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此爱》九号当铺

2、Chapter 1：谁在树荫里2

　　走出酒店，离开了沉闷的地方，她开始大口的呼了一口气。
　　仍旧有些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可今日的太阳太过明艳，刺眼到不讨人喜。她记得程烨零碎地提过，这几年他的父母会把生意重心转到上海，原因是因为他的姐姐想毕业后直接留在上海，而他们宠爱女儿甚至多过儿子，加之上海对于他们的生意来说更有发展前景。
　　只是没有想到，以前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件事情，让她想要停靠的湾口又变成了过客。还好“停靠”这样的想法只存在过一瞬间而已，所以大可忽略不计。
　　杨偈络走到酒店一旁的阴影处，刚好看见一旁垃圾桶旁有一根长椅，但是上面已经坐了一个低着头的黑衣男人。她只得靠在酒店门外的柱子上，从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面前仍旧是熟悉的归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来来往往的人群，杨偈络捏着烟的手却微微抖着。
　　在吐出第六口白雾的时候，程烨出现在了视野。
　　“我猜你都出来了。”他一步一步走近杨偈络，高高瘦瘦的身形很好看。归城今天的风真大啊，吹得他的外套猎猎地动荡着，吹得他的笑也在杨偈络的眼里不安着。
　　风把头发吹在杨偈络的唇上，她将它们撩到耳后，轻声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会去上海。”
　　“我一直在和他们争取，他们的想法不代表我就要照做。”他笃定的低头看着杨偈络。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和你爸说。”杨偈络望着他的眼睛，“他刚才说得振振有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去上海，你要留在归城？”
　　“偈络……”
　　“你别说话。”杨偈络重重吸气又重重吐出，“我们到这就行了。”
　　他一副很头疼的样子看着杨偈络，说：“刚才那么多人，我不能让我爸难堪。”杨偈络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到此为止。”
　　程烨看着杨偈络，她漆黑清澈的眼睛没了平时的艳冽，精致的眉眼毫无波澜起来，无端端让他有些害怕。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只得说：“你可以不这么冲动吗？”
　　“我没有冲动啊。”杨偈络突然对上程烨的目光，桀然一笑。她又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里，眼睛里重新盛满了波光潋滟，“你不是一向很听你姐和你爸妈的话吗。”
　　程烨面上有些微赧，知道她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而如果他不主动投降，她又要说些刺人的话。她难道就不明白，那些话明明就是双刃剑么，伤了他和他们之间感情的同时，她自己还不是体无完肤。他忍住要抢下她手中的烟的冲动，闷声说：“明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程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一股酸酸的感觉蔓延上杨偈络的鼻子，原来无数次轻易的分手和复合让他已经有恃无恐到这副田地。她大口吸着气仰起头，太阳就在这个时候全部住进眼睛里面，像一个巨大的灯，这盏灯怎么可以无时无刻都这么灿烂，好像都没有值得忧虑的事情。
　　她托着沉重的腿在垃圾桶旁的长椅上坐下来。黑衣男仍旧埋着头，她这才看见他居然在玩手机，准确的说是发信息，因为她刚好一眼就瞟到一个发送成功的大图标。偷窥别人的隐私可不是她的初衷，她只想在这个已经有人的凳子鸠占鹊巢一下，仅此而已。
　　就在杨偈络旁若无人发呆的时候，手臂的衣服被轻轻扯了下，一个空空的烟盒被递送到眼前，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肯定有。”
　　她从包里摸出烟扔给他。这个年头，求烟的人比赏烟的人大爷。
　　清脆的打火机的声音叮铃一响，她听见他说：“小姑娘抽的烟还挺好。”
　　杨偈络整个人摊在长椅上，将后脑勺搭在硬邦邦的木头上，闷闷地说：“偷我爸的。”
　　“我也失恋了。”他说，“就在刚刚你对那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说分手的时候。”
　　杨偈络闷笑两声：“八卦。”
　　然后杨偈络转过头看他，他还是低着头，身后是白色的宽阔街景，他一身黑衣刻在一片白茫茫里，像是一张黑白照片，而风中迅速后退的橙色光点是唯一的彩色。
　　杨偈络问他：“为什么呢？”
　　“我和她今早去取钱，她问我银行卡密码什么意思。我说没有意思。她说没有意思是什么意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肩膀一抽一抽，肯定在笑，“我就说，是我姐的生日。她说哪有拿姐姐的生日当银行卡密码的人。我就说爱信不信。然后她就走了。”
　　“刚刚给你发短信分手吧。”杨偈络又开始盯着一旁的街景，“你心里没她，肯定回了她‘哦’或者‘好的’或者‘随便你’。总之，看起来是你被甩了，但是最后还是你爽了。”
　　他轻笑了一声，椅子动了一下，声音更加清晰的传来：“年纪不大，领悟不小。”
　　杨偈络正要继续调笑他，他的手机铃声就响了。杨偈络这才后知后觉他的声音很好听，说不出来像谁，但就是很舒服。
　　把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她乏力垂下的手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一坨红艳艳的东西正在长椅上打滚。
　　她拾起来，“伴郎”两个金色的字赫然映入眼中。
　　等他挂了电话，杨偈络举着这朵开的灿烂的花，问他：“你是卢子普的朋友？”
　　“我是新娘子的弟弟，宁森。宁你知道的，就是海报上印着的那一个；森是森林的森。”
　　他是吐了一口烟、说完这段话才转过脸来的。于是杨偈络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很标准的帅哥的脸，却又说不出的与众不同。头发剪成板寸，下巴的弧度很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得像是黑白相片里被加深色调的两个光点，不是让人一眼深刻的褪色点，而像是吸引着人去不断仆继的艳丽烟火。
　　然后他对着杨偈络伸出手。
　　他是头一个这样做的人。
　　杨偈络愉快地和他握住，说：“很高兴认识你这片森林。我叫杨偈络，按照亲戚关系来说，新娘子是我的小舅妈，所以我该叫你什么呢？对了，小叔叔。你觉得这个称呼怎么样？”
　　他的眼神微微凝住，然后他哂然一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刚刚还在挨桌敬酒呢，你不去端酒盘子，红包都拿不到的。”
　　他说：“我们几个伴郎也是分工的。端盘子有人负责了，我……”
　　“从颜值来看，你负责接客。”她抢白道。
　　他上翘的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大家都这么说。”
　　和他一起回到大厅里时，卢子普和他的新娘子已经被他们那一桌的朋友灌酒灌得满脸通红。卢子普一脸自豪的搂着他的新娘子：“我卢子普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这么能干漂亮的老婆！”一桌子的年轻人起着哄让他们亲一个，还不要干的。
　　一双手适时将杨偈络的肩膀一掰，杨偈络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杨偈络仰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在一片吵闹中居然还能听见他狡黠地对她说：“小孩子别看。”
　　应该是受了身后起哄声的感染，杨偈络开始大笑起来，心里明朗得没有一丝云彩。这么近看他，她甚至能看到他双眼皮的褶皱和高高挺挺的鼻梁边的一颗很淡很淡的小斑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身后的起哄声渐渐淡了下去，杨偈络好笑着问他：“我可以转过身了吗？”
　　他点头。
　　身后突然传来唤他名字的声音，杨偈络回头一看，她的小舅妈挥着手一脸幸福的说：“你去哪儿了，快过来帮你姐夫挡酒！”她身旁的卢子普正满脸通红、晕乎乎的看着自己傻笑。
　　“偈络也在啊。”宁悦的眼睛弯成了一条好看的线，“我刚刚就说要让你过来玩，卢子普非拦着……”话还没说完又被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女子拿酒遮住了视线。
　　杨偈络笑着回过头，对宁森说：“快去吧。看来小舅妈也是招架不住了。她有理由正大光明的不喝，卢子普今天是要被逼着喝两个，哦不，三个人的量了。”
　　他点点头，转身融入一堆正在兴头的男男女女里。
　　杨偈络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瘦瘦，肩膀很宽、背脊笔直。然后她转身寻找刚才的座位，突然在喧哗的人群中看到程烨，他正在看着她，视线在她和宁森之间逡巡，杨偈络直接略过他的目光回了座位。
　　宁森刚一坐下就被宁悦一把搂过脖子，即使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她的妆容仍旧十分精致。“看对面那桌，悄悄看。哎你动作小一点。”宁悦在宁森耳边笑嘻嘻地说，“漂亮吧，是我们公司亚太区销售总监的女儿，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现在在她爸手下实习。单身。”
　　宁森转过头，认真地说：“没你一半好看。”
　　“我现在在很严肃的……”
　　“宁悦，你老公的电话差点掉酒里边了。”一旁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伴娘打断了宁悦的话，只见她用拇指和食指拎着一个沾了油的手机就往宁悦跟前送。
　　宁悦赶紧拿纸包了就往宁森手上塞，再看一旁，刚才她好不容易轰开的酒鬼们又围在卢子普身旁，她桌子一拍：“王继我给你说了别再让他喝了……”说着凳子一抽就往一旁的“战局”冲过去。
　　宁森把手机上的哭笑不得的看着宁悦扔给他的“烫手山芋”，手机的屏幕此刻正停留在最近联系人的页面，只消往下面轻轻划一下就可以看见刚才他遇见的那个名字。原来后面两个是这样写。他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抬头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逡巡了好一会儿，自然是没有看到她。
　　但是这并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