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闲云犹欢

4、流言

　　周一，顾沅湘照常提前半小时到校。在瀚文高中的教师通知处停留了一会儿，上面张贴了一张批评通报，点名批评了体育组在上周周五的篮球赛中有失公正的做法。看完后往办公室走，正遇上从体育组出来的裴雅南，二人对视，裴雅南轻声“哼”了一声，眼中尽是轻蔑。顾沅湘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似是丝毫不在意，却给人一种不屑理睬的错觉。
　　一路上都有不少学生跑过来跟她亲切地打招呼，倒是弄得顾沅湘一阵莫名。
　　“顾老师在上周篮球赛中大显身手，学生们自然是敬佩的。”一个面带微笑的女人迎面走来，解答了她的疑惑。
　　“袁老师，早。”这女人正是十班的班主任袁若霏。顾沅湘淡淡地打了招呼后也不等对方回应，径直往前走了。
　　袁若霏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果然是物以类聚，杜清芷身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顾沅湘踏进教室上课时，发现杜清芷已经坐在了后排。不禁失笑，这女人，翻旧账来了，怕是以后只要她有空都会过来监督了吧。
　　课本的内容半节课就讲完了，还剩半节课，有杜清芷坐镇，顾沅湘自然是不敢再让学生自习了，想了想，在黑板上给学生们即兴出了一道讨论题：评价百团大战。
　　学生们十分踊跃地发言，甚至针对百团大战的消极影响大谈特谈，而顾沅湘却只是微笑着鼓励学生继续发言，不作任何评判。杜清芷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下课后，杜清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顾老师，请你跟我来一下。”
　　顾沅湘只好跟在后面，一脸莫名，明明有好好上课啊，难不成是讨论时间过长了让她觉得自己在敷衍了事？
　　走进无人的偏僻教室，杜清芷叹了口气，“顾老师，今天的讨论题出得太敏感了。”
　　“愿闻其详。”顾沅湘放下心来，却不置可否。
　　“百团大战是我国抗日战争中的一场重大战役，对于高中生，只需要让他们按教材的思路评价便可。”
　　“听起来像是思想禁锢。”
　　“我明白你是想引导学生发散思维，让他们学会全面地看待一件事。但是高中生正处于三观渐趋成型的阶段，作为师者，应当尽力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这么说，杜老师所谓的“正确的价值观”便是让学生看问题‘趋利而避害’了？”顾沅湘打断了杜清芷的话。
　　“培养批判性的思维是好的，但是批判不代表无限放大其弊端。”
　　“我不认为针对弊端进行深入分析等同于放大弊端。”
　　“我知道你的学术研究能力很强，但是请你不要按搞研究那一套来教学，知识一旦放到中学教育里，都意味着它们不再仅仅是知识，同时还包含了一种三观的引导，并不是任何知识都可以让三观还未成型的中学生接触。”
　　顾沅湘正想回击，余光却瞥见教室门口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显，她突然对着杜清芷莞尔一笑：“好，杜老师，我会按照你的建议改进的。”
　　杜清芷对顾沅湘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感到惊奇，却也不想继续争吵下去，只是淡淡地回应，“那就好。”
　　第二天，整个瀚文高中都流传着杜清芷压迫顾沅湘的传闻，说是杜清芷欺负顾沅湘是新人，以指导为名对顾沅湘进行各种挑刺，还经常把顾沅湘拉到无人处训话。杜清芷是瀚文高中唯一的特级教师，顾沅湘又因为上周的篮球赛名扬全校，因而流言传得特别快，加上之前就有过两人不合的传闻，信的人还真不少。
　　高一语文科组的办公室里，一群语文老师正在为杜清芷打抱不平。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吴老师神情显得忿忿的，“小杜的为人谁不清楚啊！”
　　“就是，即使小杜的指导严厉了些，那也是为了学生。谁这么无聊啊传这种低级的谣言。”黄老师马上接话。
　　“说白了就是嫉妒。你们记不记得，小杜今年上半年带的高三一班，宜修大学保送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那时候还有人说是因为小杜向宜修大学大打人情牌呢。笑话，宜修大学校友千千万，难不成宜修大学还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吗？”
　　“算了吧，小杜都不在意，我们也别过于在意了。毕竟教学成绩就摆在那里，能力高低一目了然。”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小顾？”
　　杜清芷本不想参与讨论，听到这句话时不由得眉头一挑，“不可能是顾老师。”
　　“杜老师真是善良啊，这个时候还在维护顾老师。”邻桌的十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袁若霏突然便插了进来，“杜老师，你怎么那么笃定不是顾老师因为心生不满而造的谣呢？”
　　杜清芷抬眸扫了袁若霏一眼，淡淡地开口道：“她不屑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杜老师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袁若霏语重心长。
　　“呵呵，多谢袁老师关心。”杜清芷脸上挂着柔柔的笑。
　　下午，教务处召开了一个实习老师评议会，除了实习老师外，各科科组长以及实习老师所在班的班主任也要到会。
　　顾沅湘自然是与杜清芷坐在一起的。作为流言的主角，她们接收到了在场诸人的目光洗礼。
　　顾沅湘漫不经心地扫了四周一圈，嘴型动了动，微乎其微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了杜清芷的耳里。
　　“杜老师，对方要开始攻城掠地了。”
　　杜清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在流言刚开始盛行时，她就知道不会是顾沅湘所为，原本以为以顾沅湘那高冷的性格会置身事外，这会儿顾沅湘的这句话里用了一个“对方”，显然是表明她选择站到自己这边了。
　　“顾老师以为，对方这计反间计用得如何？”可不就是反间么？生出这种谣言，也许杜清芷会认为顾沅湘对她不满，也许顾沅湘会认为杜清芷有心嫁祸，亦或是两人都互相猜忌，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在两人之间造成嫌隙。
　　“雕虫小技，不足为患。”
　　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会议开始了，无论是科组长还是班主任，对实习老师的评价自然都是万分的满意。轮到评议顾沅湘的时候，最先发言的是高一历史科科组长程老师，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先生，比较求实，针对顾沅湘在备课上的优缺点都一一作了评价，最后老先生总结了一句：
　　“顾老师是个可塑之才，假以时日，定会成就非凡。”
　　接下来发言的便是作为班主任的杜清芷。满场寂静，颇有些屏息而待的感觉。杜清芷余光瞥到某些人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嫣然一笑，如春风拂面，婉转动听的声音随即响起：
　　“我有幸旁听过顾老师的几节课，我感觉顾老师的专业基础非常扎实，她讲课十分生动，条理清晰，又注重扩大学生的知识面，引导学生发散思维和独立思考，学生也容易接受。但是顾老师那有些类似大学讲座的授课方式的不足之处便是没有细致地给学生总结重点内容，学生需要课下自己归纳，这对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如程老师所言，顾老师有潜力有实力也有能力，只是经验不足。”
　　杜清芷这番话说得巧妙，程老师德高望重，他的评价有一定的权威，接着程老师的话发言，优劣并谈，在领导听来自然是十分公允，而作为传闻中压迫新人的角色，这番话在本就存有偏见的有心者听来又是另有一番深意了，简直就是故意引导他们误会更深，因为顾沅湘经验不足，所以杜清芷指导顾沅湘完全是出于“善意”。
　　一箭双雕，真是漂亮，不愧是当年名满宜修大学的中文系第一才女，顾沅湘如是想着。
　　在教务处的谷主任总结发言完毕后，袁若霏便开口道：“谷主任，过几天何老师就休产假了，不知道主任安排谁来接手我们班的历史课呢？”
　　“我们学校的历史老师还是比较稀缺的，一般不考虑跨年级，而高一的历史老师也是一人带两三个班了，还真的很难安排人啊。”谷主任如是说着，视线却是扫了顾沅湘几眼。虽然按照瀚文高中的规定实习老师除非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安排带两个班，但今年的历史科就只有顾沅湘一个实习老师，免不得要当做特殊情况来处理。
　　顾沅湘自是接收到了谷主任视线里的讯息，却故作不知，毫无反应，谷主任见状，眉头紧锁，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杜清芷见顾沅湘装傻充愣，心下觉得好笑，随即善解人意地开口道：“主任，顾老师只接了我们班，可以考虑暂时让她顶一阵子。”
　　谷主任那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对杜清芷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视线投向顾沅湘。
　　顾沅湘见了，这才故作恍然大悟地迅速开口道：“主任，我愿意接下这个重任。”
　　“对啊对啊，主任，我也是这个意思，”袁若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杜清芷，你以为你善于察言观色讨好了领导，殊不知，你也有掉坑里的时候，“顾老师年轻有为，我们班的学生十分敬仰顾老师，他们一定会与顾老师处得很好的。”
　　听到这里，顾沅湘与杜清芷皆是心下冷笑。
　　“顾老师怎么看？”杜清芷压低了声音。
　　“杜老师的借刀杀人正好可克对方的无中生有。”顾沅湘仍是面无表情。
　　“你介意吗？”杜清芷有些愧疚，自从确认顾沅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她便放心地将顾沅湘推了出去，甚至没有提前打招呼。她对顾沅湘冥冥之中有着莫名的信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顾沅湘的性格，抑或是顾沅湘的能力？又或许因为顾沅湘是她的校友所以比别人更可信些？
　　“如果是做你的刀，我不介意。”正自心虚，耳边传来顾沅湘那淡漠又坚决的声音。杜清芷心中一震，忍不住地就想看向顾沅湘，然而顾沅湘的表情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仿佛刚刚说那句话的人不是她，仿佛，那句话只是一个缥缈的幻觉。然而这一切又是真实的。说不清心间的酸疼是为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蒙上了一层迷雾，开始让她捉摸不透了。
　　在确定顾沅湘兼任十班的历史老师后，评议会就散了。
　　顾沅湘回到办公室，收到了杜清芷的短信：顾老师，晚上六点半西街口思贤斋白鹿洞，恭候大驾。
　　是啦，杜清芷还惦记着上回欠她的一顿饭呢。这算是她给自己发的第一条短信吧，字里行间终究是透着疏离感啊。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顾沅湘微微苦笑，算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