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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朝思暮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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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们做好香囊的那个傍晚,易崇枫如期归来了。
易水云与青乔足足在谷外等了三个时辰,当易崇枫的身影在落霞的光辉中徐徐前行时,青乔兴高采烈地唤了声:“师傅回来了。”随后拉住易水云的手,一鼓作气地朝前跑去。
易水云有些跟不上她的步伐,疾走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止步。
她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师傅,每一次他都板着脸,声色俱厉地指责她:“你这个不孝之徒。”
如今那幻象化作现实由远而近,她本该跪下乞求原谅,或者把憋在心里足足五年的那句对不起说出口。可一瞬间仿佛有种力量冻结了这些冲动,她口不能言,足不能移,只能傻傻地对着身影发呆。
青乔见她停下,不解道:“姑娘怎么不走了?”
易水云愣愣道:“我觉得身子有些虚乏,可能身体还未痊愈吧。”
青乔心思单纯,并未多想。她体谅道:“也对,你大病初愈,不宜奔波。姑娘在此等候便可,让我去迎接师傅吧。”
说着她疾步朝前奔去。易水云拉住她的手,在她困惑的目光中将香囊递到她手上,微笑道:“这香囊是你缝制的,就由你交给师傅吧。”
青乔想了一秒,欣然答应:“恩。”
易水云目送青乔活蹦乱跳地向意中人疾奔而去,莫名觉得艳羡。
明明自己对师傅的感情更纯粹,为什么不能像青乔那样无忧无虑。难道是因为心虚?就像上一世站在月牙村里那栋破屋的门前时般忐忑不安,只有一门之隔,却不敢捅破假象。
虽然这个时候,她还是师傅的掌上明珠,那些背叛也还未发生。可她做不到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傅的宠爱,往事翻页不代表亏欠真能一笔勾销。
她多么希望那些记忆可以随上一世一并烟消云散,真正让一切归零,她才不会如此矛盾。
她远远望着青乔微颤的手递上香囊,师傅文质彬彬地笑了笑,随后青乔心花怒放,为他把香囊系在腰间。金灿灿的光镀在两人身上,将两人围在金色轮廓内,远处是随风乱舞的枝叶和流光溢彩的晚霞。
易水云回头朝谷里走去。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师傅对青乔并无男女之情,而青乔对师傅那引而不发的感情,她也是师傅死后才惊然察觉。她不知道撮合两人会不会促成良缘。但她知道,有机会讲出口总好过抱憾终身。
表错意又如何,至少师傅不会是辜负承诺的那个人。
被辜负的只有她。可即使到了现在,她还在妄想再续前缘的可能。明明到了黄河,甚至被他亲手溺死,幻想全部破灭,心还不肯死。
她笑自己不可理喻。
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居然走到幻草丛的边缘。
这幻草乃毒中之最。它的毒并非取人性命,而是蛊惑人心,使人沉沦淫念中不能自拔,最后迷失心智,颠倒虚实,疯癫至死。
当然师傅种这些草只是为了设下挡住外人的屏障,并非志在伤人性命。所以这些幻草都由圣水灌溉,毒性经过净化只留一成,以及幻化幻影之效。
易水云一时兴起,想尝尝被毒反噬的滋味。疾步走到幻草丛中,取下一片叶子,放入口中咀嚼几下,不一会儿觉得头重脚轻,视线模糊,整个人跌坐在草丛里。
这是药效发挥的征兆。
脑子越来越沉,朦朦胧胧间,一个背影慢慢浮现,迷雾层层剥开,人影逐渐清晰。
她认得这背影。朝思暮想的人,为了见一面甚至要不耻地借助毒要的力量。
颤抖的声音响起:“肖景弘,你为什么不敢回头看我。”
这个问题曾经有过答案,但眼下一切都她的幻想,任何情节都随她的意念而展开。越是迫切渴望的东西,就越该得到满足。可为什么,仅仅一个照面她都不得到?
莫非在内心深处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排斥?
她撕心裂肺地喊:“你为什么不回头?”
然而等来的还是一片空白。直到刺眼的霞光冲散虚幻,肖景弘的影像在最后一刻仍没有回头。
她无奈苦笑,炼毒之人连靠毒麻痹自我都是种奢侈。
站起身子,拍了拍粘在衣裳上的土,她觉得应该给自己找些事做。
这样就不会终日为了还未发生的事失魂落魄。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去处,云霞谷为前来借宿的行人设了一处小屋,那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江湖人士。或许去见识一下,听听奇闻,也算打发时间的消遣。
本来云霞谷作为师傅的世外净土,禁止外人打扰,设下那些幻草屏障也是这个原因。然而师傅是个心软的人,心软的人注定无法死硬到底。规矩在恪守了几个月后就被打破。那是一个风雪连天的日子,一个可怜兮兮的过路妇人前来借宿,师傅见雪路难行,便好心让她留下,吃好住好一直伺候到了积雪融化为止才送她离开。
这么一次破例的结果就是,那妇人回去后大肆宣扬在某某山下有一个热情好客,供吃供住的免费客栈。广大猎户樵夫商人赶路人若赶不及回家,不用担心,不必害臊,大可登门借宿,大好人谷主一定有求必应。接着云霞谷就客似云来,师傅不忍将人拒之门外,只好专门为他们设了一处别院,将他们挡在云霞谷内部之外。
来来往往的这些人里,自然有些心术不正的江湖浪子。卓君岳就是其中一个。算起来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易水云忽然有些怀念卓君岳那奚落的笑声。其实他本性不坏,至少在对待朋友这方面上,还是很义气的,不然也不会有广遍天下的结交。只是他们那套江湖人的为人处世,令她吃不惯罢了。不知他还会不会像上一世那般出现。
想到可能无缘再见,她莫名觉得伤情,早知道上一世出宫前应该与他好好喝一回践行酒的。
不一会儿她已经到别院。才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哄堂大笑,易水云来了劲,看来她来得很是时候。
一进屋,她便看到一群人围成一个圈,个个竖起耳朵听着中间那人的演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手助兴。
什么事这么有趣,易水云在好奇心驱使下也加入听众。
只见中间那说故事的讲得慷慨激昂,绘声绘色:“蛮夷明的打不过,就玩阴招。他们派出一千死士偷袭我军粮草,想要让我军无粮可战。岂知三皇子高瞻远瞩,早布下陷阱,还擒了贼人的王子关进陷阱里。结果大家猜怎么着,蛮夷放火烧死了他们自己的王子……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所有人笑得前俯后仰,唯独易水云面容麻木,哭笑不得。
那说书的激昂道:“为我们英明神武的三皇子干杯!”
所有人端起手上的碗,呐喊欢呼:“三皇子无敌!”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丈夫本该是件自豪的事,曾几何时她也的确以他的荣为荣。可现在,她却不知该用什么身份替他高兴。
眼里又有湿气沸腾,她向身边的人讨了一碗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如火炭,浇不灭对过去的不甘和执着。
她正想再喝一碗,忽然一个懒散的声音飘进耳朵“这位姑娘这么喝酒也太伤身了些。”
这声音……闻声望去,刹那间僵住,一碗酒没拿稳,洒了一地。
是他,竟这么快出现了。
卓君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她,一双眼冒着不怀好意的光。易水云惊讶地发现,他满头的白发居然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这更证实她曾经的猜测,果然是个靠邪术改变面貌的老妖怪。
易水云正想上前拌几句嘴,忽然想到这样未免唐突,只好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同他客气道:“这位兄台,你若觉得云霞谷的人同外面那些娇滴滴的女子一般弱不禁风,就大错特错了。”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也没什么差别。”卓君岳的伶牙俐齿和上一世毫无差别。
易水云觉得颇为亲切,索性与他理论起来:“你说说看,怎么没差别了?”
“姑娘是谷主的掌上明珠,既无需为生计奔波,更不用为天下时局操心。这样千杯下肚无非只剩为情所困。不过为情所困也分两种,一种是求而不得。另一种……”他那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另一种是得不偿失。”
易水云的脸已经变色:“那你看我是哪一种。”
“我看姑娘哪种都不是。”他装模作样地打开手中的破折扇,“因为姑娘即将有一桩姻缘到来,这姻缘才是你命中最重要的一关。之前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风小浪。”
此话令易水云浑身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卓君岳,她太了解他了,他哪有什么预知未来的本事,可这胡话竟也说准了七分。但想到卓君岳本来就个对谁都乱扯一通的神棍,顿时觉得无趣。
她故作镇静:“哪有什么姻缘,真是笑话。”
卓君岳笑道:“这不就快到了吗?你没听到三皇子的军队即将抵达临江城,到时候三皇子这个有缘人出现,天定的良缘多也躲不过。”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惊诧。
易水云傻了眼,她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难道这一世,他从神棍修炼成神仙了?
就在她肃然起敬的时候,忽然角落里传来一个老汉不悦的声音:“这位大师,你不是说我的女儿与三皇子姻缘天定吗?怎么又说这位姑娘和三皇子必结良缘,三皇子到底有多少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