不会放过一个在专业领域比你好的人。”
“这两个月——”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什么很硬的东西,“你对我好,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出不来。简亦今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层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痛。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以为很坚固的地方,脚底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还在空中,还没有开始往下掉,但已经知道自己会掉下去。
“一开始是任务。”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她用尽全力压、但还是压不住的抖。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子下面,不让他看到。“但第三周我就停止回报了。”
“停止回报。”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就是你在备忘录里写的那个。”
“对。”
“为什么停止?”
简亦今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著他放在茶几上的那份协议,看著最后一页自己的签名。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往左带一点,“今”字的最后一笔比正常长一点。她签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两个半月前,坐在周明远对面,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觉得这只是一笔生意。跟做形象顾问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她用专业换报酬,只是这次的客户比较特别。
“因为我不想做了。”她说。
“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她闭上眼。灯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像那天晚上在茶水间里,他靠近她时看到的颜色。“因为你开始对我好。你帮我盖外套、留牛奶、叫司机送我回家。你泡的茶温度刚好,你走路的习惯是把外侧让给别人,你穿西装之前会先调整袖口——左手一圈,右手一圈,然后同时放下来。”
她睁开眼,看著他。“你做的这些事,跟任务无关。但你做的这些事,让我没办法继续执行任务。”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橘色的光暗了零点几秒又亮起来。他的表情在这段时间里变了很多层。先是那层冷硬的外壳裂了一条缝,然后是某种接近痛苦的东西从缝里渗出来,最后变成了一种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比这两种都安静、都沉的东西。是信任碎掉之后,剩下的那个空壳。
“简亦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周明远今天没有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多久?”
她没有回答。
“一个月?一年?还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变得很单薄,西装外套没有穿,衬衫的背后有一道浅浅的皱褶。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开,灯光亮成一片,但他什么都没在看。
“还是等到我——”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抵在玻璃上,指节发白。
简亦今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那天他在茶水间说“我不只是你的客户”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站在窗前,背对著她,声音很低。但那天他的背影是柔软的,今天不是。今天是硬的,像一面刚砌好的墙,每一块砖都是她亲手放上去的。
她站起来。“傅承淮。”
他没有转身。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傅总”,是“傅承淮”。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不是谎言的刺痛,是真相的。是她从第三周就应该说、但一直没有说的真相。她以为删掉邮件、拒绝周明远、不再回报,就可以把这件事翻过去。但她现在知道了——翻不过去的。只要她没有亲口告诉他,这件事就永远是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
“我没有出卖你。”她说,声音在发抖,抖到她必须咬住下唇才能让自己继续说话,“第三周之后,周明远问我任何东西,我都说没有进展。他给过我一个随身碟,要我让你填一份问卷,我没有拿。他说要封杀我,我说知道。我把那个专门跟他联络的信箱删了,把他的号码封锁了。我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到极限之后、眼眶里的血丝全部爆开的红。他的表情还是很冷,冷到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底下全是裂缝。
“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点情绪。但就是因为太平了,平到像一把没有波浪的刀——不是砍过来的,是放在桌上的,你知道它很利,你知道它会割伤人,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它。
简亦今站在原地。风衣的腰带垂在两侧,轻轻晃了一下,是她自己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她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三秒里她想了三件事。第一件,她确实是他花钱请来的。第二件,她从第三周开始做的每一件事,都跟钱无关。第三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抖——跟她说谎的时候一样。
她蹲下来,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本支票簿,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她站起来,翻开支票簿,写了一个数字。她的字迹很稳,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往左带一点,跟两个半月前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支票撕下来,放在茶几上,压在那份协议的旁边。
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银色的,是一张工牌。上面印著她的名字——简亦今,职称栏写的是“形象顾问”。她把工牌放在支票旁边,金属扣环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突然不抖了,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所以我不干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米白色的,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要融进去。她走了三步。
“简亦今。”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手撑在茶几上,指节发白。支票和工牌并排放著,一个写著数字,一个写著名字。
“你走吧。”
她没有动。她站在门口,背对著他,风衣的腰带垂在两侧,轻轻晃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没有在抖——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在说谎了。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所以手不抖了。但她的眼眶热了。
“晚安,傅承淮。”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像一条为她打开又关上的路。她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像一个倒数计时的钟。
她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开始关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纸张被揉碎的声音、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她靠在墙上,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了,嘴唇白了,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片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可能是他说“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的时候,可能是她把工牌放在桌上的时候,可能是他说“你走吧”的时候。
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很暗,保全不在柜台后面,大概去巡逻了。她走出来,经过柜台的时候,看到桌上放著一份晚报,头版是傅氏集团并购案的新闻。她没有停下来看。她走出大门,秋天的风比昨天更冷,吹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吹成一片冰凉。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湿泥土的味道和柏油路上残留的雨水味——昨晚下过雨,她差点忘了。
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起来很大,大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她没有马上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还是那几盏,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的托特包里少了一本支票簿和一张工牌。她的手机里少了一个信箱和一个联络人。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是空的。她看著空白的萤幕,打了几个字。
“我说了。”
然后她把这三个字删掉,关掉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里,他最后那句话在她耳朵里响起来——“你走吧。”三个字,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她知道那不是气话,那是他真的想让她走。因为她留下来,他会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一个骗他的人,一个他相信过的人,一个他在茶水间里差点亲下去的人。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街道很空,红绿灯一路都是绿灯,像是在赶她走。她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但她没有加速。她不想加速。她只想这样慢慢地开,慢慢地回家,慢慢地走进家门,慢慢地关上灯,慢慢地躺下来。然后在黑暗里,慢慢地想他今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她的胸口里待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一辈子。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抖。跟她说谎的时候一样。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著窗外。路灯还是那几盏,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公寓还是那栋公寓。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打开车门,走下来,关上门,锁上车。走进大门,按下电梯。电梯从八楼下来,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八楼。门关上。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泪痕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白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人——麻醉退了,伤口还在,但最痛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从托特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很暗,窗帘没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那个长方形的光块。她走进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她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今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傅承淮”。不是“再见”,不是“抱歉”,不是“我对不起你”。是“晚安”。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预感。但她希望他能睡好。今天晚上,至少今天晚上,在她走了之后,在她把支票和工牌都还给他之后,在她终于说了实话之后——她希望他能睡好。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黑色的轿车,没有人站在路灯下。只有路灯和路灯的影子。她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很凉,凉到她的手心发麻。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对不起。”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她的呼吸留下的。她看著那层雾气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玻璃上一个模糊的手印。她没有擦掉那个手印。她转身,走进房间,躺下来,闭上眼。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长了。或者变深了。或者——变得跟她心里那条一模一样了。
辞职后的第一天,简亦今睡到中午。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睡过九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她躺在那条光带里,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打开手机,删掉了早上八点响了三轮的闹钟。她不需要闹钟了。
第二天,她把衣柜里所有为傅承淮采购的面料样本打包,装进一个纸箱里。海军蓝羊毛混纺、深灰色法兰绒、墨绿色丝绒——每一块她都摸过、比对过、确认过色差。她把纸箱封好,写上“傅氏集团”四个字,打电话叫了快递。快递员来的时候问她要不要保价,她说不用。这些东西不值钱。值钱的东西她已经留在他的茶几上了。
第三天,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其他客户的档案。她有三位长期客户——科技公司的女执行长、一家投资基金的合伙人、一个准备转型的传统产业老板。她把每一个人的服装数据、搭配方案、采购清单全部整理好,存在云端资料夹里,标注了“可移交”。她不知道要移交给谁,但她觉得应该先准备好。像一个随时准备关门的人,把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包好、贴上标签,等待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束。
第四天,第一个电话来了。是那位科技公司的女执行长的秘书,声音很客气,客气到像在念一份拟好的稿子。“简小姐,陈总下个月的行程有些调整,原定的秋季采购可能要先暂缓。公司政策调整,跟您的专业无关。”简亦今说好,挂了电话,把那条“可移交”的标注改成了“已终止”。
第五天,第二个电话来了。投资基金的合伙人亲自打来的,语气比秘书更客气,客气到有点抱歉。“简老师,真的很不好意思,公司最近在缩减开支,顾问费用的预算被砍了。您的专业我是非常认可的,等过阵子预算恢复了,我一定第一个找您。”简亦今说没关系,祝他业绩长红,挂了电话。她在“可移交”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客户流失,原因不明。”
第六天,第三个电话没有来。是她自己打过去的。传统产业的老板没有接,她留了语音信箱,语气很轻松,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王总,我是简亦今。下周的搭配方案我做好了,您有空的时候回我一下,我们约个时间。”她等了四个小时,等到了一封简讯。内容很短,短到她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简老师,最近公司内部调整,合作暂时中止。后续有需要再联系。谢谢。”
她看著那封简讯,看了很久。三个客户。一周之内。全部消失。她把电脑关了,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凉了,喝在嘴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她站在厨房里,看著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植物——她记得自己答应过要浇水的,但这几天忘了。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花盆里,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七天,宋晚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按了门铃。简亦今开门的时候穿著睡衣,头发没扎,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宋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袋菜和一盒蛋糕,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妳几天没出门了?”
“昨天出去了。买水。”
“买水不算出门。”宋晚挤进来,把菜放在厨房流理台上,蛋糕放在茶几上。她环顾四周——窗帘拉著,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待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著。空气里有一股封闭了很久才会有的味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没有光的地方慢慢发酵。
宋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简亦今的脸上,她瞇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宋晚看到了。她把窗帘全部拉开,转头看著简亦今。
“客户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业界很小。”宋晚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明远放话了。说妳在傅氏那边出了问题,信用有瑕疵,建议大家“谨慎合作”。这三个字在我们这行,等于封杀。”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脚趾上,指甲很久没修了,边缘有点不平。
“亦今。”宋晚的声音变软了,软到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像刀子的人,“妳打算怎么办?”
“再找客户。”
“怎么找?周明远在业界的人脉妳不是不知道。他一句话,半个圈子都不敢碰妳。”
“总有人不怕他。”
宋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袋子里拿出两颗洋葱、一把芹菜、一盒牛肉。她把流理台上的水槽清空,开始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很大,哗啦哗啦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我帮妳介绍了一个客户。”宋晚背对著她,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清楚,“我大学学长,开了间品牌顾问公司,最近在找形象顾问配合。我跟他说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妳去他公司聊聊。”
简亦今没有回答。宋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里握著一颗洋葱。“妳去还是不去?”
“去。”
“好。”宋晚低下头,开始切洋葱。刀法很俐落,一刀一刀,间隔均匀。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洋葱的关系,才刚切第一刀,洋葱的气味还没散开来。她没有擦,继续切。
简亦今坐在沙发上,看著宋晚的背影。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肩膀很窄,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小很多。但她切洋葱的样子很老练,像是在厨房里站了很多年。
“宋晚。”
“嗯?”
“谢谢。”
宋晚没有回头。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切好的洋葱拨进锅里,开火。油锅的声音滋滋响,洋葱的香气开始在空气里散开来,把那层封闭的、闷闷的味道慢慢盖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简亦今准时出现在那家品牌顾问公司门口。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黑色的高跟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看起来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冷静、专业、像一个值很多钱的形象顾问。但她站在门口等电梯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在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进电梯。
公司不大,在一栋旧大楼的六楼,装潢很简单,白色墙壁、灰色地毯、IKEA的桌椅。柜台后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她走进来,站起来说“简小姐吗?请稍等,我去叫老板。”
简亦今站在柜台前面,看著墙上挂的那些品牌Logo——大概有十几个,都是她没听过的名字。字体设计很新潮,配色很大胆,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生硬感。像是刚学会一种新语言的人,每一个字都用得很标准,但就是不对。
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走出来。三十出头,圆脸,戴著细框眼镜,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牛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到简亦今,笑了,伸出手。“简老师,我是林柏宏。宋晚的学长。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