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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馆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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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琴馆初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秦观《鹊桥仙》
民国17年,1月,父亲同我、大哥和小妹四个人,在英国搭上前往中国方向的列车。
我们换乘了十几班火车、十几班轮船,几经周转,终于抵达与我们家阔别了8年的大上海。回中国,竟用了半年的时间。
由于离开得太久,我们家的大宅早已积满灰尘。父亲让我们先在码头的宾馆住几日,等雇了佣人打扫好再搬进去。那时天下并不太平,人们大多失业,所以雇佣人不难。没过多久,我们一家就住回了大宅子。
父亲让新来的佣人英红服侍我。英红是个乖巧伶俐,性格和善的女孩,因此我和她很快就热络起来。
重回到我曾经无数次进出的房间,坐在我儿时坐过无数次的琴椅上,回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英红已替我打扫好我的钢琴,她笑着说:“周管家说小姐的钢琴宝贝得很,叫我千万小心着擦,这可不,我都没敢太用力。”多年过去,它完好无缺,像我初次见到它那般。
我双手把盖着钢琴键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来,靠在边上。当我的手指划过每一个琴键时,一种美妙的感觉在我的心里滋生。指尖的温暖与琴键的冰冷相互交融,我闭上眼睛,轻轻地抚着琴键,想到一件事情,淡淡的笑了一声。
英红在一旁不明所以,问道:“小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笑着说。我怎么会告诉她,刚才,我妄想把我的手指与我儿时在琴键上留下的指纹重合呢?我笑自己的天真。
我按下一个琴键,它发出“duo”的声音,我又试了旁边的几个琴键。“duo,re,mi,duo,re,mi,mi,re,duo,mi,re,duo。”我尝试着找回曾经的感觉。
“哒哒哒啦,哒啦,哒啦。哒哒哒啦,哒啦,哒啦。哒啦哒啦哒,哒啦哒啦哒……”我哼着《天鹅湖》的曲调,一个个按着键,竟也成了首《天鹅湖》。
英红在一旁夸赞道:“小姐弹得真好。”
我一笑而过,我知道,她不懂音律,不过是因为第一次见着西洋乐器,觉得稀罕罢了。
就在这时,父亲上楼来了。我的房门是开着的,他便用手敲了敲,叫道:“芸芸。”芸芸是我的乳名。
“爸爸。”我看向他说道。他朝我走来,先是看了一眼钢琴,又看向此时双手搭在钢琴键上的我,说道:“还想学钢琴吗?”
我心中一惊,随即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我过段时间给你安排个钢琴老师怎么样?”他笑着说道。
“真的?”我惊呼。
“嗯。”他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谢谢爸爸。”我快乐的像一只老鼠。
“饭快好了,一会儿下楼吃饭。我先下去了。”他的语气很柔和。
“知道了。”我说。
他随即离开了我的房间。
大概过了一个月,父亲替我找到了钢琴老师,她是一家西洋乐器馆的老板。父亲把地址告诉了我,我便寻着去了。
7月的上海热的像蒸笼一样。我穿着一条湖青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当时很流行的白色大帽子来到一条古巷。
“157号,157号。”我念叨着,“在这儿。”
我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匾,其名曰:“靓峰乐器馆。”此时正在营业中,于是我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西洋乐器,室内装潢典雅,多为欧式风格。
一位面容姣好的,约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在柜台前擦着一把小提琴。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个梅花大发夹盘着,擦琴的动作很是优雅。
她看到我进来了,便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朝我了过来。她笑道:“你好。你就是辰先生的千金吧?”
“是的。您叫我辰晴就好。您就是施老师吗?”我笑着说。
“不敢当。我叫施靓。”她给我给我倒了杯水,又说道,“请坐。”
我摘下帽子,就着旁边的沙发坐下,见里头很是安静,便问她:“这店平时就你一人打理吗?”
她笑道:“不是的,楼上还有两个帮工呢。”说着,她朝上头吼道:“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怎么了?”楼上一个声音回到,紧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走下楼梯。男人留着寸头,眉目还算清秀,身上穿着衬衣和马甲。看到我,仿佛眼前一亮,他道:“哟!这是谁呀?”
我冲他迷眼睛笑了笑,他笑得更灿烂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从楼上走了下来。我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但从他的下身穿着来看,应该也是个年轻的男人:黑色的皮鞋,黑色的西缕裤,黑色的皮带还有插在裤袋里的手。
我忍不住往上看:白色的衬衫,略粗的手臂,宽大肩膀还有男性的象征——喉结!
再往上看:被刮掉,但还是有痕迹的胡茬儿;厚薄适中的嘴唇;高挺的鼻梁。
再往上看:一双棕色的,迷人的眼睛……天呐!他竟然也在盯着我看!我立马把目光转到茶几上,仍觉得不自在,便假装口渴喝水。
这时施靓就开始做介绍。她指着那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对我说:“这是我丈夫的弟弟,卢剑山。”
我向他微微鞠躬,他也笑着向我鞠躬,这动作落在我眼中,总觉得他憨厚。
“这是我的亲弟弟,施……”没等施靓把话说完,那个把手插在裤袋里的男人就打断了她:“你好。”
他伸出右手,紧接着说道:“我是施明远。”握手礼,在当时只会出现在外国。
施靓在一旁介绍我:“这是辰先生的千金,辰晴小姐。”
我不敢和他对视,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因为他的手一直僵持在空中,似乎我不和他握手,他就不会把手插回裤袋,于是我便将就着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说道:“你好。”
气氛忽然有点儿僵了,施靓便道:“辰小姐是来跟我学琴的,我现在要带她上楼看看琴房,你们两个干活去吧。”说完,施靓便上去了,我赶紧跟着她后边,不敢回头看。
琴房的布置完全不同于楼下的风格,一个茶几,不,应该是一张写字台,墙上挂着一些书法作品和墨画。靠墙处有一架白色钢琴和一张用于弹钢琴时坐的椅子,再无别的。
施靓见我打量着这间琴房,便笑着说:“这原本是我丈夫的书房,希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没有没有,挺好的。”我真的觉得空旷挺好的。
之后,施靓给了我一些有关钢琴的书,让我拿回家看看。
我叫辰晴,我的父亲是上海市商会副会长辰勋。我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叫辰奕,还有一个小我四岁的妹妹,叫辰菡。
我的曾祖父辰言,在辛亥革命之前,是一朝之官,可谓位高权重,世人不敢欺凌。在我9岁那年,我们一家四口移居英国,8年之后,父亲爱国深切,决定回来祖国。
现在,曾祖父已经逝世,但是倚仗他的威望,父亲回来后仍能担任副会长一职,而我们三个,也因为拥有这样有权有势的父亲,生活受益颇多。
我6岁开始学钢琴,对钢琴的感情,说得暧昧些,是对恋人的感情。在英国的那8年里,我上洋人的学校,讲的是洋人话,学的也是西乐。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家里准备开饭了,我洗洗手,坐在了饭桌上。父亲询问我今天的事情,我说,挺好的。
晚上,我睡在软绵绵的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我强迫自己睡觉,可是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他的样子。
我坐起来,打开床边的抽屉,拿出日记本和钢笔,在上面写到:
民国17年 7月3日 周二 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人。他的举手投足,眼神和面庞,笑容及谈吐,温文尔雅,颇有绅士风度。和他在一起的那短短几十分钟,像影片般灌进我的记忆里。我想,这大概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第二日,我开始正式上课。父亲让家丁开车送我去琴馆。我到琴馆时,施靓和卢剑山便迎了出来,当然,还有施明远。我和他们打了下招呼,随后家丁把车开走,施靓便和我上楼。施靓教给我一些乐理知识,包括钢琴键的分类和使用。
卢剑山常常在琴房外头走动,借口端茶倒水什么的,不过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嗯,就是这样,手指要尽量打开,这样才能更好的操控琴键。”施靓在一旁指导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练着,我到楼下看看。”
“嗯。”我说。
钢琴的基本要领我还是懂得的,所以刚才施靓教的那些全当复习罢了。
我不由得想起他,如果他能和我一起弹钢琴,那该多好!这时,我眼前的光突然变暗了,我朝房门看去,发现施明远站在那儿。
“早!”我笑道。佯装镇定,心里却砰砰地乱跳。
“早!”他笑道,嘴角伴着一个温馨的微笑。我感觉我的脸在发烫。
他朝我走近,用手抚了抚我面前的钢琴,轻声说道:“姐竟然舍得把钢琴给你用了。”
“啊?”我不明所以,但总觉得我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