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在大陆流通着的许多版本的地图上,这块区域是不存在的。
      无论是帝国公使馆派发的油墨印刷的纸张,还是冒险者之间私下流传的那种,经历了无数次不规则的折叠和兽皮袋子粗暴挤压的、已经泛起毛片的小纸片,它们的线条在沿着图因河的支流一路向西蔓延过几座黏连在一起的山丘后,总是转变成代表沼泽地的模糊曲线,草草涂抹过这块夹在山谷间的荒芜地带。这并非绘制地图的人总在画到这一片的时候恰巧困得不得了便选择敷衍了事,而是这片土地着实已经很久没有活人踏足过了。虽然在早几个世纪的册封记录里还能找到一个圈定在此地的公国名称,然至少在已知的数百年间,这几座海拔不高却显得十分敦实的山丘一直像一排肩并肩摆在一起的土豆一样守卫着它们身后这片低洼地。即便如此,乐于翻山或者绕远路的商队也并不少,不过他们总是会在绕过山顶后发现终年不散的迷雾正严密地笼罩着地表,在令人迷失的浓雾中损失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后,人们终于学着不再去靠近它。
      然而实际上,如果你有足够的能力的话——我在这里所说的“能力”并非指要你有鹰隼一样过人的视力,而是让你将一些特定的魔法属性浮现在你身上。如果你这样正确地做了,你便会立刻发现那些扰人的雾气并不能给你造成什么实质上的阻碍,它们只负责阻挡冒失闯进来却找不到规则的外人。
      现在是山谷的傍晚。蝠鼠正用尖利的爪子扒在树干上,透过呈现青黑色的浓密枝叶向下探头探脑地谨慎观察。对于树栖的魔兽来说,落地是件危险的事,在这片山谷里生存尤其要牢记这点。它在给自己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眼下这片空地就不错,足够厚实的腐殖质和少许新鲜落叶足以让它搭建好这一季用于捕食的陷阱。
      蝠鼠转动着晶亮的眼球,慢慢将长耳上的长骨骼竖起来,借此张开黏连在而后的两张薄薄翼膜。林间的气流让湿润的翼膜表面微微颤动着,蝠鼠蜷缩起前肢迎着风纵身一跃,滑翔着即将命中它预先看中的落地点。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落地的前一刹那。正当这生物后肢上的长趾将将擦上地面,重心最不稳定警惕性也最弱的时候,周围一圈原本看起来只是突出地表虬结在一起的长着霉点的树根突然暴起从四面八方袭来,像蛇一样将毫无防备的蝠鼠紧紧缠绕起来。被勒住的蝠鼠收起脆弱的耳后翼膜,挣扎着伸出变了色泽显然含有毒素的尖尖利爪往偷袭的根须上挠去。
      伤口处流淌出深色的汁液,不过花斑地藤显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伤放弃即将到手的猎物,依然缓慢收紧着藤蔓,等待着蝠鼠失去抵抗,窒息而亡的那一刻。
      这堪称一场漂亮的捕猎,如果意外没有不期而至的话。
      盘绕成传送法阵的魔文在两只相互争斗的生物头顶正上方浮现,伴随着法阵灵光中出现的两个人影,磅礴的魔法力场立刻将花斑地藤压迫得悚然回缩,努力重新把自己伪装成丑陋无害的树根甚至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劫后余生的蝠鼠则晕乎乎地四下环顾了两圈,看到揽着伊曼纽缓缓落下的黑发青年的身影,它做出了一个十分不符合动物本能的动作——匍匐在地面上,将脆弱的头部暴露给对方,倒退着慢慢移出两人的视线。
      如果以人类的文化习惯来判断,这样的行为代表着“示弱”和“臣服”。
      他是这片领土的公爵殿下,而这片无人区里凶残而丑恶的魔物们便是他的领民。

      同时,这里也是伊曼纽从小长大的地方。
      傍山而建的庄园门前,带着圆眼镜的管家卢斯提瑞安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殿下,”卢斯提瑞安躬身行礼,而后转向伊曼纽,“小少爷,欢迎回来。”
      “晚上好,卢希。”殿下带着轻松舒缓的笑意走上前去。“事情还顺利吗?”
      着装总是严肃死板得像根硬邦邦的木板的管家皱了皱眉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事,王城与预想中有些不同......”他说着看了伊曼纽一眼。殿下立刻会意地搭上少年的肩膀温和地示意他去房间里玩,自己则同卢斯提瑞安边走边交谈地拐往庄园深处。
      伊曼纽只好独自向楼上走去。公爵殿下的府邸实在算不上热闹,这座装饰风格近似古堡的石基庄园里居住的活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平日里的内外杂事都由行事一丝不苟的管家先生指挥着满屋子游来荡去的构装仆偶和死灵打理。也许我们应该庆幸这里实在是太荒无人烟了,以致于管家没有过多的外交邀约需要应付。
      少年走过二楼的回廊,烛台上的黑蜡在墙边吐着幽暗的光。在这样一个仿佛是被死灵法术气息构建起来的庄园,伊曼纽一副金发碧眼的样貌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他那亮丽的外表更近似教宗彩绘上天界生物的形象,如果此刻有位画师将他漫步在诡谲古堡里的场面如实描绘下,那么这幅画就算立刻拿去挂在教堂的墙上当做天使彳亍前行于地狱中的图景也不为过。
      但他本人显然并没有这个自觉。少年沿着回廊默然前进,他在想刚刚殿下回避着他的会是什么事。当然他自己也明白,虽然他被称为这座庄园的小少爷,但从小到大像这样不该自己过问的情况数不胜数。然而,思想又怎么能时时都受人理性的约束呢?在他即将拐入另一条楼梯的时候,回廊尽头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摩丘利亚抱着卷轴出现在门后。在见到伊曼纽后,这位身高不足正常人一半气势却十足的少女脸上表现出了鲜明的厌恶——仿佛她面前撞见的不是一位年轻俊秀的少年,而是条黏液里蠕动的幼虫。
      摩丘利亚向来对他半点好感都欠奉,伊曼纽自然也不至于自讨没趣。他一秒都没耽误地收回向前迈出的脚直接向右转,摩丘利亚则在背后甩开步子擦身而过,她那在两侧束成马尾的、像雏鸟新生绒毛一样柔软而杂乱的奇异白发随着快速行走的步伐高高扬起。他们两人十分精准地做到了一根头发丝都没相互碰到。
      摩丘利亚摔上房门的巨响在身后传了很远。伊曼纽站在背离最初目标的楼梯上想了一会,决定临时改道去书房消磨时间。
      公爵的私人藏书量几乎不可估算,伊曼纽暗自比较过,就连白塔这种魔法师的学术集中地也不相上下。如果单论死灵系法术方向的资料,前者更是要超出许多——殿下在这方面的权威眼下是无可撼动的。
      书房被一道门分隔为两段,门外是贴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屋顶的一圈圈书架和舒适的软椅,门内就是书房主人的私人工作空间。伊曼纽在外层拿了本书随意靠着软垫坐下,不知为何他现在并没有兴致继续翻看那些魔法典籍,而是找了本夹在角落里的薄薄诗册阅读起来。这篇叙事诗讲的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不小心触犯了风神的禁忌,暴风雨便将那女孩卷到了常年咆哮着湍流的大河对岸。留在此岸的年轻人伤心至极,听着河对岸传来恋人逐渐虚弱下去的呼喊声,他大声地控诉着神的残忍暴行,诉说着心中的思念和对自身无力的诅咒。最终,没能抵抗过寒冷的少女在黎明前死去,而年轻人也因过度悲痛而亡。
      在阅读这诗篇的过程中,伊曼纽半边大脑在深刻地怀疑着诗中叙述的矛盾:为什么不借一艘船,或者干脆游过河去救她呢?既然对恋人的忠诚让这人悲恸至此,那么即使拼上性命溺死在河中那也该向她奔去呀!然而另半边大脑里,他又抑制不住地为这两人热烈的爱情而心生激荡。我恐怕更接近一个精神脆弱的诗人。伊曼纽想,再这样下去,在我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法师之前,就已经会变得多愁善感灵魂分裂而终了!
      伊曼纽抱着软垫在毯子上打了两个滚。殿下会将书房布置得柔软舒适,未必没有照顾他这个庄园里唯一的未成年人的意思。他滚到靠近内门的长毛地摊上仰躺下来,随着呼吸声渐渐平复,门内漏出的丝缕细微的交谈声也逐渐钻进他耳中。
      少年立刻警觉起来。
      “今早......得以返回......”
      这是卢斯提瑞安的声音。伊曼纽清楚的很,他们居然还在商讨那件让他惦念的事,并且已经严肃到需要转移到工作用的书房里了?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踮起脚悄悄凑近了门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