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几清秋》艾润婷

26、无事生非

　　该怎么办？望着那暖阁外那层厚厚的帘子，宛兰止住了脚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到底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乾隆呢？如若他没有追查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万一他要查的话，那么自已势必会被推上风尖浪口，众矢之的，到时该如何来保全自已呢？而且，虽然那一切是自已的亲耳所闻，但凭自已一人之辞，他们会信吗？宛兰无奈的叹了叹。再说那芳贵人，皇上虽不如之前那样宠她，可说到底也是注名了金册，开了脸的人，更何况她还有皇后这一个大靠山呢！那皇后人人都说她贤良淑德，连皇上对她都是又敬又爱，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主子，又有谁会相信她曾经调教出来的丫头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呢？想到这些，渐渐的有些沮丧起来！
　　这时，院子的一头传来了说话声。转脸望去，原来是高无庸正在交待李忠义宫内的一些事务，李忠义哼哼哈哈的，一脸谦卑。“待主子们出宫后，这儿就由你掌事。千万要小心了，夜里要多派些人巡视，……”
　　宛兰的心紧了起来！主子们这一走，偌大的后宫就真的是任那些人随意折腾了。于心不忍，心一横，对着阁子里她轻轻的叫了一声：“皇上！”
　　“万岁爷出去了，不在阁子里！”高无庸走过来说。
　　“是么？”才鼓起的勇气顷刻间又泄了下来。缓缓的转过身往外走着,忽然的，她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顺妃瞪大眼睛，脸色变得极难看。“你告诉万岁爷了？”
　　她黯然的摇了摇头。“还没有！”
　　顺妃紧蹙着眉头，沉吟片刻，说：“呃，还是别说的好，这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卷了进去，再想抽出身来就难了！不过，那丽贵人怀的可是皇上的骨肉，我却不能不顾。唯今之计，就是得想个法子来护住丽贵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断不能让他再没了。”
　　“是！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你先回去！”顺妃有些疲倦的叹了叹。“我要好好的想一想，这事无论如何都得把它压制住……”
　　再回到暖阁的时候，乾隆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炕沿，手里不知把弄着一样什么东西。而彩霞则蹲在一旁，麻利的整着要随行的物件。
　　她急忙过去，欲蹲身帮忙，那头的乾隆爷却一眼瞧见她，并对着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脸对彩霞说道：“你先退下，这里有宛兰就行了！”
　　彩霞怔了怔，很快的应声而起，对着乾隆福了福身然后往后退去，宛兰瞧着她表情淡淡的，又想起了那日对自已的那一番刻薄语，心里不由得又有些忐忑不安。
　　“发什么愣？”乾隆笑着又对她招了招手。“快过来呀！”
　　她定了定神，急忙走上前。乾隆含笑看着她，手一晃，掌心里晃悠悠的垂下了一块银闪闪的表来。“这是西洋进贡来的怀表，你且看看，喜不喜欢？”
　　她瞧了一眼，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既喜欢，就赏给你了！带着身上，也能知道个时辰。”乾隆笑眯眯的把那块怀表递了过去。
　　“谢皇上！”低低谢了一句，她伸手接过。
　　“真不知道你怎么总是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乾隆爷盯着她的脸孔，有些不悦的说：“就不能偶尔的对朕好好笑笑？”
　　她垂下头：“奴婢知罪！”
　　乾隆无奈的叹了叹，正要说话，帘子一掀，皇后富察氏款款走了进来。瞧见眼前那两人脸上的表情，微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臣妾刚从钟粹宫出来，要到慈宁宫去，经过这儿时，便想着进来看看您要不要一道去？”
　　乾隆呵呵一笑。“你要不说，朕还差点忘了！老佛爷吩咐了御膳房的厨子在慈宁宫摆了几桌平安膳是吧？朕当然是要去的！走吧！”说着话，伸手拿了炕沿边的金竹扇与富察氏先后的出了阁子。宛兰与高无庸急忙也跟了上去。
　　一进慈宁宫的大门，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说笑声，甚是热闹！门外的小苏拉太监远远见了圣颜，早已拔腿进殿飞报！
　　里面的顺妃、芳贵人还有其他的一些妃嫔都迎了出来，站在丹墀上迎驾！“臣妾们给皇上请安！”
　　“都起吧！”乾隆呵呵笑着。“既是平安宴，大家都不必拘这个礼！进殿说话吧！”一边说着，一边跨步进殿。皇后与众位妃子都跟在他的身后，顺妃故意拉下几步，朝着宛兰微笑的点点头，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看见顺妃的示意，宛兰知道她一定是想到了办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正要进殿，斜里忽有一个人缓缓的朝她走了过来。
　　宛兰转脸望去，刚放下的心倏的又提了上去。
　　“妹妹，好些日子没见，真是越发的水灵了！”芳贵人妩媚的笑着，宛兰却是不自觉得打了个寒战。急忙深深的福下身去。“给主子请安，主子说笑了！”
　　“真是折煞我了，那万岁爷才是你的主子呢！”芳贵人眼波流转，“妹妹如今的身份也算是娇贵了。不过呢，可还得要加把劲才行，哪天能讨个妃嫔什么的名份，也不枉妹妹那般费心又费力的侍候着。那才是你的造化呢！”
　　宛兰已然深知她的为人，因而虽受了她这一番的冷嘲热讽，却是半点也不敢反驳，只是垂着头不言声。
　　芳贵人忽的压低声音靠近了她的耳边，轻轻说：“贱丫头，记住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可要小心啊！”
　　宛兰默然不语。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女人，除了忍耐，还能怎样？
　　“宛兰姐姐，皇上正喊你进去侍候着呢！”殿内跑出一个小宫女笑眯眯的冲着她嚷着，竟是那小柔。宛兰感激的朝她点点头，急急与芳贵人行了一个礼，再也不敢多呆半刻，飞步就走了进去。
　　身后的芳贵人恨恨的望着她的背影，心上有如烈焰一样烧着！正是她，正是她，那副可怜兮兮、逆来顺受的模样，竟狐媚得皇上再也记不起长春宫里的芳儿！这样的人，怎能放过？
　　乾隆正坐在太后炕边的椅子上与众人说着话，瞧见宛兰进来，目光一闪，吩咐道：“回去拿新贡的龙井给朕煎些茶水来！”
　　宛兰不解应了声，抬眼间见着乾隆含笑的眼神，心头一暖，原来如此！如若不是他，那芳贵人真不知道还会说出怎样不堪的话来？
　　待沏了茶回来，乾隆一家子正围着大桌用膳。宛兰将才沏的茶搁在乾隆的手边，乾隆微微一笑，端起慢慢啜着。众人说说笑笑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一些趣事，坐在一旁的丽贵人忽然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尹珠怎么啦？”乾隆的视线一下子移了过去。“近些日子还呕秽么？”
　　“不碍事，”丽贵人面带憔悴的笑道。“只要吃些酸的东西就没事了！”
　　“想吃酸的东西呀？这好！将来生下来的保准是个带把子的。”太后眯眯笑着，随意指了指立在一旁的宛兰，吩咐道：“你去，快去让御茶房煮些酸梅汤来。这东西好，既开胃又能解暑……”
　　众人都笑语盈盈的你一句我一句的绕着丽贵人说些喜庆的话，坐在旁边的芳贵人虽也笑着，心里却是恨得直咬牙。这该死的小贱人！她暗暗的咒骂着。转眼间瞧见宛兰正奉太后之命给丽贵人捧着一碗酸梅汤过来，怒火越发的狂炽了起来。如不是这个臭丫头，她也不至于这样。恶由心生，暗暗伸出一只脚去……
　　“啊！”一个趔趄，宛兰的身子把持不住的直前冲了两步，碗里的酸梅汤向后一漾，迎面就泼在了芳妃的身上。一时间那身精致的宫装，汤汁淋漓，看起来甚是狼狈。宛兰心下大惊，却无法缓住跌势，整个人生生的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手里紧抓着的那个小碗也“拍”一个闷声压在了手掌下。一时间，在座的那些人都愣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宛兰有些茫然，正要爬起来，“拍”又是一声，脸上被人狠狠掌掴了一下，又跌坐了下去。
　　“你这贱丫头，故意想害我是不是？”芳贵人原就是满腹怨恨，此时恨不能一下子都发泄在她的身上，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又是一巴掌狂摔了过去。
　　“好了！”乾隆寒着脸，冷冷的说道：“老佛爷还在这儿坐着呢！这般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富察氏心里雪亮。站起了身，走过来对着宛兰喝道：“你这丫头怎的如此不小心？还不快给芳贵人陪罪！”
　　强撑着身子跪好，嗑下头去，宛兰喑哑的说：“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芳贵人，求芳贵人恕罪！”
　　芳贵人正要说话，一旁的富察氏却抢先了一步：“好了，还不快收拾了下去！”
　　宛兰垂头强忍着泪，在众目睽睽之下，颤微微的跪在那儿，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拾掇起，然后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富察氏微微笑着挽起芳贵人的胳膊往座位走，嘴里却悄声说着：“不过是件小事，别让老佛爷瞧着失仪！”
　　芳贵人在座位上坐定，虽解了些气，但瞧见了乾隆的脸色，不由得又有些懊悔起来！正暗想着如何是好，那身边的丽贵人湊了近来。“姐姐，瞧您这一身，还是先去换下了吧！”言语间，隐隐透着些得意。
　　芳贵人冷冷笑了一下，转眼直视她：“你还是多顾些那肚里的宝贝吧，那可是宝中之宝，这等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的极是！”太后开口笑道：“自个儿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说罢，又转头敛眉看着富察氏。“这丫头，毛毛燥燥的，打之前起，我就不喜欢！明儿还是把她换到别处去吧？再挑两个伶俐一些的，那样的人怎么能搁在皇帝跟前当差呢？”
　　乾隆爷呵呵一笑：“这等小事您就别操心，皇后自会瞧着办的。您呀，只管寻些乐子玩着，别怕麻烦，只要您高兴，天上的月亮儿子也会想着法子给您摘下来！”
　　乾隆的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老太后又乐了起来，“你呀，净想着这些个不可能的事来哄我。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身份，一国之君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话虽这么说着，那布满皱纹的脸却笑成了一朵花。
　　絮絮叨叨的又聊了会儿家常，众人瞧着老太后有些乏了，各自都行了礼，各自回宫去！唯有那乾隆和富察氏直等到老太后歇下，这才退了出来。两个站在外面的丹墀上，富察氏理了理乾隆的衣襟说道：“快些回去瞧瞧吧！今个儿那丫头真是受尽委屈了！也不知有没有伤着，刚才那会儿不方便问，这心里头总惦记着！”
　　乾隆的心中一片黯然。宫里规矩：许打不许骂，打人不打脸。今个儿，那芳贵人却是都使全了！而自己居然……叹了叹！望着眼前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他的心头不由得升起了歉意。用力的握了握富察氏的手。“那朕先回去了！”说着，唤了一旁跟着的高无庸急步离去！
　　富察氏瞧着乾隆的身影渐行渐影，眼里隐隐的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