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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怀瑾又死了 ——我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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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死了。
他死得十分让人服气,如所有簪缨世家的贵人们应有的死法一样,他是被人害死的。顾怀瑾飘在半空,默默思考——是谁害死了他?三弟?五弟?
然后他意识到,他的灵体居然飘在半空,没有教鬼差拘去。
顾怀瑾不以为意,觉得最近死的人委实多了些,鬼差忙得很,一时半会没有空闲把他拘到地府,他乐得在凡世多看会儿热闹。
顾怀瑾在半空晃晃悠悠,见家人们哭丧,见三弟和五弟悲伤泪眼下翘起的唇角似笑非笑,又见三弟做了世子,五弟给他贺喜,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八成是兄弟二人合谋,把自己做掉了。
顾怀瑾暗自稀奇,是什么诱惑让五弟甘愿弑兄——他平日里待五弟亲厚,自以为是簪缨世家不多见的发自真心的亲厚兄长。
再亲厚也抵不过那一箱箱真金白银,一个手握实权的位子。
顾怀瑾晃晃悠悠,晃悠出了兄弟二人密谋的密室,临走前用力把梁上瓦片滚掉几片,以吓吓他们二人。
顾怀瑾是镇远候府的世子,平日里狐朋狗友也有几个。他一一去观摩他们情状,都是泪眼婆娑的,表情像一个模子里批量生产出来的。他看了几张觉得索然无味,更看见工部尚书他家小子——胖乎乎的王磊,已经和他五弟勾肩搭背,不禁在半空破口大骂:好你个王胖子!亏我平日里送你那么多百香楼的酱肘,敢情喂了狗肚子!
他在半空大骂,王磊也感觉不到,只觉得凉风阵阵,他好似猪的大耳朵扑闪扑闪,擦了擦眼角的泪,和顾怀瑾的三弟——镇远候府的新世子顾怀化套近乎:“世子,我昨日寻得了一西域来的厨子,做的东西那味道……”他砸吧砸吧嘴:“啧啧啧……改日世子一定要来尝尝。”
顾怀化笑着应允,告辞后留下王磊,眉眼阴阴沉的,往地下啐了一口。
“呸,毒死你丫的!”
顾怀瑾在半空稍感宽慰,觉得没看错这胖子,又觉得伤心,灵体一飘,往了丞相家去。
丞相家的小公子今苍,一向和他是狼狈为奸的,顾怀瑾想看看这厮如何样子,刚飘进府就大怒。
今苍于读书舞剑没有兴趣,偏十分好琴,极通音律。每至高兴时,更会弹奏不休。
整个相府都是琴声,可想这小子高兴到什么样子。
顾怀瑾找到今苍,今苍在凉亭里,脚边七八个酒坛子,独坐凉亭,手不停拨弄琴弦,指尖不停渗出血,琴弦上的微褐是不知道已经干了多少遍的血迹。下人们都远远的站着,管家更是抹抹泪,自言自语:“少爷都弹了一天了哟!怎么还没人劝劝他啊!”
顾怀瑾在一旁听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管家平日里最反对今苍和他来往,仗着从小看大今苍,屡屡阻挠他俩交际。
顾怀瑾飘到凉亭,揪今苍的耳朵;“……别弹了!”
今苍无所觉。
“难听死了!”
他在今苍耳朵边吼。
今苍无所觉。
顾怀瑾飘飘悠悠,浮在凉亭半空,初时的新鲜感全没了。
——我是真的死了。
真是个让人绝望的事实。
顾怀瑾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在京都的上空飘荡,他起先以为是鬼差要捉的魂太多,哪里料到一过数载,他还是没有等到拘他到地府投胎的鬼差。
顾怀瑾见老镇远候死掉,世子顾怀化继位。见镇远候府推五皇子上位,见新帝给镇远候府无限荣光。
顾怀瑾心里闷得慌——他呢?可有人记得他?
没有人。
工部尚书被新帝寻了个由头抓了斩首,妻室皆流放。
王磊那胖子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长途跋涉,半路就染了恶疾死了。
今苍遵了他老爹给他铺的路,安安分分参与乡试、殿试,中了个状元,却被牵出一起特大舞弊案,连着今苍在内的十七个学子,簪缨世家的,寻常官家的,寒门的,都被勒令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顾怀瑾是个鬼,在上空看着心里如明镜儿似的。还不是他那亲爱的弟弟做的好事——当真是恨他入骨,连与他走得近的人都放不下。
他在心里纳罕,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心眼儿怎么比后宅整日叽叽喳喳的女人还小?
这是别人没办法解答的问题。
顾怀瑾习惯了当鬼,有时候会遇到别的鬼,都保持着死时的样子。
有时候有别的鬼会与他攀谈。
“兄弟看起来和常人无异,想必是死的很体面。”
这些与他攀谈的鬼们一般是没了脑袋,胸口破了个大洞,或者是其他稀奇古怪又血腥的死法。
顾怀瑾趁机与他攀谈。
“我是被毒死的。”他自我介绍:“生前是镇远候家的世子。”
那鬼拉长调子哦了一声:“死得惨,死得惨。若你没死,现在权倾朝野的可就是你。”
顾怀瑾想这可不一定。
他恭维了那鬼几句:“大哥当鬼的日子比我久,小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那鬼生前大约没见过贵人,死后被贵人一夸,登时轻飘飘的:“你问,你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怀瑾恩了声,他尝试过寻找王磊的鬼魂,却遍寻不得。
“我曾试过寻找我朋友的鬼魂,为何没有寻到?”
那鬼思索片刻:“不是每个人死后都会成鬼的,只有执念十分深重才能做鬼。执念不深的,刚死就被鬼差拘走了。”
顾怀瑾细细思索他这话,觉得依着王磊的性子,执念想必不够深厚。又捕捉到鬼差拘魂十分迅速的信息,完全不是他猜测的那样,他是等多久也等不到鬼差来拘他了,更让他稀奇的是,他未曾想到自己的执念竟深到自己都未察觉。
“原来如此,”他问。“大哥是因何停留阳世的?”
那鬼唉声叹气:“我是被马车撞死的。死前还想念我家婆娘做的葱油饼,是以才停留在这阳世,未曾想做了鬼后根本不能进粒米,我这执念是解不了了,执念不解,我可怎么投胎哟!”
顾怀瑾又寻找到一个线索:鬼的执念不解,是无法回地府投胎的。
我的执念是什么?
他自问。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飘走,留下那个鬼大哥在原地,用怜悯的眼神望他:“怪不得是被毒死的,怎么看这孩子都有点呆愣呆愣的。”
顾怀瑾又在阳世呆了二十七载,见镇远候府兴盛,顾怀化权倾朝野,又见帝王多疑猜忌,不过数十年就蓄力将当年辅佐他上位的功臣,镇远候府安了大大小小的错处,诛了九族。
顾怀瑾飘在上空,看镇远候府被抄家。
冷笑一声:眼见他朱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凭空现了两个鬼差,手里拿着捆鬼的绳子,面无表情:“编号玖仟叁佰,你的执念已解,回地府投胎吧!”
顾怀瑾的灵体渐渐变淡,随着半空两个鬼差捆住他的手脚,蹭的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