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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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的学徒们在每周的礼拜日有一整天的休假。这规则是几十年前开始定下的，虽然法师们从不会跑去做礼拜，但基本的面子还是要卖给教会。在这一天里，大部分学徒会选择继续留在这座建在寒地孤岛上的学院里练习法术或者准备论文，但是伊曼纽选择回家。
今天他也按着往常的习惯四下搜寻戴着圆眼镜的管家，因而在被莉泽洛特的抽气声打断，并沿着她的视线看到那个人时，他的心脏顿时难以抑制地紧缩了起来。
那人原本在同对面坐着的侏儒愉快交谈，听见这边的动静后便含着一点未尽的笑意向着少年们轻轻点头示意。伊曼纽看见身边的莉泽洛特用双手捂着嘴，像是压抑着尖叫那样短促而怪异地小声问他，眼睛却没离开那个方向：“伊曼纽，那位是你的......？”
是的，那位先生是我的长辈。他在心里这么说。没错，我应该这么说的，像一个普通的有着不错家世的优等生那样，带着点自矜和傲气说出这句话。或者再圆滑一些，用我平时最拿手的技巧，用笑容和玩笑话来塑造一个对自身所拥有的条件毫不在意的平易近人的形象，这不正是我所擅长的吗？然而他开口的同时，他也看见了莉泽洛特露在兜帽外面的、因为激动而充血泛红的尖耳朵，这让他突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
于是他只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这段令人尴尬的空白不仅让他的伙伴们感到诧异，同时也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伊曼纽看到他束在一起的黑发因为扭头的动作滑落下肩膀，但他并没有说什么，神色如常地转了回去。
伊曼纽一时间没有心思向学徒们做任何解释，大步向他迈去。
侏儒尖细的嗓音和另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两人的对话中挤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的单词，伊曼纽意识到那是一些晦涩的魔法术语，而他听到的几句中唯一能听懂的一个词是“薄荷”。
“伊曼纽。”黑发青年轻轻扬了扬手。“请坐下稍等一会好吗？我同辛铎教授还有些事要谈。”
他的嗓音温和柔滑，慢慢咬字时显出恰到好处的华丽感，像是一块深色丝绒从叠得整齐的绒块顶上滑落进少年的耳朵里，让他感觉到些许痒意。
“当然。”他应道，但没有依言坐下，而是静静站到了对方所坐着的扶手椅稍后一些的位置。
“哦，是你这小家伙！”侏儒辛铎像是刚刚发现过来了一个活人那样快乐地喊道，两条短腿悬在椅子上一晃一晃。“伊曼纽，对吗？难得优秀的年轻人，尤其是法力上惊人的天赋，每个家庭都会为了有这样一个孩子而骄傲！”说到这他激动地将目光移到黑发青年的身上，随即咧着嘴笑了：“不过，这方面你肯定会比我更加了解的。”
两人又绕回了之前艰深的话题。伊曼纽微垂下头站在椅子的侧后方，这个角度能看见坐在椅子上人的黑发下压着的一段白皙后颈。那不是贵族老爷们用厚厚铅粉涂抹出来的颜色，而是另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伊曼纽深知那层皮肤的温度，幼年时当他握着他的手在小镇的街道上走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问：“你会很冷吗？”
视线稍稍向下游走一些，是束缚着黑发的黄铜发环，小指宽的金属面上布满了数圈符号，他知道那是他在随身物品上铭刻符文的习惯产物；再向下一些，衬衫的领子就固执地遮挡着外来者的窥视了。那些剪裁笔挺的布料近乎刻板地包裹住主人的身体，雕刻出一位穿着得体、谈吐优雅的贵公子形象。如果游记传说中的吸血鬼贵族真的存在的话，见到他的所有人无疑都会在第一眼后将他划归为那个种族的典范。
“那么，到时候欢迎你的到来！”谈话在侏儒激动的高声宣布中结束，也将伊曼纽的思想强行拉回正轨。他习惯性为青年拿起放在一边的黑色羊毛大衣从身后披上，在对方低头的时候在耳边轻声问了：“今天为什么是您来？”
“卢希被我赶去做一些其他的事。”他笑着答道。“况且，与一位博学的法师交流是一件幸运的事不是吗？如果我今天没有来，可能就会永远错过这个机会了。”
伊曼纽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只专注于系好他手上的纽扣。而在他限于身高所以无法看见的角度上，青年注视着面前那顶柔顺金发中间的发旋，抬起的手似乎是想要揉揉这些头发，最终却只是向下滑落，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部。
“去和你的同伴道个别。”他温和道，“然后我们走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后，伊曼纽感觉他灵巧的舌头又长回到他的嘴里，这让他足以编造出借口来解释自己之前的异常同时应付莉泽洛特连珠火球式的追问。在与学徒们对话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不远处的青年一直注视着这里，带着轻松欣慰，或者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但是无论如何，有一个结论可以确定：他似乎很乐意见到他与同龄人相处融洽的样子。从小到大一直是。
那么伊曼纽就会愈发卖力地表演给他看。
踏出门后，青年回望了一眼这座孤岛上的学院。白塔以塔为名，它却不像大陆上其余的法师塔那样孤零零的一座，而是在岛上形成了一片放射形的建筑群。岛的正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然而对比它的台面和高度，说它是一根细细长长的石柱更准确一些。在这根完全不像自然形成的戳在中央的石柱顶端，通体莹白的主塔正坐落在那里。在它的周围，其余大大小小的辅塔错落排布，众星捧月般仰望着中心的王者。他们正是从向南面的其中一座辅塔中走出来，此时一周的课程刚刚结束，不少学徒在塔外细石子铺就的道路上走动。许多人对这边外表出色的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些显然与伊曼纽相识，正跃跃欲试地准备上前打招呼。伊曼纽抿了抿嘴唇。
“这里都是白塔的法师学徒，不会有人大惊小怪的。”听到少年突然开口，青年跟着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我们就在这里回去吧，”他唤道：“殿下。”
青年于是握住他的手。细小的符文从他们脚边的地面上盘旋升起，引动着元素，搅乱着风。那些雀跃着的魔法力有如实质般阻隔了旁人的视线，只容纳他们两人被包围其中。被传送走的前一秒伊曼纽想，这个人的手果然还是同幼年时所触碰到的一样，冰冷得刺人骨髓。
但他从未想过放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