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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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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总是很美好的,但也正是因为美好所有也更加衬托出现实的不如意,没有哪个风光无限的人会无病呻吟地去回忆,回忆过去的人大多都对现实不怎么满意。
这真是个悲观的看法。
但顾清夷并不这么认为。她工作稳定,父母健在,身体健康,朋友俱在,工作确实有点忙,但也有休息的时间,挣的钱足够养活自己,时不时地还能请客吃饭,出国旅游,闲暇之余也有亲人朋友陪伴。就是偶尔有点小寂寞,也马上会被周公叫走,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只是有点不甘,有点牵挂,于是梦里有时并不安稳。
纪念是在快高考的时候离开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顾清夷都没再见过他。
但他们其实是很普通的同桌关系,最多有点懵懂的小暧昧,那个年龄段的孩子几乎除了学习什么也不懂,谁也不会去考虑。只是关系特别亲密的人,突然就离开了,他没有告诉你原因,也没有告诉你去哪,甚至没有告诉你怎么联系,太突兀了。于是你会觉得自己不被信任,被人背叛,想东想西,愤怒,也有点伤感,这些伤感随着时间的积累慢慢就发酵成了不可退却的郁卒,五味杂陈,大概人的心情就是这么捉摸不透吧!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纪念并不引人注目,他的成绩不高不低,长相很普通,个子也属于中等,就是现在,他的身高也没超过一米八,最多比高中时高了两厘米,一米七七,放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那个时候,顾清夷根本注意不到他。
相反,顾清夷却是一个耀眼的存在,她那会就已经瘦瘦高高的了,眼睛又大又黑,和人说话的时候亮亮的,真真应了那么一句“她的眼睛会说话”。眉毛也很挺拔,不同于平常的柳叶眉细婉,也不像一般的平眉俏丽,眉峰有点高,在快眉尾的地方拐了个弯,单看眉毛,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女生。鼻子很秀气,下唇有点嘟嘟的,头发乌黑茂密,并不长,她自己总嫌麻烦又浪费时间,懒得留长,唯一的缺点就是皮肤有点黑,但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一群穿肥大的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中鹤立鸡群,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女神一般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她学习还好,班级前五总是进得去的,性格爽朗大方,和很多同学都处得来。
她得天独厚,几近完美。只不过名字总是给人占便宜的感觉。
高二有次重新排座位,两人就成了同桌。这样满打满算,他们的相处也不过才一年半。
顾清夷开朗活泼,根本闲不住,她开始没话找话,“咱们老班说话真逗。纪念,你觉得呢?”
他们班主任是个地中海,其实也就三十来岁,头发每次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地方支援中央,全班听了都在笑,只有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让人忍俊不禁的话。有次提问,偏偏男生没一个举手的,他就说,你们难道是羞答答的玫瑰吗?还在那里静悄悄地开放?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纪念就回答,“嗯嗯,确实挺逗的。”然后就没了,继续捧着他的教参书看。
女生其实普遍比较八卦,再怎么开朗的女生也还是会碎碎念,只是顾清夷没有那么明显。
她问他,哎,纪念,你说,五班的那个刘××每天怎么也不知道烦呢?
她说的是外班一个男生,和他们班里的一个女生谈恋爱,每天放学送她回家,上学接她来学校,下课必来找她,节日礼物一次也没落下过,而那个女生却动辄打骂不休,她看着觉得很是不解。
孰料,纪念回答,“嗯嗯,都那样。”其实她怀疑他根本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说的是谁,只是不好意思不回答,那会很没礼貌,所以只好敷衍了事。
这就让清夷有点挫败,有种无力感。她并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那会儿年轻气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知难而退,虽然挫败,但她心里根本不介意,没过一会就又开始“骚扰”他。可纪念本来就属于话不多的人,她问他答,她不问他就不说,也不会搭话,是个很无趣的人。她慢慢也就不强求了,只是觉得好歹我们是同桌,心里总认为我们之间要比其他人关系更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纪念那会成绩不好不坏,上课低头看书的时候居多,间或抬头看一眼老师,然后就在纸上写写画画,他那会儿还没戴上眼镜,眼睛有点小,看人时眯起眼睛,看起来很老实。次数多了,顾清夷就觉得奇怪,怎么回事?一本教参书怎么能看得这么入迷?
有次下课趁纪念去厕所的功夫,她就探过身子,翻了翻,大吃一惊,你猜怎么着?是一本德语语法书,她在她爸爸书桌上见过几次,有段时间说是系里要派人去德国调研,父亲很有机会,后来不知什么情况不了了之。
书上有铅笔画过的痕迹,淡淡的,并不真切。看见纪念从窗户走过,赶紧坐直身体,摇头晃脑地转笔玩,很随意地翻翻书,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会儿是冬天,后门一般是不开的,所以即使纪念从窗前走过时隐约注意到自己同桌的动作古怪,也在进门时打消了这一念头,因为确实清夷看起来很正常,与平常一样。等他坐下了,还跟他发了个小小的牢骚,“哎呀,真不想上数学课。”
他们的数学老师是个男的,说话细声细气,没有一丝男性气概,一点威严也没有,讲课马马虎虎,她会的听一听也还好,她不会的听到最后稀里糊涂,一点头绪也没有。她也只能放学之后找找于飞,让她帮忙讲解。当时文理分班,于飞学的理,顾清夷学的文,那段时间的数学让她很是头疼,成绩也不怎么好。
不料纪念这次却说,“没事,不会啥,我看看”。
因着数学老师的关系,她总是提前预习新的内容,要不上课就会很吃力。顾清夷并不知道这个习惯怎么会被纪念知晓,不过她也没当回事。
她心想,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呢?究竟有没有看不起人家的心思,这个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不过她还是指着数学课本将自己不懂的跟他说了,结果出乎意料,他看了看,就拿着桌上空白的纸给她细细演算开来,步骤清晰,逻辑鲜明,说得头头是道。
被他这么一说一算,她也觉得很简单。顾清夷不是那种聪明绝顶的人,但她绝对不笨。
她觉得好奇,他在她面前的表现,可真不是那么的平庸。
她心想,这人有点儿神秘。至此便对他更加上心,心里像住了只小猫,时不时地挠你一下。
顾清夷虽然好奇,但并不表现出来。在纪念面前也还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过从那以后她的数学问题全部都由纪念解决了,她只是偷偷地关注着,探寻着,满足她那所谓的好奇心。
她发现他看书特别快,短短半个月,他的书换了三本,并不局限于语言类的书,心理学也有,甚至她还见过有本佛经,匪夷所思。只是封皮还是橙黄色的教参,封面上还有胶带纸的痕迹,她觉得他挺狡猾的,但也有点可爱。
他写一手漂亮的小楷,端端正正,工工整整,给人一丝不苟的感觉。
快元旦的那几天,他正好处于变声期,轻易不说话,给她讲题也是,大有严刑逼供也绝不松口的风范。
最开始她还以为是跟自己生气了呢,后来好好反省,也没做啥出格的事啊,又担忧地想,该不会是嗓子疼所以不说话吧?!
那段时间确实挺冷的,也不下雪,干冻,上火的人也挺多。
她第二天去的时候就给他带了一盒喉宝,他这才开了尊口,“我没事。”声音低沉粗嘎,他自己也觉得难听。
孰料她当时却是一激灵,耳朵说不出来的难受,甚至浑身打了个冷颤,她的耳朵特别敏感,更何况纪念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的,她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笑了笑说,“没事就好。”
纪念过了很长一段不说话的时期。
她又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声音特别好听,她自己觉得莫名有低调奢华的感觉,反正就是特别对自己的胃口。
她觉得他像英国的绅士,又像魏晋的大儒,心中莫名欢喜。
她还发现他左脸有个酒窝,不笑的时候没有,笑的时候特别明显。她特别愿意逗他笑,有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开场白就是,“哎,我今天又看了一个新的笑话……”巴拉巴拉讲开了,但他总也不笑,实在是看她说的太卖力了,才敷衍地笑一笑。这是她的看法,虽然这样,但她还是乐此不疲。不过这样的时日也没维持多久就是了。
元旦的时候,顾清夷的节目是,演唱刘德华的《笨小孩》,让人觉得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她往往都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她的所有举动都无需意外。
她那段时间特别喜欢、崇拜、迷恋刘德华,觉得那个男人特别有魅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在笑,特别迷人,她常对他说,哎呀,华仔真帅,他的眼睛真迷人,他的笑简直想让人陶醉在里面。纪念默默地听,也不说话,间或点点头,算是对她的回应。
但她的《笨小孩》却是唱给纪念的,他虽然很聪明,看起来却呆呆的,很可爱,让人心里总想怜惜他。
大抵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对他有了好感,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她希望他认真一点、勇敢一点,他虽然神秘,但还是有点漫不经心,感觉什么都不在乎。她希望他能让上天更加眷顾,就像歌里唱的“笨小孩,依然是坚强得像石头一块”“老天爱笨小孩”。
顾清夷身体不是特别好,大概有点气血虚,换季总是要感冒个几次,一感冒就得一个星期。常年手足冰冷,夏天也是这样,她看书或者做题总会不自觉地搓搓手,往手里哈气,跺跺脚,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有次上学,纪念就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暖手宝,看起来像一块淡蓝色的石头,上面还有个卖萌的小孩,她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
她笑眯眯地看他,“给我的?!”语气里有惊喜,也有点骄傲的味道。眼睛特别灵动。
“嗯。给你的。”
“无功不受禄啊,我能拿吗?”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她已经拿在手里细细把玩了,温热的,很是熨贴,仿佛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顾清夷心里窃喜。
“就是给你的,拿着用吧。”他也不说为什么,态度有点强硬。
她根本就不介意,反而问他,“那这怎么用呢?”丝毫没有拿人手短的意识,大概还有点沾沾自喜,无伤大雅。
“充电就行,充上红灯就亮了,充满了□□就亮了。”他的声音是有点低沉嘶哑,但还是耐心跟她介绍。
这时上课铃响了,正好是老班的课,她美滋滋地回了一声“谢啦!”,听课去了。
“没关系。”他的嘴巴动了动,根本没人听得见。但她挑了挑眉毛,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
为了表示感谢,顾清夷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给纪念带了一罐老妈亲手做的蜂蜜柚子茶,喝水的时候放进去一点,味道美极了,她自己很喜欢。听说润肺止咳,还可以保护嗓子,变声期的男生正好可以喝。
大地回春那会儿,顾清夷总是很困,他们在倒数第二排坐着,书放的太高,低下头用手撑着,老师也看不清你是在看书还是在睡觉。她总是要偷偷睡一会,五分钟也行,睡一下就好了,每次都要拜托纪念打掩护,纪念也不嫌麻烦,每次到点儿都叫她。拿笔轻轻戳两下胳膊,她也就醒了。
有段时间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好不容易放晴了,她却摔了一跤。去了学校还是迟到了,偷悄悄地从后门溜进去,纪念在座位上坐得很直,她压低声音说,“让让”
纪念皱着眉头身体向前靠了靠,她从他身后挤进去,也多亏她长得瘦。老班的早自习,他看了他们一眼,也没理会。糟了,又要被拉去训了,她想。
趁老班不注意,“怎么回事?”他问。
她内心吐槽,怎么老是皱眉头?看,又皱了,小心变成老头子。
顾清夷吐了吐舌头,终于腼腆地笑了笑,“不小心摔的。”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也不说话,她只能赔笑,感觉自己做错了事。
其实谁愿意摔跤啊?
早上骑车来学校的路上,躲避一个小水洼,因为穿的是新买的白鞋子,不想溅到泥点,结果车轮一扭,就摔倒了,幸亏没倒在水里,但这也够狼狈的了。右边身子着地,膝盖都破皮了,疼的要命,手肘也有点疼,地上湿漉漉的,衣服也弄脏了,白色的鞋子乌漆抹黑,一点儿也不好看了。自嘲地笑了笑,这倒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倒吸口冷气,哎呀,太疼了。
只能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去学校了,果不其然已经上课了。
一下自习,老班就说,“顾同学,你来一下。”她的名字一般没人会叫,太占别人便宜了。他们班有三个姓顾的,“顾同学”是她独有的称号。
老班还是很温和的一个人,他看她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但还是要关心关心的,“你没事吧?”
“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那回去吧,我去跟门卫说一声,下节课自己去拿学生证。”她的学生证被押到门卫那了,不然迟到了进不来。
“谢谢老班,我回去了。”嬉皮笑脸,没大没小,也不觉得讨厌。人们总是对相貌出众的人比较宽容。
走出门口,还听到老班说“这孩子。。。。。。”,想必一定在摇头。
一瘸一拐地回到教室,桌上放着一盒创可贴,很普通的云南白药。
“你的?”她挑了挑眉毛问纪念。
那人点了点头,“用吧!”
忍不住又说,“冒冒失失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小心。”她任由他数落,也不吱声,小心地赔着笑,她的笑容总是有感染力,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法跟她生气。他不说话了。
顾清夷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糖,蜜一样的甜。
其实那会他们之间就已经有点苗头了,只是没人会注意,大家不会想到顾清夷那样的女生会喜欢上纪念那么普通的男生,除了前后桌的人。他们后面坐着一个高高的男生,有点痞痞的感觉,一双桃花眼,很多女生都喜欢他。有时只要她和纪念说话,他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俩,所以顾清夷对他一点儿好感也没。
她那会儿在一本书里看到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书名是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慌乱、忐忑,像被人识破了藏得最深的秘密,恨不得从未读到过这首诗,她觉得韦庄写的就是她自己,但又有点隐秘的欣喜,像是庆幸自己透过内心看到藏在最里面的真实想法。
从那以后,她开始在意起了别人的目光,心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感情,注意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泄露半分就被别人耻笑。
她在自己最喜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遍又一遍,一心认为纪念就是那个少年。
思帝乡春日游
韦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少女情怀总是诗嘛。
顾清夷自觉已经很小心了,有次写在了数学作业上,她又仔细地撕了下来,重新誊了一遍那一页的作业。撕下来的纸她也小心地折起来放到书桌里,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秘密,即使纪念和她同桌,她也敢肯定,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其实她就是去交了个作业,顺便又去了趟厕所。
顾清夷刚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的不同了,她神经再怎么大条,也能感觉的到,她隐隐觉得大事不妙,连带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她故意笑了笑活跃气氛,“怎么了?你们这是一起玩沉默呢?这还没上课呢吧?!”
说完看向第一排坐着的班长,班长是个很内向的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一本正经很严肃,从来不跟大家笑闹,她认为,老班选陶渊为班长肯定是为了改善他的性格,让他活跃一点。
但班长只是盯着看她,“看黑板”,指了指黑板。
黑板上贴着一张很寻常的作业纸,并没什么好注意的。但她一眼就知道了,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太明显了,太糟糕了,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她想。
顾清夷一般负责教室后面黑板报的字的部分,所以,她的字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意识到这个事实,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了,她都能感觉到已经发烫了。
不过她还是强作镇定,笑着说,“呦,这不就是一首诗嘛?!韦庄的,你们一定知道,干嘛这么如临大敌?!”结果大家的脸色更有点古怪了,她觉得不对劲,两步走到讲台上,这一看,她的脸色彻底变了,一点儿也不红了,反倒有点白,她觉得自己手脚冰冷,如坠冰窖,没有一点儿温度。
其实再过个几年,这样的事她处理起来一定会很成熟,并不会让自己扯上什么关系,即使那本来就是她写的。她可能还会大大方方地承认,但现在的她,却做了一个日后再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很可笑的选择。
她恼羞成怒,二话没说就将纸直接撕了下来。因为那上面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数学作业和《春日游》,那是半张纸,上面的作业不翼而飞,更糟糕的是,除了那首诗,还有一个桃心,将两个字——“致爱”括了起来。
这就已经不是一首简单的诗了,而变成了一首情诗,谁都会这样觉得。她太震惊了,以至于她直接将纸撕得粉碎,顺手扔到了垃圾桶。只留下了一句苍白的解释,“这不是我写的。”真是欲盖弥彰!
“铃……”,谢天谢地,上课铃响了,顾清夷从未觉得上课铃声这么悦耳。等她回到座位,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包括纪念,她的身体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久久也不能平静下来。
那节课上的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语速特别快的人,上到激昂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记笔记。顾清夷装作低头看书的样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脑袋一片空白。那堂课气氛很诡异,太安静了,往常上课时同学们压低了的嗡嗡声都没了,只剩下了老师略带沙哑的嗓音和时不时的翻书声。
那安静几乎让她夺门而出。
后来她就想,真是掩耳盗铃,撕了岂不更坐实了情诗是她自己写的。不过那字确实挺像她本人写的。她一直都没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跟她开这样的玩笑,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她永远都记得当时的心情,像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扒去了衣服一样,没有一丝蔽体的东西,慌乱羞耻尴尬。即使她后来对这件事彻底释怀,她依旧记得。
顾清夷脸皮那么厚都没法不介意,她只是装作不介意,大大方方,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只恨不能在自己脸上写明“我是清白的”了,时间一长,慢慢也就没人探究了。毕竟快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忙着复习,没人有多余的精力来看别人的八卦,即便有,永远也都有更新鲜的八卦等着他们去议论。只是她自己有点心虚,有点恼羞成怒罢了。
太尴尬了,这是那段时间她心里的四个大字。
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了顾清夷有个喜欢的人,她还给人家写情诗。
顾清夷再也不写韦庄的《春日游》了,她最喜欢的笔记本被压在桌兜最下面,渐渐地落满灰尘。
她和纪念也还是老样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维持这“老样子”有多难。不可避免,她的成绩下滑了。顾清夷的高二,伴随着并不理想的期末成绩和并不愉快的心情一起画上了句号。
沉重压抑的高三没几天也就来了,天气渐渐转凉,整个班级都陷入了热火朝天的学习中,只有纪念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仿佛并不把高三当一回事儿,这件事除了顾清夷也没人注意到。闲暇之余,她有点怅然若失,但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占据了,无暇考虑其他。
开学的时候顾清夷又送了纪念一罐蜂蜜柚子茶,还有一瓶柚皮糖,这都是放假时候和妈妈一起做的,送出去的时候心情反正挺复杂的,难以形容。
结果没几天,纪念就送了她一整套的王后雄,是一整套。
目瞪口呆,她回过神了才说,“太坑爹了,您这是想逼死我吗?”老实说,高三压力太大了,她自认为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时间,根本做不过来。
他气定神闲地点头,无辜的眼神看着她,“是啊,好好学习。”
她只好无奈地收下,“谢您了”。
翻开数学,上面有张小卡片,用漂亮的小楷写着黄巢的《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赠顾清夷
她心里又充满了无限的动力,觉得还可以再拼个三年五载,毕竟纪念希望她能金榜题名。
高三是最痛苦,最充实,最让人怀念的岁月,人们向着自己的目标奋力前进,虽然累,但还是竭尽全力。
十一月底的时候,有一天,纪念突然没来上课,太奇怪了,除了顾清夷,大家也都不在意。那会学校管的严,没人带手机,她之前想着反正高三的同学录上都会有,并没有问过纪念的联系方式,自然也就没法联系了。下了语文课,她就跑去讲台问还在收拾的老班了,“温老师,纪念怎么没来啊?”
老班头都没抬地回答道,“家里有事吧,是这样请假的。”
他收拾好上课的东西,还笑着调侃了她一句,“会叫老师了啊!看不出来顾同学你倒挺有同桌爱的嘛。”说完离开了教室。
她听了也不甚在意,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事。
第二天,她一进教室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在他们座位上乱翻,她很生气地快步上前,“喂,你干嘛呢?”你别说,顾清夷生气的时候总是莫名有气势,于飞就说过,真难看,不过也能吓唬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就说,“你好,你一定就是顾同学吧?!”
“对啊!怎么啦?!”她狐疑地看着那人。
“哦,是这样的,我是纪家的司机小林,我来为纪念收拾点东西。”
“他怎么了?”她担忧地问道。
“没事,只是家里暂时有点事,需要他处理。”
她心想,那么大的人能处理什么事,又能有啥事要他处理啊,还是有点半信半疑。那也没必要收拾东西啊,又不是不念了。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她及时压下。又想,回家也可以看书啊,磨刀不误砍柴工。
“那林叔叔,我来帮纪念收拾吧,我和他同桌,我知道他的东西在哪。”
“那好吧,麻烦你了,顾同学。”那人又笑了笑,这会知道叫人了。
“需要都收拾吗?”顾清夷问。
“嗯,尽量都收拾上吧!你们高三不是复习的东西挺多的吗?”顿了顿又说,“哦,对了,纪念还让我转告你,多看看做过的题,总结点规律,避免做错的题再丢分。那本橙黄色的教参就送你了。”
她点了点头,整理书桌里面的东西。她觉得那人肯定察觉到了自己在偷偷观察他,只是并不点明。
顾清夷心里莫名有些伤感,收拾的时候趁那人不注意,鬼使神差地把那本压在桌底的笔记本塞到了纪念的那一摞书里。又顺走了他最常看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纪念的东西比较起来也不算多,但高三学生的书也不可能少到哪里去就是了。直到最后小林拿着东西走了,她还有点回不过神。心里空落落的,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之不见了,怪难受的。
她后来想了半天,我怎么都没看一下那人的身份证呢?万一那人是骗子呢?怎么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又自己安慰自己,学校的安保工作做的还是很好的,况且纪念也没什么值得让别人骗的,除了那几本书。
顾清夷翻了翻那本橙黄色的“教参”,毫无意外,那里面并不是一本真正的教参,而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她于是又有点欢喜。
结果老班一下课,就让她去办公室了,也没什么意思,就是问一问换个新同桌的事,被她拒绝了,“一个人挺清净的,还不受别人打扰,正好可以好好学习,努力一把争取明年上个好大学。”老班也就没说什么,让她回去了。
不过她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老师,纪念请了多长时间的假啊?”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她甚至连基本的礼貌都忘记了,失魂落魄地出了办公室。
休学,具体时间不定。她心里很不好受,那天晚上回家早早地就睡了,第二天醒了眼睛都是肿的。去了学校又开始了兵荒马乱的学习,那怅然若失的感觉,慢慢地也就淹没在高三紧张的学习中了。
但她终究意难平,甚至隐隐有些怨恨纪念,连告别都未曾说过。
后来呢,后来就是她努力地学习,希望自己可以考个好学校。
填报志愿的时候,顾清夷其实是凭借着自己对纪念的认识以及之前的旁敲侧击得出的结论,她认为他应该还会留在本地,专业应该是中文跑不了,纪念太爱看书了,看的书也杂,她是这样判断的,也是这样选择的,不过后来证明她错了。
高考之后,她偷偷地想要去找他,可是并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她在天涯上发寻人启事,后来也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等到她挣钱了,偷偷地找侦查社,也都没什么消息。他像人间蒸发,但顾清夷不敢这么想,唯恐害怕成了真的,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们有五年半的时间没见。
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