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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一切回到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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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正是冰雪初融,春风渐暖的时节。
鹅黄色的阳光洒在空旷幽禁的山谷中。前些天才冒出新芽的野草不过几日光景,已经长得繁茂兴荣。细碎的白色小花点缀着一望无际的绿海,在清风中与浪涛一同摇曳起舞。
空气里飘着一缕沁人心脾的草药香,随清风穿过半开的轩窗,潜入一间屋子里。
窗前坐着一个娴静的女子,手里正忙着摆弄草药。她的身旁坐着另一位稍微年长的俏丽女子,一只手托着绣绷,另一只手上的针在锦缎上来回穿梭,一幅栩栩如生的鲤鱼戏水眼看就要完工。
摆弄草药的女子忽然失了神,心事重重的样子。绣花的女子见此唤道:“姑娘,你又分心了。”
易水云回过神来,心事仍挥之不去,手上的活也无心去做。
她敷衍了一句:“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
从她醒来已经过了整整三日,可脑子里一直混沌不清,分不清摆在眼前的种种是虚是实。
她明明记得,肖景弘的匕首已经末过胸口,直捣心脏,为何还能听到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心跳?这本该冰凉,然后逐渐腐蚀的身体,为何仍有温度?而她曾渴望远离苦海的灵魂,依旧驻扎在体内。红尘路上的煎熬磨难已经尝够,却连死也不换来一个解脱。
她曾以为这是个梦。当她用刀划破手指时,痛没有令她的梦醒来,反而从指尖流出的血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这并非虚幻。
可为什么?睁眼闭眼间一切都变了。仿佛是时光倒流,命运重写,她醒来时竟回到云霞谷中。守护在身旁的是一脸焦急的青乔,还是那张天真的脸,那真挚的关怀,还有易水云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她说:“姑娘,你总算醒了。”
一瞬间,易水云几乎落泪。
后来她从青乔口中明白,她在炼药时被读药蛊惑,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而师傅又偏偏因故出谷。就在青乔走投无路时,她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毒蛊全消,恢复如初。青乔大惑不解了一阵子后,将它归功于吉人自有天相。
易水云不禁苦笑,对她而言,这段昏迷才叫匪夷所思。她不知该相信那些刻苦铭心的记忆,还是摆在眼前的景象。如果仅仅是一场梦,这梦也太长太真切了。
这种荒唐的事一时三刻当然无法接受。她情绪激动地朝谷中疾奔,看到沦为废墟前的云霞谷。青山绿水,油油绿草,别致的小屋,借宿的行人,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里……
抬起手,洁白的手腕上没有猩红的藤蔓条纹。承诺还未给,自然就没有辜负。
她问这是何年何月,青乔证实了此时正是五年前。
真是一桩怪事。唯一的解释是,时光倒转了。
“姑娘?这几天你常常心神不宁,莫不是毒还未痊解吧?”见易水云又恍惚,青乔不由担忧。
“不,我只是太开心了。”看着青乔那张童真未泯的脸,易水云欣然一笑。
其实这样有何不好。
比起血光漫天的云霞谷,师傅躺在草丛里的尸体,还有悲愤质问她的青乔,一切回到错误开始之前,也许是老天恩赐于她弥补的机会。
上一世,她努力把自己活成肖景弘所需要的人,却辜负了太多真心对她的人。将功补过也好,重新开始也罢,既然奇迹发生在她身上,她就会把眼睛擦干净,看清楚什么人值得珍惜,什么人不值得。
青乔看易水云的眼神更为怪异。自姑娘醒来后就一直古怪不已,从一开始闪烁不定的眼,到后来再三追问些不知所云的问题,现在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举动如此怪异,莫不是毒要入脑了吧?
毒要之术向来难以捉摸,用毒之人反噬自身因此丧命不是稀罕事。她暗暗想着,等易崇枫回来后一定要让他亲自诊断,才能确保无恙。
这么一想,她更觉得易水云需要躺回床上休息,于是劝道:“姑娘若是累了,就去歇一会儿吧。”
“我不累。”话一出口突然发现与之前说的矛盾,连忙改口,“睡了两天两夜,腰酸背疼得,躺着反而更难受。”
青乔怜悯地看着她,道:“要不我替你处理草药吧,反正我的活已经做好了。我在姑娘那里也学了不少东西,区区一个香包,还是可以应付的。”
说这话的时候,青乔的脸涌上一丝忐忑,易水云突然想到青乔对师傅那非比寻常的感情。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青乔用剑指着她,悲痛欲绝地问:“你为什么要害死师傅。”
身后是熊熊大火,青乔充满爱怜的手温柔地拂过师傅安详的脸庞,手上未干的血闪着刺眼的光。那时易水云恍然大悟,为何青乔明明只是寻常的过路人,一晚借宿后就决定放弃投奔远亲的计划,不顾一切地留在云霞谷,为此甘愿屈尊做一个为人使唤的侍婢。
上一世,这份感情来不及说出口就成了永远的遗憾,同样的错过不该有第二次。
易水云忽然有了一种帮人搭桥牵线的冲动。她顺势伸了个懒腰:“好啊,那我就歇会儿。”
青乔灿烂一笑,好像揽下两个人的工作是捡了便宜。
看着她专心致志地忙活,易水云越瞧越觉得她与师傅很是般配。师傅一向冷言寡语,有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在身边开导解闷,一定能让他终日清冷的脸上增添不少欢笑。
她出言戏弄道:“青乔,你觉不觉得师傅有事瞒着我们?”
青乔愕然:“什么事?”
“难道你一点都不奇怪,师傅为什么年年此时出谷,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从来不肯透露半句。师傅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怎么偏偏对此事讳莫如深。”易水云点破谜团,“如果只是拜访故友,大可将人请入云霞谷中。若是敌人,师傅每次出门都未佩带武器,回来时也不见打斗痕迹。既然年年按时赴约,说明此人至关重要,一年只见一次不会太难熬了吗?”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青乔抿着唇强装镇定。
易水云大胆假设:“师傅不是去见意中人了吧?”
易水云边说边用打量青乔,瞧见她握住药材的手明显多用了几分力。
见她上钩,易水云故意把话越说越离谱:“也许师傅在谷外早有意中人,因为某种原因,一年只有一次相见的机会。师傅之所以多年来孑然一身,并非心无杂念,而是心有所属,容不下其他人……”
青乔底气不足的声音怯怯响起:“敢情姑娘是把说书的那套搬来了,师傅怎么可能会那样。”
易水云道调侃道:“世上再离奇的事都有可能。那你说说看,师傅为什么年复一年地在此时出谷,而且对行踪闭口不谈?”
“他不说自然有他的苦衷,我做好本分便可,知道那么多有何用。”青乔嘴上说着自欺欺人的话,眼里却闪着沮丧的光。
这丫头,心思全写脸上了,还嘴硬。易水云继续逗她:“如果师傅真有意中人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老去的时候有人相伴,不至于孤独终老。”
“姑娘说笑了,师傅有你我相伴,怎会孤独终老?”青乔道。
“你我再亲近始终是女儿家,总有一天要嫁人,到时候谁留在云霞谷照顾师傅?”易水云的话越发得直白,果然青乔中圈套,不假思索的一句话承认难以启齿的感情。“我不会离开云霞谷的。”她这么说。
接着补充道:“而且我是个侍婢,必须追随主人,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嫁人。”
主仆观念真是一道拦在中间的墙。易水云颇感无奈,把自己摆在低人一等的位置,等着对方赏赐情爱,在对方心里注定不会有分量。
就像面对肖景弘时的她。
两个人走到一起,必须抛弃身份门第的观念。她一定要帮青乔摆正思想,江湖儿女本该率性而为,何况师傅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有感而发:“你真的只把他当主人吗?”
青乔回答得天经地义:“不是主人是什么?就像你也是我的主人一样。这不是事实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正想解释,话却被她懵懂的目光堵回。估计此时的青乔还不懂女儿家的感情,糊里糊涂地以为男女之情和主仆之情是同一回事。也罢,有她相助,青乔以后自会明白。
她随口转移话题:“对了,师傅何时回来?”
提起归期,青乔笑逐颜开:“姑娘又忘了,师傅出谷前不是说了明日回来吗?我们的香囊一定能赶得在他回来前及完工。”
“师傅他要回来了……”易水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激动,又压抑不住沉重的负罪感。她对师傅,始终是愧疚的。
若不是她自以为是地盗走圣水,以为有仗着师傅宠爱就能为所欲为,又怎么会有云霞谷尸横遍野的荒凉景象。师傅那么信任她,视她为珍宝,她却引狼入室,不但害他丧命,还连累在云霞谷借宿的一行人。如此不孝不忠,师傅在最后一刻该多么懊悔多年来的养虎为患。
她曾想过若能改写命运,第一个要补偿的就是师傅。现在真有了这个机会,她定会万事以师傅和云霞谷为上。主意已决,如果肖景弘再度出现,不管他是下跪还是自尽,都不可能再为他冒一次险。
为了防止日后心软,必需让人加强云霞谷外的屏障。不但如此,还要提点师傅抓紧看守圣水,最好藏到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忽然发现,这么多的部署,都是基于肖景弘再度出现的假设上。
那种刀锋穿心的感觉又回到胸口,心口隐隐作痛。
难道她还在渴望第二次被肖景弘辜负吗?如此没出息,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越深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也罢,不去想了。反正离他出现还有个把月的时间,足够她慢慢说服自己。
青乔忽然掏出一个香囊,从她眼前坠下:“你要的东西我做好了。”
这是一个绣着桃花的香囊,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易水云觉得好生眼熟,青乔道:“姑娘又忘了,前些天你托我把让人浑身发痒的药放进香囊里,说是用来防身。现在香囊已经完工,你看看合心意吗?”
她边说边窃笑,按易水云的性子,谁若惹她不快,可有苦头吃了。
她解说着:“这香囊平时可以当做饰物,需要的时候骗对方打开上面的结,那人可就倒霉了。”
易水云冥思片刻,茅塞顿开,这不是当初让她败在卓君岳手下的锦囊吗?
正因为它,他们才结为损友。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咯咯直笑,看来卓君岳要出现了。
这一次可要有冤抱冤有仇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