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过尽，余生不悔》沈暮蝉

19、第五章

　　3.
　　纪念睡着之后，江洛文站在夜凉如水的院子里，独自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花田。
　　忽而想起属于他们的花田小屋，已经快六月，那片风信子大概就快要凋谢了吧。他闭上眼睛，沉默着，深深呼吸了一次风的味道。
　　风里，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睛，他的眼眸融入了夜色，里面的星光慢慢都灭了下去。
　　午夜十二点，手机铃声准时响了起来，他回过神，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风眠，你已经安全到托斯卡纳了吗？”
　　电话那边，顾风眠望着卢卡傍晚的夕阳，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我已经到了，现在住在卢卡，陆念就在我楼上，放心，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
　　江洛文：“好，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卢卡的夜比起国内来，似乎更浓重了一些。他站在阳台上俯瞰着这个托斯卡纳的小镇，尖顶的教堂到处都是，钟楼的钟声静静回响在城区之中，神秘而美丽。顾风眠想起自己上一次来意大利，似乎已经是两年前了，那一次恰巧也是跟着陆念，从巴黎坐火车到达罗马，没想到这一次又是同样的原因来到这里。
　　他不经有些好奇，这个充满了宗教氛围的中世纪小镇，不知陆念会不会很喜欢呢？呵……等到天光大亮之时，他将会踏着卢卡的艳阳，给陆念一个大大的“惊喜”，不，或许不用等到艳阳天……
　　现在正是意大利人的晚餐时间，他看了一眼旅馆楼下热闹交谈的人群，若有所思。
　　同样的夜晚，陆念本想早早休息，可是却睡不着。这一次来意大利是父亲交代给她的重要任务。艾利公司在这里建立了庞大的植物香料垄断合约，而这个月旧的合约已经到期，陆念特意过来商谈新合约。
　　正好香水大赛的复赛有一个月的准备期，她便悄悄一个人来到了卢卡——这个位于托斯卡纳区并不出名的意大利小镇上，正是靠近最香料原产地的地方，这里的香料工厂，为艾利公司供应着全意大利最好的薰衣草和玫瑰。
　　艾利公司能在这两年内一跃成为国内香水公司的龙头，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易凡帮助父亲在欧洲拿下了几个垄断的香料合约，将品牌的名声打了出去，用最纯正的意大利香料制作的香水，打了一个绝佳的奢侈品广告。
　　来意大利之前，她的师父易凡曾轻蔑的说：“兰威算什么？看他们急得都只能走低俗市场了，简直可笑，那个传说中的市场经理顾风眠，也不过尔尔。”
　　陆念却不是这么想的，顾风眠的手段她领教过，完全输得片甲不留。但这一次，她非常小心的做好了保密工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焦虑。
　　想起那晚，顾风眠来到陆家和她摊牌，他就站在楼梯下抬眸望着她，长眸深深，神色从容，脸上依旧是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大大方方和她摊牌，告诉她，他会有所行动。
　　这个狡猾得如同一头野狼的男人，他根本不惧怕她的一切防备。
　　陆念思绪游走间，听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砰砰砰。”
　　“谁？”她一下子警惕起来。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用意大利语说：“现在是晚餐时间，为您送餐。”
　　送餐？陆念一愣，她不记得自己有叫过晚餐啊？有些狐疑的下了床，她走到门口，凑近猫眼，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服务员打扮的意大利小哥。
　　她放下心来，打开门，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您是搞错房间了吗，我没有叫过晚餐，请您送回去吧。”
　　服务员一怔，抬头又看了一眼房间号：“您确定没有叫过吗？”
　　陆念：“确定，我今天不需要吃晚餐。”
　　服务员有些无奈，犹豫了一下之后，拿出一支玫瑰送给她，抱歉道：“打扰您了，是我糊涂了，都怪您的眼睛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让我迷失了方向。”
　　陆念接过玫瑰，笑了。意大利的男人每天都把情话当做自然的问候语一样，恭维女人果然是他们天生的本性，还好常来意大利，她对这些话已经免疫了。
　　关上房门，陆念本以为终于可以安静休息了，可是才没两分钟，敲门声立刻又响了起来。陆念皱了皱眉，服务员小哥怎么又来了？
　　她转身再次去开门：“不好意思我真的不需要……”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呆在原地——门口站的人，身形高挑，但贝雷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一开始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宽肩窄腰的修长身材，乍一看还让人以为是意国的杂志男模。
　　陆念心头一跳，他手上还拿着刚刚服务员送来的晚餐，而后微微抬了下头，露出一双似乎含着托斯卡纳满盈月光的眼睛，直直看向她，他唇边的笑意，危险而美丽……
　　陆念下意识想锁门！
　　顾风眠用手抵住她的门，抬脚从容的迈进房间，然后反锁：“为什么残忍拒绝我的晚餐？”
　　她有些震惊……但在这里见到他，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她冷冷站在他面前，暗自告诉自己不要退缩，也不让他再往前近一步，她不能怕他：“你又跟着我做什么，变态吗？”
　　“这里是旅游景点，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呢。”他笑，侧身绕过她，自然的将晚餐放到桌上，然后环顾了一圈她的房间，“巧了，我就住你楼上，不过风景可比你这里好多了，可以看到卢卡的全景，我数了数，城中心有三座教堂，离这里都不远。”
　　陆念抱着手臂瞪着他，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顾风眠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他带过来的两份牛排放好，最后从外套内里的口袋拿出一个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满足的对陆念挑眉：“过来吃晚餐，放心，我不会下毒的。”
　　陆念在原地立了几分钟，知道赶不走他，暂时放弃了。她坐到他对面，并不吃他带来的东西，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仿佛在计算他什么时候能滚。
　　他倒是吃得不亦乐乎，兴起时还和她讲旅行的见闻：“我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卢卡，这里的老城区都没有变过，卢卡是普契尼老家，到了晚上城中心就会有免费的歌剧表演，到处都是他的音乐，对了，还有一个竞技场，我十多岁的时候还在那里打过架，这两天我可以当你的免费导游……”
　　陆念一言不发，他兴致盎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两个老友。
　　“吃完了吗？顾先生。”陆念问。
　　顾风眠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巴，扔在盘子里：“卢卡的夜景也不错，适合散步，最好是一男一女。”
　　陆念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和你去散步的，你最好还是取道回府吧。”
　　“那是‘打道回府’，亲爱的，需要我继续再教你中文吗？我很乐意。”他被逗笑了，用意大利语亲密的逗她。
　　她恼了：“别在这里假惺惺了顾风眠，你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恶心。”
　　顾风眠并不生气，他收起笑容，伸手捉住她的手臂，一下子就将她拉到了他的腿上，禁锢在怀里。他从后面贴着她的耳朵，柔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别不承认。”
　　陆念的腰被他的手臂按得牢牢的，根本挣脱不开，她闭了闭眼睛，并不反驳，只是嘲讽道：“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利益，别不承认。”
　　“是啊，那又怎样？”他坦坦荡荡，“利益和爱情，对我来说并不冲突。”
　　爱情？陆念可要气笑了，他顾风眠何曾对人有过真心，或者说，他连真心都可以伪装出来，除了对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妹妹，他还有什么是真的吗？
　　“我不是你的念念，你看清楚了。”她冷然，“你在我这里也不会得到任何东西，跟着我是没用的，你以为我还像以前那么蠢吗？”
　　顾风眠的呼吸如微风，声音柔柔的在她耳背，像是一句句甜蜜的情话：“你是陆念，我知道。”他拿起桌上的酒，喂了她一口。
　　此时此刻，陆念只觉得酒精的感觉全都涌上了她的脑子，让她的理智有些模糊了。
　　“明天跟我去听歌剧，不要白来一趟。”他轻吻了一下她的耳畔，句句都是命令，不由得别人拒绝，不管是诱惑还是逼迫。
　　陆念……陆念！醒醒！她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他在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对她说，他永远不会爱任何人，永远不会。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他身在修罗，他就是修罗。
　　陆念，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