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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灯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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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许风知道全场都在看她。
中国大饭店会议厅,两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互联网行业峰会,一年一度,能站在这个台上的,不是头部企业创始人,就是资本圈的大佬。她一个公关总监,按理说不够格。
老K把她推上来的时候说得很直白:“这次算法公益项目的案例分享,你来讲。记住,要讲情怀,讲我们怎么用技术服务老年人。董事长要在下面听。”
许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好事轮不到她,这种需要背书的活,她才配得上。但她还是接了,花了三周时间准备PPT,每一页数据都核了三遍。
直到昨天深夜,她拿到最后一份内部报告。
此刻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前是两千张陌生的脸,还有后面那些黑洞洞的直播镜头。她手里握著翻页笔,西装口袋里装著那枚小小的U盘——里面是原始数据,和那份PPT上的,完全不一样。
“各位下午好,我是许风。”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第一排,董事长微微点头,老K坐在旁边,一脸“我们准备好了”的从容。
许风按了一下翻页笔。
大萤幕上出现PPT封面:“技术向善:如何用算法守护老年人的数字生活”。
掌声响起。得体,礼貌,符合这个会场的一切规矩。
第二页,项目背景介绍。第三页,用户数据增长曲线。第四页,典型案例分享——那个七十岁的张大爷,通过他们的平台学会了视频通话,每天和孙女聊天。
许风看著那张照片,张大爷笑得很开心。照片是公关团队拍的,摆拍,但老人确实爱笑。她见过他,在线下活动上,老人拉著她的手说:“姑娘,谢谢你们啊,我现在天天都能看见闺女。”
她没告诉张大爷,他每天刷到的短视频,有一半是算法推荐的购物直播。也没告诉他,他的“好友”里有三十多个机器人账号,专门陪他聊天,然后劝他买保健品。
第五页。
许风的手停在翻页笔上。
她想起昨天深夜,数据分析师把报告发给她时的欲言又止:“风姐,这个……你明天真的要讲那个PPT?”
她没回答。
此刻全场安静,等著她按到第六页。
许风深吸一口气,把翻页笔放下。
“抱歉,我要换一个讲法。”
她听见第一排有人动了一下。老K的眉头皱起来。
许风走到台口,看著那两千人。很奇怪,她一点都不紧张。十年了,她从实习生做到总监,开过无数场发布会,应对过无数次公关危机。她太熟悉这个场合了,熟悉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原本要讲的,是我们公司怎么用技术帮助老年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昨天晚上,我看到了另一份报告。”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U盘,举起来。
“这份报告显示,我们过去一年开发的‘老年关怀算法’,核心逻辑是‘提高银发用户的日均使用时长’。”她顿了顿,“翻译成人话,就是让老人花更多时间在手机上。”
会场开始有窃窃私语。
“怎么做到的呢?很简单。凌晨三点推送养生资讯——因为老人睡眠浅,醒了就会看手机。在他们的短视频流里,每三条就插入一条保健品广告——因为数据证明,他们对健康类内容几乎零抵抗力。如果有人长时间不点赞不评论,系统会自动分配机器人账号去陪聊——那些‘老哥老姐’,那些‘知心朋友’,都是程式码。”
许风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们管这个叫‘提升用户黏性’。但说白了,就是利用老年人的孤独、对健康的焦虑、对新技术的不熟悉,把他们变成流量,再把流量变成钱。”
大萤幕上还停留在张大爷的照片。他在笑。
许风看了一眼,转回头。
“昨天我问项目组,这个算法上线前做过伦理审核吗?他们说,法务过了就行。我又问,有人提出过异议吗?沉默。最后有人说:风姐,这是行业通用做法。”
她停顿了一下。
“行业通用。这句话我听了十年。数据泄露是行业通用,虚假宣传是行业通用,收割老人也是行业通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行业通用’当成了‘理所当然’?”
会场安静得可怕。
许风看见前排有人站起来,是董事长。他没看她,转身往外走。老K跟在后面,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读懂了:你完了。
但她没停。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干净。”她说,“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我都有份参与。那些算法,我签过字。那个‘行业通用’,我也是其中一环。”
她对著那两千人,也对著那些看不见的直播镜头。
“但我想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可以不靠收割弱势群体赚钱。可以不用‘行业通用’当借口。可以——”
话筒突然没声音了。
有人关了音响。
会场里开始骚动,有人在喊“关直播”,有人在打电话,更多的人举著手机拍她。许风站在台上,没有话筒,但她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
“我为这一切感到羞耻。”
然后她鞠了一躬,往台下走。
后台的通道很长,灯光昏暗。许风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老K。
“你疯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老K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怒气:“你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董事长在下面坐著!全行业直播!你当著所有人的面……”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老K冷笑,“许风,你在这行十年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懂?你以为你是谁?吹哨人?英雄?”
许风没说话。
“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老K的声音一字一句,“明天你就会收到辞退通知。不只是辞退,整个行业都会封杀你。没有人敢用你,没人敢投资你,你的职业生涯,今天,彻底完了。”
许风攥紧手机。
“我当初把你从实习生带起来,让你做到总监,你就这么回报我?”老K的声音里有了疲惫,“许风,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需要真相,需要的是规矩。”
电话挂了。
许风站在通道里,看著前面那扇门。门外是后台出口,有保安,有工作人员,可能还有记者。她不知道走出去会面对什么。
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那天晚上,许风回到公司收拾东西。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们都下班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著桌上那盆养了两年的多肉。
手机不断有消息进来。
以前的同事:“风姐,视频我看了……你保重。”
同行:“许总,还是不太合适吧?这种事私下反应不行吗?”
陌生号码:“垃圾!为了红什么都敢说!”
还有赵晓的语音,带著哭腔:“风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许风没回。她关了机,把多肉装进纸箱,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十年,从实习生的格子间搬到这个带窗的独立办公室,东西多得吓人。她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笔记本、奖杯、培训证书、那些她带过的实习生写的感谢卡。
江砚的卡片也在里面。去年写的,字迹很工整:“谢谢风姐三个月的指导,我学到最多的不是怎么写方案,是怎么做人。”
许风记得那个男孩。话不多,做事细,交给他的任务从来不用催第二次。实习结束后她问过他想不想留下来,他说想,但后来没下文了。她太忙,也没追问。
她把卡片放进箱子。
凌晨两点,许风离开公司。保安大爷看著她的纸箱,欲言又止。她笑了笑:“没事,王师傅,我换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风准时出现在公司。
HR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旁边还坐著一个法务,面前摆著一式三份的文件。HR是个年轻女孩,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眼睛:“许总,这个……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
“有问题。”
许风打断她,拿起文件翻了翻。“辞退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哪一条?我违反了什么?”
HR尴尬地看向法务。法务清了清嗓子:“许总,您在公开场合发表的言论,对公司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许风把文件放下,“我可以离职,但我不会签‘主动离职’。我要公司正式辞退我。”
HR的脸白了。
法务皱眉:“许总,这对您也没好处。主动离职的话,背景调查……”
“威胁我?”许风笑了,“我已经被全行业封杀了,还在乎背景调查?”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那份辞退通知上签了字。签完推回去,站起来:“箱子我昨天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去拿。”
会议室门口,赵晓在那儿等著。眼睛红红的,看见她就扑过来:“风姐……”
许风拍拍她的背:“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们凭什么……”赵晓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你说的都是对的……”
“对错不重要。”许风松开她,“你好好干,别学我。”
她去办公室抱纸箱。经过工区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在低头假装忙碌,也有人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许风没停,抱著箱子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著几个人,看见她又抱箱子又愣住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她没进去,等下一部。
公司楼下,阳光刺眼。
许风站在门口等车,纸箱太重,她换了好几次手。那盆多肉在最上面,晒著太阳,叶片泛出淡淡的粉色。
车还没来。纸箱往下滑,她使劲往上托,但箱子太重了,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然后,箱子突然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箱底。
许风侧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江砚。
他穿著一件灰色卫衣,揹著双肩包,手里还拿著一个保温杯。看见她,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腼腆:“风姐。”
许风愣住:“你怎么……”
“我来……”他顿了顿,“我来还你东西。”
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那是公司的入职礼物,不锈钢的,每个实习生都有。许风记得去年发的时候,她一个一个递给他们,说“欢迎加入”。江砚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谢谢风姐”。
此刻那个杯子就在她面前。
“里面是热的。”江砚说,“豆浆,不加糖。”
许风没接。
车来了,停在路边。江砚帮她把箱子搬上后备箱,然后把保温杯放进她手里。他的手温热,碰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很快缩回去。
“风姐。”他站在车门边,阳光打在他脸上,“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直播。”
许风看著他。
“你说得对。”他说,“我实习的时候就想说,但没敢。谢谢你。”
然后他退后一步,挥挥手,转身走了。
许风上车,抱著那个保温杯。豆浆还是热的,隔著杯壁烫她的手。车开出去很远,她才想起来问自己:他怎么知道我今天离职?
窗外,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掌心传来温暖的温度。
纸箱比想像中沉。
许风换了三次手,从公司大门走到路边,短短几十米,手臂已经开始发酸。箱子里装著她十年的东西——笔记本、奖杯、培训证书、那盆养了两年的多肉。还有那沓实习生写的感谢卡,用皮筋捆著,放在最上面。
阳光刺眼。四月的北京,中午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她站在路边,把箱子暂时搁在脚边,掏出手机叫车。
前面排队十七人。
许风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又弯腰去抱箱子,太重了,她只能让它半搁在膝盖上,维持著一个别扭的姿势。
旁边有人在看。穿西装的年轻人经过,认出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开。不远处有两个女孩在窃窃私语,手机对著这边,不知道是在拍她,还是在拍这栋她刚刚被赶出来的楼。
许风没理。她低头看著那盆多肉,叶片上落了一点灰。
箱子又开始往下滑。
她往上托,没托住。箱子倾斜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那沓卡片要散出来了。
但箱子没有掉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箱底。那只手用力时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干净,没有戒指。
“风姐。”
声音年轻,带著一点熟悉的腼腆。
许风侧头,看见一张两年前见过的脸。江砚。去年她带过的实习生,那个写感谢卡说“学到最多是怎么做人”的男孩。
他穿著灰色卫衣,揹著双肩包,站在她旁边,替她托著那箱她抱不动的十年。
“你怎么……”许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好路过。”江砚说,然后补了一句,“车来了吗?”
“叫了,排队。”
“我帮你搬到车那边。”
他没等她同意,已经弯腰把整个箱子抱起来。许风手里一空,站在原地,看著这个二十六岁的男孩抱著她的纸箱往路边的停车位走。他走得不快,稳稳当当,那盆多肉在箱子顶上随著步伐轻轻晃动。
许风跟上。
车还没来。江砚把箱子放下,站直身,额头有一层薄汗。他没擦,转过来看她。
“风姐。”
“嗯。”
“你……”
他没说完,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保温杯。
不锈钢的,银灰色,杯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许风认得这个杯子——公司每年的入职礼物,成本价三十九块,印著logo,每个新员工都有。去年她亲手发给那一批实习生,一个一个递过去,说“欢迎加入”。
江砚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谢谢风姐”。
此刻那个杯子就在他手里,递到她面前。
“还给你。”他说,“里面是热的。”
许风没接。
“什么?”
“豆浆。”江砚说,“不加糖。”
许风愣住。
她喜欢喝豆浆,不加糖。这件事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她从来不在早上买早餐,都是到公司才叫外卖,办公室门一关,没人看得见她吃什么。
江砚怎么知道?
“你……”
“实习的时候。”江砚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有一回早上你让我改方案,我去你办公室,你正在喝。我问了一句,你说豆浆不加糖才好喝。”
那是去年的事。许风完全不记得了。
她看著那个保温杯,又看看江砚。他站在阳光里,表情平静,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就好像他只是路过,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留著喝。”许风说,“送你的就是你的。”
“我用过了。”江砚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现在还给你。”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温热,很快缩回去。
许风握著那个杯子。隔著杯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热的,不是烫,是那种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她的车来了。
江砚弯腰抱起箱子,往路边走。司机下车开了后备箱,他帮著把箱子放进去,仔细调整位置,让那盆多肉不会倒。
许风站在车门边,看著他做这一切。
“好了。”江砚关上后备箱,转过来,“风姐,路上小心。”
许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辞了。”江砚说得很轻描淡写,“上个月。”
许风皱眉:“为什么?”
江砚没回答。他看了看手机:“车到了,你先走吧。”
许风看著他。这个男孩她其实不太了解。实习那三个月,他话不多,交代的事都能做好,从来不惹麻烦,也从来不主动凑到她跟前。实习结束后她问过他要不要留下来,他说想,后来HR说他没通过转正考核。她太忙,没追问。
现在他站在这里,辞了职,手里还有一个她送的、装著热豆浆的保温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许风问了一半,停住。
江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腼腆,像是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
“我看见了。”他说,“早上九点,HR发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有些人的结局早就写好了’,配图是会议室。我就猜……”
他没说完。
许风懂了。
HR的朋友圈,公司里的人都能看见。但没人告诉她,没人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帮忙。只有这个已经离职的实习生,拿著一杯豆浆,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路边。
“风姐。”江砚往后退了一步,“你那天的演讲,我看了直播。”
许风看著他。
“你说得对。”他说,“我实习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事,但我没敢说。谢谢你。”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的背影,穿过路边停著的车,穿过那些还在往这边张望的人,走远了。他没有回头。
许风上车,关上车门。
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小区的名字。车子启动,窗外的楼往后退,那栋她待了六年的办公楼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豆浆的香气冒出来。热的,正好可以喝。她抿了一口,不加糖,是她喜欢的那种。
手机响了。
许妈妈的微信:“闺女,我看新闻了。你没事吧?”
许风打了几个字:“没事,别担心。”
许妈妈秒回:“晚上给你打电话。记住,妈永远支持你。”
许风看著那行字,眼眶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座位上,继续喝豆浆。
车开出去很远,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
许风看著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没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办离职手续。HR的朋友圈发的是“有些人”,没提名字。江砚怎么确定是她?
他是一早就等在楼下了吗?
等了多久?
那个保温杯,他是一直带在身上的吗?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许风握著那个还有余温的杯子,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一个问题,轻飘飘地浮起来,没有答案: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离职?
一个月后,许风开始习惯白天不开灯。
出租屋六十平,朝北,客厅最亮的时候也像黄昏。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著笔记本,萤幕的光映在脸上。邮箱里躺著四十七封已读未回,最近一封是上周五发的,对方显示“已读”,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她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不知道几点,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许妈妈的微信,她没回。赵晓的语音,她也没听。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说什么。
客厅角落里,那个纸箱还原封不动地放著。一个月了,她没拆。那盆多肉倒是活了下来,被她放在窗台上,浇过两次水,叶片还是粉色的。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外卖。
许风没动。外卖员等不到人会打电话,她懒得起身。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著不放的那种。
她叹口气,站起来,光著脚走过去,隔著防盗门往外看了一眼。
江砚。
他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白色T恤,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是感应到她在看,他抬头对准猫眼,笑了一下。
许风开门。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子有点哑,她清了清喉咙。
“问的赵晓。”江砚说,“她不放心你,但又不敢来。”
许风没说话,侧身让开。江砚进来,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没开灯的角落、茶几上吃了一半的外卖、窗台上那盆多肉、角落里那个没拆的纸箱。
然后他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
“风姐,我来找你商量个事。”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许风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封面:“夕阳伴——老年人数字生活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
她愣住了。
“你写的?”
“嗯。”江砚站在玄关,没有坐下的意思,“我辞职以后写的,写了三个礼拜。你看一下,不著急。”
许风低头看。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融资BP,是真正的计划书。市场分析、痛点拆解、产品形态、运营模式、预算测算,每一项都写得很细。她翻到市场痛点那一页,看见一行字:
“当前老年人互联网服务的核心逻辑是‘收割’——利用孤独、健康焦虑、信息差,把老人变成流量。我们想做的是‘赋能’——让老人真正学会使用数字工具,不被骗、不被割、有尊严地享受数字生活。”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场演讲。她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许风继续往下翻。
产品形态那一页,他设计的是一个轻量级App,核心功能只有三个:一键视频通话(简化操作)、谣言识别(自动标注可疑信息)、兴趣社群(真人审核,没有机器人)。没有直播带货,没有无限刷新的短视频,没有凌晨推送的养生文章。
预算那一页,启动资金写著:20万。
来源:个人积蓄。
许风抬头看他。
江砚还在玄关站著,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见她看过来,他说:“我家里开咖啡馆的,从小攒了点压岁钱,工作两年也存了一些。够撑一年。”
“你找我……”
“我想请你出山。”江砚说,“产品和运营我不擅长,我只会写程式码。但这些你都会。你带过那么多项目,做过那么多产品,你比我懂怎么把它做出来。”
许风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看BP。最后一页,团队介绍那里,写著两个名字:
创始人/CEO:许风(拟)
联合创始人/CTO:江砚
她的名字在前面。
“你让我当CEO?”
“嗯。”
“你出钱,我出人?”
“嗯。”
“那你图什么?”
江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图这件事能成。”
许风看著他。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犹豫。
“风姐,我做过市场调研。我爷爷奶奶那代人,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通话工具,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用。买菜要用,挂号要用,跟儿女视频也要用。可没有人教他们怎么用,教他们的人都在骗他们。”
他顿了顿。
“你一个月前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可以不靠收割弱势群体赚钱。可以不用‘行业通用’当借口。”
他看著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我信这句话。所以我来了。”
许风攥著那沓纸,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剩下笔记本萤幕的微光。江砚还站在玄关,一步都没往里走。
“你坐下吧。”许风终于说。
江砚这才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中间隔著一个茶几,茶几上摆著那半份外卖。
许风低头继续看BP。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两遍。江砚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风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为什么找我?”
她抬起头,看著对面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你认识的人不少。做过实习生,工作两年,也有自己的圈子。你拿著二十万,去找谁不行?为什么非要找我这个被全行业封杀的人?”
江砚没回避她的目光。
“因为你敢说真话。”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做过调研,也见过很多人。他们说得都比你好听,做得比你圆滑,但没人像你那样,敢在两千人面前把真相说出来。”他顿了顿,“风姐,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做PPT的人,我需要一个知道什么是对的人。”
许风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BP放到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跟人聊这么久,嗓子有点干。茶几上有半杯凉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知道做这件事会面对什么吗?”她问。
“知道。”
“会得罪人。会有人来骂你,来搞你,让你做不下去。”
“知道。”
“会失败。二十万烧完,什么都没有。”
“知道。”
“那你还做?”
江砚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话。
“风姐,我来找你之前,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他说,“五年后我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敲这扇门?”
他顿了顿。
“答案是我会。”
许风没说话。
“我怕的不是失败,是没做。”江砚说,“我实习的时候,看著你做那些项目,看著你扛那些事,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敢做点什么。后来你走了,我想了很久,然后辞职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煽情的意思,就像在汇报工作。
“这二十万是我全部积蓄。可能真的会烧完,可能什么都做不成。但如果不试,我会一直想这件事。”
他看著她。
“风姐,我一个人做不成。我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许风低下头,看著茶几上的BP。封面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记得那几个字——“老年人数字生活服务平台”。
她想起一个月前站在台上的自己。那时候她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其实她也不知道换了之后会怎样,她只是觉得不能再那样下去了。
一个月后,有人拿著全部积蓄来找她,说我相信你。
她抬头看江砚。
他坐在那儿,姿势有点拘谨,手放在膝盖上,等著她说话。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他出二十万,她出人,他却像个面试的,紧张地等著她的答复。
“你吃饭了吗?”
江砚一愣:“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
许风站起来,拿起手机:“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边吃边说。”
江砚站起来,愣了一下:“风姐,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