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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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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子住的地方不算远,绕过几个庭院就是了。连爹爹在前头带着路,不时回头看一眼,正好夏冬临抬头看前方,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夏冬临目光微微一滞,略有尴尬,含笑朝他点点头。连爹爹收回目光,心下却觉得他与其他孩子不同。
到了七公子的绣楼,几个小厮在楼下等着,连爹爹上楼禀明来意,这才下楼引了几个孩子过去。
夏冬临走在队伍的末端,本来个子就小,几乎淹没在队伍里,看不出来。
上了绣楼的堂厅,连爹爹示意他们停下,站在拱门珠帘外,喊道:“七公子,人带到了。”
不时,里边传来一声绵软的童音。“连爹爹不必多礼,带进来便是了。”
是以,连爹爹才带了人进去。
珠帘的后头是一张大的檀木嵌石桌子,边上散落着几个圆凳子,桌子后边,还有个绣花的屏风。
几个人跟着连爹爹绕过屏风径直进了里屋。屏风正对的是镶了铜镜的梳妆台,上面散落了些许珠宝首饰。左手边是七公子的绣床,右手边是个刺绣架子,上边还有绣了一半的兰花。
彼时七公子半躺在床上,身上只着了里衣,还半盖着棉被。琛爹爹坐在床边上,小口给他喂着药。
夏冬临看看那七公子的面色,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血色少的可怜,巴掌大的小脸苍白苍白的,瘦的跟他这个难民不相上下。
七公子见人都来了,挣扎着要起来,“早知他们要来,也不该这时候吃药,反倒叫我在他们面前丢了份子。”瞧他这说话的语气神态,小大人似得。
琛爹爹伸手把他按了回去,笑道:“横竖都是你手底下的人,讲究这些虚的做什么。”
七公子慢慢扫过几个新人,也不再多话,顺势躺了回去。
琛爹爹转头看向几个小厮,脸上的和蔼却较之前冷了几分下去,“还不快见过七公子!”
早先连爹爹就讲了,见了七公子要跪的。夏冬临那时没注意听,见其他人陆陆续续跪了下去,才笔直的跪在了地上。
“给七公子问安了。”几个孩子齐声喊道。
七公子不好意思的笑笑,连忙摆手,“快起来罢。”眼光也不收回,忍不住朝笔直的夏冬临多看了一眼。琛爹爹也往这边看,眼里少有的是几分赞赏。
夏冬茑临听了就想站起来,却看其他孩子都没动静,也就老实跪着了。
七公子见几人都不起来,难免有些无措,眼睛不由得悄悄瞄了瞄琛爹爹。
原本看这七公子的吃穿住处都不一般,还当着那些不受宠都是流言,现在看他这神情,夏冬临心里倒是多了几分了然。
一旁的连爹爹看了不由得偷笑,七公子莫名朝他看去,这才解释道:“几个孩子还望七公子赐名呢!”
七公子恍然大悟,这样的事情他几个哥弟都有过,唯独他从未自己收过厮儿,难免有些无知,一点准备都是不曾有的。毕竟是念过书的,思索一番,七公子就挨个儿的点了名。
“紫苑,鸢尾,玉兰,扶桑,茑萝,水仙,芍药…”
到夏冬临时,七公子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木槿。”
夏冬临忍不住抬头看床上那个病弱的孩子,自己的一生就如同这个名字,早已随他做主了吗。
赐了名,连爹爹就给小厮们各自配了任务。说是伺候七公子的,可到底是群没用过的孩子,多少是不放心的,每个人就分了些不重的活计,边学些礼仪知识,为日后进京做准备。
夏冬临,也就是现在的木槿分在了厨房,负责每日给七公子传膳,事情轻巧好做,每日就是厨房绣楼两头跑,清闲得很,只是不大有自己的时间,得了空都得陪在七公子跟前。 其他孩子得了空难免都在一处胡闹玩耍,木槿毕竟不是真真正正的孩子,总与他们玩不到一处,还不如坐在屋里发发呆。
七公子好伺候得很,吃饱穿暖了也就看看书,做做刺绣,偶尔弹弹琴,压根儿就没木槿什么事。偶然兴致来了,也会拿了些逗趣的小故事,念与木槿听。七公子的声音软糯,带着绵长的童音,读起书来说不出的可爱,木槿也乐得于听。
这日吃过早饭,七公子难得来了兴致,在拨弄堂厅里那架古筝。几个小厮要么做事去了,要么三五成伙在外边玩耍,屋子里就剩一个木槿侯着,无聊的直打哈欠。
七公子拨了几下古筝,看看那边无聊的不行的木槿,笑着问他:“怎么不一块去玩?”
木槿毕竟不是小孩儿,对那些孩子玩意怎么可能提得起兴趣,只摇头,“不爱玩那些的。”
七公子也不强求,看着院子里嬉笑玩闹的成一团的哥儿们,一脸的羡慕。“倒是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呢。”
知道七公子身体不好,只怕也没这么玩过,木槿搭不上话,只能笑笑。
“听琛爹爹说你会弹琴?”七公子回头问木槿。
木槿汗颜啊,那时候为了留下来自己也真是拼了。弹古筝他是会一些的,不过这么多年没碰过,是怎样他哪还清楚呐。那时候为了讨女友喜欢,也只是特意学了几首古风曲子,要说这个年代的曲,他还真不会弹。
“琛爹爹谬赞了,就是儿时学过的几首俚语小调,多的是一概不会的。”
七公子只当他谦虚,起身从琴边让开,“什么俚语小调?你弹与我听听。”
木槿只觉得亚历山大啊,坐过去调了几次,才算是找回一些当年弹古筝的感觉,遂弹了一曲锦瑟,其间停顿生硬,曲调干涩,不说多难听,其实也只勉强弹出来曲调。
木槿因着年纪小,肉娇嫩,又没有指甲,不多久指腹就火辣辣的疼死了。抬头看七公子,那位杵着下巴,听的如痴如醉,就像个思春的小姑娘。又只能低头咬牙接着弹。等一曲弹毕,十指已然红肿不堪。
等琴声息了,七公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曲是好的,不过你弹得生硬,多练练便好了。”
木槿干笑着,轻轻摸着热痛的指腹,“一般一般吧……”
“这曲子叫什么?”
“锦瑟……”,不知怎么的,木槿心里忽然一疼,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名字,不知可有来处?”
木槿捂着胸口,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内心无来由的难过,“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七公子回味儿着这两句诗,忽的抬头一看,才发现木槿捂着胸口,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七公子过去扶住他,慌乱的不行,一时间竟有些头晕气促。
“怎么了?木槿,你好大的胆子!”模模糊糊的,木槿看到琛爹爹手里拿着个竹鞭,一脸怒容走进来,身后是一脸担忧的连爹爹和幸灾乐祸的金爹爹。
“把他给我拖出去,家法伺候,别污了七公子的眼。”琛爹爹吩咐着,后头的金爹爹撸起袖子立马就过来按住木槿,木槿两眼一白,总算晕了过去。
七公子听到家法二字是浑身一颤,整个人从头冷到了脚底板,仿佛那看到一具惨白的身子红痕血迹的交错,耳边还回荡着一句句虚弱的哀求。“可问爹爹,何事如此?”
琛爹爹冷哼一声,“这等污浊之事本不该脏了七公子的耳朵,只是木槿毕竟是公子的人,说来公子拿主意也好。这木槿自来卖身,说是家里人都同意了的,谁料他那阿爹今日竟闹上门来,死活要我们放了他哥儿!”
七公子摸了摸胸口,从袖口摸了块手帕,擦尽手心的汗液,“原是这事,木槿之前与我说过的,我看他孝顺,也料得乡野农夫闹不出多大的事,便忘了与爹爹说明。”
琛爹爹听完,脸色总算好了些,“公子太过仁善,以后还有这样的事,定要与爹爹说个明白。不然若是家家都这般,靖国府的脸面往哪放。”
七公子舒了一口气,“琛爹爹说的是,澜儿毕竟年幼,还要琛爹爹多教些才是。”
琛爹爹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笑意,起身告辞要走。
七公子捏紧了衣角,擦干了额际的汗液。几个小厮挤在珠帘外偷听,见琛爹爹出来,一个个眼观鼻的低着头,乖巧的不得了,琛爹爹一走,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珠帘里看。
见七公子招招手,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推一个老实站在七公子面前。
“可有人知木槿关在哪?”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敢搭话,过来一会儿,一只小手缓缓举起,小声说道:“我见金爹爹拖了他去柴房了。”
“可是挨了打?”金爹爹刻薄,七公子看在眼里,知道他不好相与,只怕木槿在他手底下吃大亏。
以前的花儿,现在的芍药小声嘟囔:“可不嘛,人都晕过去了还拿竹条子抽。”
“唉……”七公子叹口气,对着大些的玉兰吩咐,“你去看看他阿爹可还在外头,若是在就悄悄引了从后门进来,让他们爹子见上一面。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吩咐。”
“嗳。”玉兰领了命,转身出去了。
“扶桑,你从我这里拿些伤药过去给木槿擦了,给他梳洗打扮一下,带回房里见他阿爹,也不叫别人说我们府上苛刻了下人。金爹爹要是问起,就说我等着他伺候。”扶桑领了命也走了,剩下几个小厮都不过七八岁,眼里懵懵懂懂。
“跟了我,你们可曾后悔?罢了,罢了……”七公子自言自语着,慢慢回到里间的床上,躺下发呆。
七公子今年十岁,不过因为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心思又重,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靖国府家大业大,他只是一个侍郎生的哥儿,哪里容得下他。他自小就没了阿爹,父亲视他如无物,与这些被父爹卖人为奴的,又有个区别。在这靖国府里,人命不过蝼蚁般轻贱,他是口头上的七公子,可到底不过如他那些哥哥一般,只不过是家族换取利益的活商品。
他是真的不想回到靖国府里,在那里,人不算人,命不算命,他做不到踩着别人往上爬,亦没有办法任人践踏,索性只能离得远远的,只是这一趟回去,龙堂虎穴,也只能硬着头皮死撑了。
若是能就这么病死了,不知父亲可否会对他有一丝的怜惜?七公子苦笑,只怕他早已记不起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