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定格 那些已经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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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而过，白驹过隙，往事总被岁月模糊。
她抬手放下头顶的王冠，望了望自己镜子中已经过腰的绯红长发，转身从书架的角落取下一本相册。那处其它的书籍已经落满了灰，唯独那相册虽然封面陈旧，却不曾有过尘迹。然而她还是多不放心，又拍了拍相册的封面，仿佛那一星半点的尘埃都会把其中珍贵的东西侵蚀而去。
有些昏黄的烛光下，已经成王十余年的她虔诚地打开相册，摩挲着那些嵌在牛皮纸上的照片。
听人说起过，刚出生的时候，母后和一同出声的哥哥被黑暗组织的人抓走之后了无音讯。父王在战乱中死去，大哥失踪。皇室沉重的担子一下子全部落在了她柔弱的肩膀上。她被逼着学习皇室的礼仪，学习如何签阅一张张羊皮纸文件，学习在外国使臣面前不失风度的微笑，却还要忍受着大臣们对她的不屑与失望，乃至于诸多觊觎。每个寂寞的夜晚她都强忍着泪水，打开安放着父母的相册去怀念他们。母亲的微笑很温柔，而父亲的威严风度下也蕴藏着和蔼和亲切。年幼的她已经明白，那些温暖早已经定格在过去的记忆中不会再来，但是只要是能看见，哪怕是用手都已经无法再触碰，她也仿佛能听见父母温柔的声音在一次次鼓励着她向前走去。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那段时光，更何况那个时候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男孩对她说：“我会保护你啊。”
记忆有些模糊，她有些想不起来那是谁。
于是她翻到下一页去，照片中站在阳光下的少年，那是她的大哥——捷克。捷克的微笑总是那么温和，橙色的发色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慵懒的味道，眼角中也流露出笑意。想当年他也是混迹于军队中的人，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捷克的身上完全没有那份肃杀的味道。乃至于那草坡上的蝴蝶，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落在他的肩头。
就像一只猫一样。
自从他失踪之后，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太过年幼的缘故，她也渐渐把他淡忘在脑后了，只是偶尔翻起那些相册的时候会想，“那是我哥哥。”
然而等到捷克终于回来之后，那个已经长大了的哥哥和已经长大了的妹妹相视之时，她居然恍惚着觉得，那个人其实不是她的哥哥。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么么。”
这些年他经历了很多苦难，已然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但那份温柔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在想，那些岁月中定格下来的画面和现实已经无法交融的时候，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啊。”那个时候那个男孩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回答，“难道可以会是假的吗？哪怕是岁月在人的身上留下再多的痕迹，你不也还是原来的你吗？”
其实她是知道的。某个夏日的黄昏，她看见捷克抱着黑猫坐在城堡的露台上眺望夕阳，惬意而慵懒。两只猫互相陪伴在一起，又一同昏昏沉沉地睡去，温暖而幸福，她就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捷克没有向她要回本应属于自己的王位。她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自认为没有那样的野心还是觉得王位于她而言更加合适，总之她尊重他的决定。因为从刚出生开始，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一切继续下去。
可惜那时候她没有注意到，后来注意到也已经太晚了，那个人在她身边陪着她又走了那么久，日子过得那么自然而平静，直到她忽然转身回望时，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个少年从来就没有告诉她，在他回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医生就已经告诉过他，他已经活不了多久。
“对不起，妹妹。虽然我很不忍看你承担着那些原本属于我的重任，但是这样的我，已经不能胜任为王了。
“这个国家，只能拜托给你了，小么么。
“但是我很高兴，我还有机会回到自己的祖国，还有机会陪着你走过那样一段平凡的日子，我很幸福。”
那是他的遗书，她至今还夹在相册里。就是那个冬天，捷克像一只猫一样离开了人们的视野，再也没有回来过。就像临死前的猫离开自己的主人一样，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痛苦死去的样子。
捷克养的那只猫，最后也死了。死得很安详。
她隐约记得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该走的人总是要走，你留不住他，但是你还有回忆。”
她手里的相册，就是她的回忆，看着照片，时光仿佛就能回到过去，那个永远定格在岁月里的画面。
她的记忆，全部捧在手里。但她却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想起。
然后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哥哥，曾经的光明之子，重新回到故乡时却是以黑暗使者的身份出现的。杰拉德，或者，塞拉，那个一出生就被人抱走便再也没有回来的哥哥，在她童年的记忆中完全是空白的存在。而在他归来的时候，那些记者曾经留下过无数关于他的照片，却没有任何一张能让她感受到久违的亲情。
或许对于那个人来说，只有恨而已。第一次见到杰拉德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她的哥哥，她甚至还在想，要动用怎样的力量才能把这个为非作歹的家伙从这个国家中驱逐或是铲除。她不能理解那个人看自己的目光中的那份特别憎恶和不甘，直到得知真相后她才多少能从那个人看自己的目光中体会到，塞拉在黑暗组织中备受煎熬而永远无法抬起头来直视阳光的日子，以及遇见自己同胞的妹妹在阳光下享受幸福和繁华。
她很想说，对不起，哥哥。
但是他不肯听。
他在逃避，他在最后一战时地下城堡坍塌的瞬间，救出了众人，于是永远被深埋在那座废墟中，仿佛只是在逃避她的那声道歉而已。
“你没有做错什么啊，么么。他是知道的，你的那份心意。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当面接受。在黑暗里呆久的人啊，最向往，也最害怕的就是光明。”是谁这样跟她说了呢？在那个得知塞拉死讯的夜晚，望着漫天繁星，有一个人指着天空说，“你别哭啊，你看，他就在那里。”
她抬头去看，风很大，银河的轮廓很清晰，那所有的亮光都仿佛是曾经逝去的人们，正在默默注视着她向前走去。
“那你是哪一颗星星啊？”她擦干了眼泪，问道。
那个人没有再回答什么，山坡上的大风吹起了他的头发。金色的，像是云隙中冲出的阳光，那么耀眼。
“我就在这里啊。”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对她微笑。
于是回忆的潭水忽然掀起千万道波澜，仿佛有什么即将涌出。她手中的相册，忽然滑落在地上。
今天的风也很大。窗台吹来的晚风把相册的纸页翻遍，那张面孔终于在照片的提示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是再大的风，如今也已经看不到他被吹起的金发。
那本相册里除了前面那么几页，剩下的每一张都属于他，但她偏偏只有看到相册里的照片，才能渐渐想起那个人是谁，然后再渐渐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忘掉他的原因。
“你不在这里啊。”她弯下腰捡起相册，望见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看起来有一点想哭。
他的所有坚韧，温柔，正义，善良，从孩童开始就可以感受到。那些被定格在过往的照片里，儿时的她和他在花园中嬉戏。他总是让着她，惯着她，腻着她，从来不会对她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感到生气。那是她在冰冷的皇宫中可以找到的唯一依托。因为那个人会告诉她，只要我在，我就会一直保护你。就仿佛那个背影，可以为她抵挡下全世界的风雨。
那个少年一天天长大，终于成为了皇家骑士。照片里的那个人笑得总是那样张扬，一头金发如同阳光一般耀眼夺目。他银色的盔甲熠熠生辉，火红的披风在风中如同燃烧，手中的长剑锋利无比，直指远方。但是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英姿勃发的身影下埋藏着怎样的一颗温柔的心，那份对她的温柔从来没有因为岁月的磨砺而有所动摇。他的温暖，哪怕时隔多年，那种温度也可以透过已经被定格了的图像传递到她的身上。
人怎么可以笑得那么灿烂呢？她看到那些与他合影的相片，总是会想。那个在阳光下与少年并肩的女孩，幸福地脸庞一点都不像自己。
于是她捧着相册的手愈发颤抖起来，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究竟如何。那些美好的回忆越明亮，如今深夜里的黑便越浓。当年记忆总的阳光有多耀眼，如今回忆起来就有多悲恸。
相册的最后一页，少年站在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山坡上，秋日微凉的山风拂动他的金发，而夕阳的光辉打在他的身上，为他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然后谁把那一刻定格在了相片里。
她沿着记忆摸索而去，才想起那个人正是她自己。
那时他还转过身来温柔地问她：“怎么了？”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还能在见到你笑的样子呢？”
少年微微笑了，却问道：“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我会等你的啊。”
“么么，人生很长的，有些人你注定是等不到的，你便不要等，你记住他就很好了。你总能找到那个真正对的人，不要去等不会回来的人。人啊，是不能等太久的。”
那个出征前的黄昏，她拍下少年最后望向故土的那个画面。那时候她还没有感受到，那份诀别时的凄凉。然而他却恐怕早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自己何其眷恋的这片土地。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曾，向自己所爱的那个人做出最后的告别。或许他心里还埋藏着一丝小小的希望，这场必须要打却又无法取胜的战争，他还有生还的机会。就算是为了这一点小小的希望，他也不想看见他心爱的人流泪。
如果天地命运可以轻易随着人的念想而发生迁移，世界上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如果可以，她的父母就不会过早地离去，塞拉不会被人抱走，捷克不会漂泊在外十余载，而她所爱的人不会被卷入那场战争，或者至少，他不会死在那里。
那场战争最后已惨烈的失败而告终，上万名战士牺牲流下的血也不能阻止敌国侵略的步伐。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终将归于天堂，而这一切换来的是整个国家的尊严得以保全，而在割地的条约签下之后，这个国家也终于有了可以休养生息的时间。
她必须利用那么多人死去而换得的短暂的和平来壮大这个国家，使它强大到不会再被人欺侮的地步，也唯有这样才能让那么亡灵安息。如果她不去做，那么数年之后，将要在战争中死去的就不仅仅只是数万人而已。她所爱的人已经死去，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国家成千上万爱与被爱的人们被生死相隔，不愿意看到无数家庭破碎。于是她暗暗把那些儿女情长积压在心底，强迫自己忘掉过去的一切，在成人礼上成为将要带领这个国家走出黑暗的女王。
十年，她始终在履行一位女王应行的义务，爱护她的子民，守卫她的国家。最初的那段时光，那夜深人静时分，她也常常会整夜整夜地失眠，只因想到他而泪流满面。然而这样的精神状态无法维持她高强度的工作，于是她强迫自己去忘掉那些回忆，把生命中最美好最明亮的时光折成信笺，压塞在记忆的深处。直到二十八岁那年，群臣谏言她为江山社稷早日成婚，留下子嗣，她才又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的生命里曾经有那么一个使她不愿嫁于任何人的男人，那个人有一头金色的发，曾像阳光一般洒满了她的全世界。
那人是昨日已落下的太阳，而今日的太阳仍会升起。她已不是那个为了儿女情长而哭哭啼啼的少女，不会在为了一己私欲负了天下，所以她说，放心，王子会有，新的王储会有。
于是她立了捷克留下的那才十二岁的男孩为王储，追封已经去世的哥哥为国王。
举国哗然。而她只是说，哥哥本就应该当上国王，他的孩子也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国王。我只是个履行职责的人，在这个孩子长大之前，我会继续做我的女王；在他长大之后，这个国家将是他的国家。
她说，她终身不嫁。
授予王储之位的那场庆典，华丽的宫灯点亮了整座王宫。暖橙色短发的少年一身戎装，坚毅的目光中闪烁着星辰。她捧着象征王储的冠帽与配件站在王座前，看着那少年踏着有力的步伐一步步走来，又仿佛回到了儿时，看着捷克披上战袍出征时的场景。而记忆中的瑞琪那时正站在王子的身后，悄悄地对她微笑。
灿烂的烟花开满了夜空，授予王储的仪式终于完成。她与孩子一起仰望漫天的焰火，她轻声对那个孩子说：“不要怕，你会成为一位如同你父亲一般的，勇敢的战士。你会成为，伟大的国王。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壮大起来。在那之前，姑姑会守在你身前，为你打理好这个国家。”
坠落的火星凄凉而美丽，星辉终于在烟尘中落下。她抬起头来，知道他，他们，就在天上看着她。
从回忆里醒来，她才想起她还站在那个微凉的窗台前。如果瑞琪还在，一定会责备她不应该在风口呆那么久。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溢出，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就算他已经不在身边，就算对着镜子的自己会讶异地发觉那张渐渐衰老的脸庞变得那么陌生，就算那个曾经炽热无比的心脏正在缓慢地走向冰冷，爱他的那份感情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会永远记得自己，曾经，现在，未来，爱着那个阳光下近乎完美的金发少年，而他永远的被定格在了那些岁月里，至今也是温暖如初。
死亡并不可怕。如今的她才明白，唯有死亡，才能在她的记忆中定格下这个少年所有的美好。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们，总会在岁月的洗礼后留下最好的模样供人回忆。
她拭去曾经由他拭去的眼泪，合上装满回忆的相册，于是那些回忆又渐渐下沉，坠入蓝色的河。
或许某一天，她也会被岁月淹没，于是曾经的她也会在灵魂的长河中与那些重要的人重逢。
只要她轻轻将定格了那么美好身影的相册拥入怀中，他们，他，就从未离去。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