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如春花莫凋零》柒宿星

6、第六章 十

　　十二月初，莫凡炎三兄弟带着一众大臣和精兵，浩浩荡荡地前往玄音寺，念及太后身体抱恙，两位公主尚且年幼，便无需同行。
　　玄音寺地处偏僻，又离京城较远，因此众人足足行了一天路，第二天清晨才赶到。
　　玄音寺众僧早已得到消息，早早便准备好了禅房。
　　远远望去，就看到一排排身着袈裟的和尚在门外候着。
　　莫凡疏对这些兴趣缺缺，草草打过招呼后便道房内休息了，只叫住持多准备了一个厢房。
　　莫凡炎似乎是想起什么，待众人都安顿好后还特地来找莫凡疏。
　　“凡疏，你之前说的那个救了你的人呢？不是说会一起来吗，怎的还不见他。”莫凡炎到。
　　莫凡疏原本懒懒地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得知是莫凡炎后只是抬了下眼皮，随后继续闭眼道，“他说他不喜欢这么大的阵势，想要自己独自一人。”
　　莫凡炎听得有趣，也不在乎自家弟弟的无理，反正他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道，“先前听你说是个清心寡欲之人，没想到还真是这般。”
　　“所以啊，他不喜欢你给他封官加爵之类的，你答应过我的，只是见一面就好，往后便不能再缠着他。”莫凡疏坐起来，很是警惕。
　　莫凡炎失笑，“你还挺宝贝他的，行吧，等他来的时候派人给朕说一声，朕就先走了。”
　　语罢，莫凡炎便离开了。
　　见状，莫凡疏又懒懒得躺了回去，内心确是不能宁静，一直在想着苏幕零怎么还不到，会不会是出现了意外云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杞人忧天了。
　　约莫到了戍时，莫凡疏终于等来了苏幕零。
　　于是第二天他便心满意足的去了祭坛。
　　玄音寺内的祭坛虽不如护国寺，但也不算小，周围摆着香炉和祭台，祭台上摆着瓜果檀香，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布置。
　　莫凡炎身着龙袍，头戴冠冕，于祭坛正中，于四方祭祀天地，祭坛四周按序盘坐着玄音寺各住持，随行众臣皆身着官服，跪在祭坛前面，为首的便是莫凡裘。
　　莫凡疏穿着鎏金四爪蟒服站在一旁，束起青丝却未戴冠宇。
　　苏幕零悄无声息地待在不远处的树后，冷眼扫过眼前的一切，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拜祭完天地后，莫凡疏走上祭坛，衣摆一挥，跪在莫凡炎面前。
　　莫凡炎从一旁的侍者手中的托盘拿起金色九旒冕，给莫凡疏束在头上，末了将他扶起来，甚是欣慰地看着他。
　　这个弟弟......可算是长大了。
　　莫凡疏表面上虽然一脸严肃，但是内心却无比狂躁，不就是带个头冠吗犯得着天未明就把他叫起来折腾害得他现在好困，站在这里不能犯懒不能走神背颈也要挺直还要在这里看祭天，简直不能太无聊！
　　......
　　就在莫凡疏快要忍不住抱怨的时候，忽然一抹白影从天而降，伴着一声娇呼，白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中央。
　　众人显然被这场意外给吓到了，倒是莫凡炎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将莫凡疏护在身后，退下祭坛。
　　莫凡裘也站了起来，喊道，“有人行刺！快点来人！保护皇上！”
　　霎时间，一群士兵立马冲了进来，将手中的长矛齐齐指向祭坛中间掉落的人。
　　而莫凡炎已被护到最外围，看着祭坛中间的人道，“来者何人？”
　　“咳咳。”只见那人缓缓爬起，咳了几声，露出了一张娇柔百媚的脸，捂着胸口，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周围的长矛。
　　听了莫凡炎的话，急忙道，“我、我叫陆倾颜，我不是刺客......”
　　看对方似乎是个女子，莫凡炎不由得皱了下眉，阻止了卫兵想要将人抓住的举动，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陆倾颜慢慢爬了起来，揉着身上酸痛的手臂道，“我听说，十二月初三皇上会来这里祭天，我就找来了......我本来只是想偷偷躲在树上看一眼就走，没想到功夫不够，还未来得及走，就掉了下来......”
　　在莫凡炎继续开口之前，莫凡裘就已经抢过话头，问，“你来找皇上干什么？皇上岂是你这般平民相见就能见的！”
　　陆倾颜一听，赶忙跪下，“望皇上恕罪......民女并无冒犯皇上之意，只是、只是民女有冤情，想请皇上为民女做主......”
　　“有冤情找刑部，皇上日理万机，怎会有空管你的破事！”莫凡裘冷哼道。
　　也许是被莫凡裘的气势震慑到了，陆倾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拽着衣摆，朱唇紧咬，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我曾经去找过刑部的人，但是他们都不管......”
　　“罢了。”莫凡炎拦住想继续训斥她的莫凡裘，对陆倾颜道，“你先起来吧，若你真的冤情，朕会给你做主的。”
　　闻言，陆倾颜惊喜地抬头，站起来，兴奋道，“多谢皇上！”本来私自来找皇上就是死罪，本想着被抓住定是活不成了，没想到皇上不仅没有怪罪，还打算为她洗刷冤情，让她怎能不高兴！
　　“先带她下去吧。”莫凡炎对侍卫淡淡道。
　　“是！”侍卫得令，便把陆倾颜领了下去，围在周围的人便也散去。
　　莫凡疏在一旁冷眼的看着这一场闹剧，没说话。
　　莫凡炎这才想起典礼的主角，转过头，便看到莫凡疏沉着脸，以为他是在为这件事生气，便安慰道，“总归是没误了什么事，不必太在意。”
　　莫凡疏看了一眼莫凡炎，他的哥哥虽然是个明君，替人伸冤这种事也是挺正常，况且若真是刑部不管事，也的确是得追究责任......不过，也许是心理问题，他总觉得，莫凡炎会答应这件事，应该会跟陆倾颜的姿色有那么一点点关系，莫凡炎虽不是好色之人，但这个女子，的确是长相不凡，也跟宫中的那些嫔妃不一样，难保他不会......
　　莫凡疏又回想了一下陆倾颜的长相，不禁嗤笑，也不过尔尔，瞬时又觉得自己多想了，管她长的怎么样，总归是不如苏幕零。
　　想到苏幕零，莫凡疏才醒悟过来，自己似乎已经冷落他许久，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怎么了？”莫凡炎看着眼前本是不屑却又突然变得着急的弟弟，甚是不解。
　　莫凡疏四处张望，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树下还站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才放下心道，“皇兄，我带你去见救了我的人。”
　　苏幕零本来在思考刚刚的那个女子是谁，忽然就看到莫凡疏拉着莫凡炎冲自己走了过来。
　　......
　　莫凡疏兴致冲冲地带着自家哥哥来到苏幕零面前，开口道，“皇兄，这位是苏公子，便是三年前救了我的人。”
　　莫凡炎从莫凡疏嘴里听过许多次这个人，但是却是第一次见，一袭白衣，风姿卓越，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苏幕零看着莫凡炎，只微微点了点头。
　　莫凡炎扬起嘴角，心道这人果然和自家弟弟很像啊，“多谢苏公子救了凡疏，我听说公子不喜欢赏赐，那，往后若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朕提，朕一定会满足你的。”
　　苏幕零颔首，“多谢皇上。”
　　“凡疏啊，这些天你就先好好招待苏公子吧，朕还有事，就先走了。”莫凡炎转身对莫凡疏道。
　　莫凡疏皱了皱眉，知道他所说的有事应当是关于那个女子的，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待莫凡炎走远后，苏幕零才对莫凡疏开口道，“刚才那个女子，不简单。”
　　莫凡疏愣了一会儿，道，“不简单的意思是......”其实他刚才也能看得出，陆倾颜说自己躲在树上不小心掉下来，但从树上掉下来，怎么就能掉到祭坛的正中间，位置分毫不差，说自己轻功不够，既然能飞上去，又怎会下不来，如若她真的是想在不引起众人注意的情况下离开，又怎么会还往祭坛中间跑，再看看她那一脸精致的妆容，怎么也不像四处奔波过的人。
　　“不简单，意思就是有问题。”苏幕零道。
　　他不关心那个女人刚才做过什么，他只是认了出来，那个女人，就是莫凡疏上一世的侧妃。
　　莫凡疏二十岁那年，莫凡炎给他找了一个妃子，虽然不知道是从哪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会在这里见到她，但那个妃子确实就是陆倾颜。
　　当初莫凡疏兄弟俩闹不和，甚至到后面莫凡炎性命岌岌可危，都跟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想来，她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难道，幕零认识她？”莫凡疏问。
　　苏幕零瞥了他一眼，道，“不认识。”
　　随后便转身走了。
　　也是......幕零在瞿灵山待了这么多年，极少下山，怎么会认识她。
　　莫凡疏看着苏幕零离去的背影，赶紧追了上去。
　　另一边，厢房内，莫凡炎坐在椅子上，陆倾颜就跪在他的脚边，周围是莫凡裘和几个大臣以及众多侍卫。
　　“你有什么冤情，说来听听。”莫凡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道。
　　“是......”陆倾颜道，“倾颜是家中长女，家父陆元山本是青州商人，曾多次到京城行商，但前不久，家父从京城赶回青州的路上，路过荒外，竟被数十名蒙面人刺杀，母亲和几位兄弟姐妹都随行，本以为对方只是想夺财，可是不料夺了财后，家父竟被他们残忍杀害！母亲意欲反抗，但无奈对方实在太过残暴，最后......最后同行的十多人，无一幸免......只因民女身体不适未曾同行，才幸免于难......”陆倾颜到底是想起了伤心事，越说声音越哽咽，说到最后，早已是梨花带雨。
　　陆倾颜本身就长得极为好看，这么一哭，更是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你可知是何人所为？”莫凡炎道。
　　“这、这个......”陆倾颜略犹豫了一会儿，看起来似乎是不太好说。
　　未等她继续说下去，门便被“砰”的一声打开，还未等众人恼怒，就看到大大咧咧闯进来的莫凡疏，于是众人只能默默忍受。
　　“你来这里干什么。”莫凡炎似乎是习以为常，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淡淡道。
　　陆倾颜眼中带泪，稍稍瞪大了眼睛，带着点讶异，她没想到皇上竟会这么包容颀王。
　　莫凡疏瞟了一眼跪在地上抹眼泪的陆倾颜，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继续。”说罢便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莫凡炎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回陆倾颜身上，道，“但说无妨。”
　　陆倾颜抹眼泪的手一顿，顿时不太明白皇上的“但说无妨”指的是让她大胆地说出是何人所为，还是说不介意颀王也在这，让她不必忌讳。
　　踌躇了片刻，陆倾颜缓缓从腰间掏出一支飞镖。
　　周围侍卫见状，以为她是想对皇上不利，迅速拔刀护在莫凡炎身侧，一脸提防地瞪着她。
　　陆倾颜似乎也是被这一情况吓到了，只得无辜地看向莫凡炎，眼中略带委屈。
　　“下去。”莫凡炎手一挥，呵退了围上来的侍卫。
　　见状，陆倾颜才双手将飞镖奉上，道，“回皇上，这枚飞镖是我在家丁的尸体上找到的，应该是那些蒙面人所用，陆倾颜咬紧嘴唇，顿了顿，复而又吞吞吐吐道，“我......我曾去问过一些人，他们说......说这是......是双灵门的东西。”
　　话语一出，众人便都沉默了。
　　双灵门在江湖上可不是什么小门派，若是双灵门所为，还真没几个人敢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算正常，难怪她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能替她做主的人。
　　不过，传闻中双灵门虽然不是什么正当门派，却也从未听说他们有劫财杀人这类的恶行，而且，双灵门中也不会拮据到需要去抢夺他人钱财，就算真的是门中弟子所谓，双灵门也不会容得下这类人才对。
　　“双灵门？”莫凡炎挑眉，他不关心江湖上的事，却也早就听说过江湖上的这个门派。
　　“既然是江湖中人所为，就应该找江湖人解决，来找皇上作甚？”莫凡裘在一旁冷冷开口。
　　陆倾颜转头看着莫凡裘，眼带急切却有点愤恨道，“我曾经去找过好几个门派，但是都没有人敢管！无奈之下，只得向皇上求助，它双灵门再厉害，总归也是在这普天之下，岂能如此没有王法！”
　　莫凡炎思考片刻，正欲回答，忽然瞄到莫凡疏露出玩味的眼神，不由道，“凡疏，你有何看法？”
　　莫凡疏看了陆倾颜一眼，才悠悠道，“既然是双灵门的人所为，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找门主，他手下的弟子犯了事，应该由他来管教才是。”
　　陆倾颜愣了一会儿，谁都知道双灵门门主早在十多年前就已不知所踪，而这些年里，双灵门也从未选新的门主，只有一个听过却从未见过的少主，这让她上哪里去找人？颀王这么说，莫不是在刁难她？
　　“回、回颀王殿下，只是这......这双灵门主早已失踪多年，双灵门少主也从未露过面，我、实在是......”陆倾颜想了想，咬咬牙，还是把心中所想道了出来。
　　闻到此话，莫凡疏挑起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是双灵门中的人所为......”
　　“是因为这个！”莫凡疏话语未落，陆倾颜便急急抢过话头，举着手中的飞镖道，“这是在被害的家丁身上找到的，也就是凶器，我问过许多人，都说这是双灵门惯用的飞镖！”
　　莫凡疏抬抬下巴，示意侍卫把她手上的飞镖拿过来。
　　飞镖制作得很精巧，十字箭头，尾处是一双翅膀展羽的形状，镖身刻有许多精美细致的图腾，一路延伸，缠绕到翅膀。
　　莫凡疏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就是真的？双灵门在江湖中可谓是名声远扬，若有人想借用双灵门的名头行事，也不足为奇。”
　　“这......”陆倾颜一时竟被驳得无话可说，心中不禁委屈，她本来就是来找皇上给她做主的，没成想被颀王扰乱也就算了，还处处刁难她，家仇未报，一时之间又不知所措，眼里的泪水便越蓄越多。
　　“罢了。”莫凡疏道，“这件事情我们会帮你查清楚，到时定会给你个交代。”
　　“真、真的？”刚听颀王语气那么咄咄逼人，似乎是不太愿意管，没想到竟还会有转机，陆倾颜忙道，“多谢颀王！多谢皇上！”
　　“既然如此，那你便先下去吧。”莫凡炎道，似乎对莫凡疏揽下此事并无他意，“朕会派人给你准备个厢房，这几日，你便先住在这吧。”
　　陆倾颜又是千恩万谢，才随着侍卫离开。
　　待她离开后，莫凡裘才在一旁幽幽地开口，“三皇弟对美人可真是宅心仁厚啊。”
　　莫凡炎这才顿醒，他这个弟弟平时对这种事可是不从来都不愿参与的，怎么这次竟如此积极，刚才他对陆倾颜说的那番话，乍听之下，似乎是咄咄逼人，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是在提醒陆倾颜先不要轻举妄动，证据还未确凿，敌人又在暗处，免得到时候被那些人发现，招来杀身之祸。
　　还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这么好过。
　　而莫凡疏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然后便起身走了。
　　莫凡裘站在一旁，笑得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