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涉废 涉废把碗 ...
-
涉废把碗端起放到我的勺子下,我顿时觉得体贴,给他盛好了两勺,转脸就问元促:“你要吗?”继而大惊,这语气好像不对,马上又道:“陛下要不要汤?”我小心陪了狗腿,这人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地位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都得让人小心了。
他一只手覆上碗口把碗向前了两寸,我忙舀了两勺不多不少七分满,正合适,我把勺子放进大瓷汤盆里,回身两只手捧着把碗又放到他的面前,坐回位子上才发现,原来预备着伺候吃饭的都站在外围袖着手看呢,我看向他们,忙低了头充小厮。
涉废郑重其事地向我道谢,一边端起了汤,一边说:“多喝点,乌龟汤补身体。”
我一看还真是乌龟汤,白玉大瓷盆里握了只乌龟翻着肚,乳白色的汤汁上面飘着葱花,我说:“这里面是不是还有骨头熬的汤,这汤多香啊!”
涉废说:“那你多喝点。”
我点头说好,用勺子舀着先尝尝,还真是好喝,说不出多美味的话就是好喝。我从袖里掏出手帕擦手,身后过来个小厮端着个水盆,我受宠若惊,我一个小太监也是个奴才竟然伺候我洗手,我看看元促,然后手放到小厮端着的盆里把手洗了。
我才穿了一天的太监服,还没当够一天太监呢,我差点忘了我是太妃,是后宫里的主子。我洗完了手,安乐向那个小厮招手,他吃东西把手也吃脏了,也要洗手,小厮端着水盆绕到了他身边,我把掏出的手帕擦了手,端起碗开始喝汤。
一桌狼藉之后,李大人就来了,行礼起了身,元促夸他宴席做得不错,两人来来往往数句,元促起身自去午睡,李大人躬身送走了他,抬起头来还没反应过来,脚步挪着离不开,看向涉废,我们三人都起了身,丫鬟小厮收拾桌子。
涉废对李大人微微一笑说:“下午还有行程,陛下借大人的地午睡片刻,大人可自去忙碌,不必伺候了,我们走时会向大人通知一声。”
两人又寒暄数句,李大人离去,涉废看向我说:“你可以随便去玩,午睡也没有地方。”
我说:“我不用午睡,我大闲人一个,整天什么事都不操心,下午是什么行程?”
涉废看我,说:“秋赛。”
我说:“什么秋赛?”
涉废告辞离去,说:“去了就知道了,是个好玩的地方。”我也不知他要去哪里,看样子是要找个地方呆着。
我出了亭楼,大门外看见穿着一身鲜艳青衣的姑娘,旁边跟着个丫鬟,两人有些左顾右盼,又想把自己藏树后,安乐跟着我吃了顿大餐,出了门又自动跟上我,我看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蛋娇小白皙,手扶着一根树枝,向着亭楼的方向眺望。
我走过去说:“你们干什么呢?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姑娘身边的丫鬟说:“公公,我们不是闲杂人等,我们是府里的,这是我家老爷最疼爱的小姐。”
我气势足了说:“最疼爱的女儿,这大白天此地无人的站这受苦,赶紧走吧,站多久也没用,里面的人睡觉去了。”
李大人的女儿原先不想让身边的丫鬟说出来,但是又希望有转机似的,我看她两条眉毛描成了细细的蛾眉,唇上嫣红,一张小脸粉扑得煞白,他拦了一下身边的丫鬟,向我走了两步说:“这位姐姐见谅,兰花不懂事。”
丫鬟被她拦住,她站到我面前欠身行了一礼,说:“我叫李素,家里排行第三,我站在这里,并无别的目的,姐姐勿怪。”
我看她有礼,我也不能失了礼,说:“我只是宫里的宫女,你们是在干什么?”
李素说:“我们并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来赏花的,这就走了。”她转身要走,我一想她不会是为了涉废来的吧,马上又奔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你是为了看涉废大人,还是为了谁?”
她脸上太白,红没红我没看出来,我就感觉她害羞了,袖子扬起要遮脸,我扒着她的袖子说:“你别害羞,你是想看谁?”
她不说话,我看着她的脸说:“你是想见涉废?”她眼睛一眨不眨,也没点头,我又说:“你是想见……”我看出来了,她是想见元促,我揪着袖子转了一圈,看她一张脸白得跟张纸,街坊大婶的话就是不好生养,我一看就知道元促看不上这种,这么一想我就放心了。
我说:“你脸上这是拍了多少粉,好好的姑娘都成什么样子了,兰花,你看你把你家小姐打扮成什么样子。”
兰花说:“不是我要把小姐打扮成这样的,我也感觉脸太白了。”我暗暗一笑,是李大人的主意吧,我扯过李素的袖子说:“我们下午要去秋赛,你也去吧。”
李素放下了袖子说:“秋赛?”
我说:“秋赛在哪?”
她说:“城郊,那里很多人都会去玩,秋天的时候最热闹。”
我说:“你备个轿子跟我们后面走好了,李大人同意吗?”
李素说:“爹应该是会同意的,我跟他说说,出去玩还可以散散心,比天天闷家里好多了。”
我说:“这是你家,我带我看看怎么样?我都还没怎么来过大户人家。”
安乐说:“你别调戏人家。”
我说:“我……”
我们拐出了后花园,冷不丁看见一旁拐角处站着的李大人,他看见李素过来,一把拉过来就问:“素儿,怎么样啊,为父不放心啊,你这样的性子为父又给你想了个主意。”
话未说完一抬头看见我,忙松了手三步两步走过来说:“这不是……”
我说:“奴才小毛子,是陛下跟前的奴才。”
李大人一张老脸今天笑个没完,现在都放不下来了,刚才愁眉苦脸了一瞬,这会儿又笑起来,李素也过来了,说:“爹,这是女儿刚才遇见的。”
李大人说:“好啊,好啊,公公好。”然后一下把我拉过来,拉到一棵松树旁,背着身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我手里塞,我说:“好啊,好啊。”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李大人嘀嘀咕咕跟我说了一堆,回过身来的时候对着其余三个露出爽朗的笑声,然后一愣,不知道要不要再贿赂一下安乐,但是安乐看着怎么那么像是我的小跟班,当着上头的面贿赂小的,这就太不对了,于是他转而一笑说:“这位公公怎么称呼啊?”
我看安乐面色不善,恍悟,任谁也看得出来李大人刚才那是贿赂我呢吧,完了,安乐又多了一个我的把柄。我忙对李大人介绍说:“他是安乐,也是陛下跟前的,比我的年头都多呢。”
李大人笑着说:“好啊,好啊,安乐公公好。”
李素也觉得自己爹这作派有些欠失稳妥,见了谁知道就奉上银子了,将来名声不净,但是我收都收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把李大人送走,李素带我在园子里逛了几圈,逛到前厅时,有小太监拨开人群找过来。
天上的太阳隐在云端里,我又坐上了元促的马车,一同上车1还有安乐,不见了涉废,我想起我是太妃的身份,于是合计着和元促说几句话,我问:“涉大人回去了吗?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他眼睛看向我说:“你很关心涉废!"
我忙说:“不是,只是觉得涉大人应该没有走,但是他不在车上。”
他说:“我有点渴,你倒杯水。”
我忙掂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马蹄声嗒嗒向着城郊而去,路上可听沿街民众喧哗声,兵士领头将军的呵斥声,我掀开车帘一看黑压压一片。
我说:“外面好多人。”
他说:“放心,很安全。”
我说:“臣妾,”半途我想起安乐,马上改口:“奴才当然不是怕不安全。”
他说:“那你担心什么?”
我说:“奴才只是觉得人活着什么也不为,只是想起一辈子而不懊悔。”
他说:“你还没活一辈子,谈什么懊悔。”
我说:“其实我最近想起来总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完了,已经过完了一辈子,自从先帝走了,我这一世也就到了尽头了,心已经苍老了。”
他说:“安乐下去。”把我下了一跳,我正在追忆往昔,心情都沉重了,他突然说安乐下去,又说:“车速不快。”他真是一个废话也不说,然后安乐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我眨巴着眼睛不敢说话了,他说:“你继续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话来,你脑袋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
我,我不就说先帝去了,去了时候已经很老了,我感觉我也很老了,虽然行动还挺迅速的,我原想着没想在他面前提先帝一个字,这不想着想着就把环境给忘了。
我也忘了赔罪,我说:“我其实是想说,我爱慕你。”
他眼睛很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就一眨眼的功夫,又感觉过了很久,他说:“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个出处。”
我听了,感觉脑袋又锈住了,我摆了摆手,手臂撑住他的坐榻借力一下坐了上去,我一直蹲在马车上腿怪酸的,也很不舒服,他的眼睛随着我的动作还看着我,我一惊又犯错了,我竟然顺手翻上了他坐的地方,跟他同坐御榻了,除了他的宠妃,谁有资格和他同坐。
我马上又从位子上翻了下去,他的手来扶我,我说:“没事,没事,我腿不酸,脑子也没事。”
他说:“你可以有更好的路,”他说话有些犹豫,想了又想才说出一句,我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听进脑子里去,我说:“到了没有,到了吗?”然后我一骨碌翻了下去。
耳边传来惊呼声,走着的马上的都瞪着眼睛看我,我马上爬起来说,没事没事,我没摔坏。一看四周,看样子已经到了,真想像只小鸟一样张着翅膀飞起来,在人群中穿梭。
我还没一头扎进去,身后元促已经下了马车,的确到了,他对我说:“你别乱跑,跟着我。”
在众人的触拥下,我们一行到了一处绝佳的场所,观看的绝佳场所,椅子摆着,头上华盖,地下铺着锦毯,身后前面都有人,因为公公没有操着尖细的嗓子大喊陛下驾到云云,所以场地里的人都只是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过来,踢球的球也不踢了,跑起来的也不跑了,坐在马上的也下了地。
有认识坐在高台上元促的也已经跑过来请安了,或者有认为需要拜见一下的也都已经跑过来了,我趁着人多溜了出来,刚跑到人堆里就被人拉了一把,还没看清是谁就听他叫:“小婴儿。”
我高呼:“什么?”等我看清了,吓得连连退了三步,他一把过来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你一出现我就看出来了,想抵赖吗?”
我决定抵赖,挡开他的胳膊说:“你想干什么?”
他眼里果然有些困惑,我都在花花世界消失一年多了,出现一个长得像的人和没那么好认,我看着长英长不大的眼睛,长高了不少的个子,让我在大街上认他,我还得犹豫呢,我不信他能确认我是谁!
他手抓住我的肩膀跟老鹰爪子似的,唯恐他一松手我钻进人堆里玩捉迷藏似的,我打了两下都没打掉,他说:“我最近练武练得很勤奋,就你这小身板就想逃脱。”
然后他手抓住我的肩膀猛然把我一拉,整个胸膛贴上来就把我给抱住了,哭着说:“兄弟,好久不见,你咋去当太监了。”
他这动作做得奇怪,旁边又围了一堆的人,说话声音又不响,素来他又是这样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人群里瞬间笑声一片,我一听,火冒三丈,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个太监了,用力推他,竟然推不开,还是气得不行,我吸一口气大着嗓子说:“他,你们不知道,他,他是个断袖。”
人群还在笑,憋着笑,我一看怎么好像还在笑我,这些世家子第散漫惯了,我行我素,京城之中都碰不到让他们不敢说话的人,我用更大的嗓门说:“他真是个断袖。”
长英他爹顾大人是京城中有名的断袖,不过长英从不以为丑,相反因为敬爱他爹,他从小也以为自己是个断袖,把自己认定是个断袖,我和他同窗之时,他不只一次握着我的手跟我说着甜言蜜语,把我当他的好兄弟,共谱断袖情谊,虽然我每次都不同意。
我一看周围众人都咧着嘴巴笑,好像他们都知道似的,我又说:“其实他不是个断袖。”
长英抱着我,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你不见了之后我就感觉少了很多东西,而且我开始喜欢看美女了”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说:“其实你认错人了,我家里有一个弟弟,跟我长得特别像。”
他说:“你弟弟叫什么?”
我说:“反正我不是我弟弟。”
他虽然松开了我,但是手还搂着我的背,他说:“你弟弟欠了我很多钱。”
我想起借过他的五十两,手伸进衣袖里,摸出钱袋子,又摸出李大人贿赂我那一锭银子,把一锭银子放进他的手心里,说:“先还你这么多,我现在穷的很。”
他手抖了抖那一锭银子,眼睛放着光说:“你欠了我三年了,利息也不止这么多了,何况我不让你还,让我亲你一下。”
他说着话,突然大声起来,抱住我嘴巴就凑上来,非要往我脸颊上亲,一副地痞流氓样儿,我想起某一天的晚上,不知为何惹了追兵,长英屁滚尿流地躲进破庙后,我埋伏在草丛里,一马当先的冲出来,躲在柱子后,举着手里的箭射向马上的人,我和长英同窗四年,他陪我练了三年箭。
追兵骑在马上,都是成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我大无畏的和他们对抗,长英叫着也要和他们拼命,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夜色中穿行,我射倒了几人后,剩下的几人下马要来捉我。
我和长英说,分头跑,率先钻进了草丛里,一回头长英跟条野马似的向我跑过来,我忙说,分头,他哇哇乱叫说,我害怕。我回头跟他说话的功夫,他就已经越过了我,拉住我的胳膊一起跑。
两个人的动静很大,跑到一处山坳,我踹了他的屁股一脚说,你去那边躲着,我上那边。我一拐弯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再拐弯回头看,长英已没了影子,等我再拐弯,猛一下脚离地,被人胳膊夹着脖子擒住了。
我吓得就要大叫,我被贼人擒住了,也是没命活了,顿时觉得大意了,我还没叫出来,就被他捂了嘴巴,我挣扎着四肢乱蹬乱晃,我只看见他蒙着面,追我们的黑衣人并没有蒙面,虽然他们都坐在马上,但是的确是没有蒙面的。
我用脚去蹬他,他高大的身躯站起来我的脚竟然够不到他,我听见他蒙着的嘴巴里传来一声,“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我还是不放心,你捉了我难道还能让我平安无事吗?他力气实在是大,一手提着我的后衣领,一手捂着我的嘴,四周看了两眼,还是用耳朵听了四周的声响,踏着脚下的青草他提着我往前走,1看着天上月漫漫,草荒荒,眼角余光去看长英消失的方向,一个人都没有,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当我再醒来之时,悠悠看了眼前,天是昏的,我坐起来揉了揉脑袋,我没忘我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等我看清我身处一座破庙,再看清破庙门口坐了一个人,我一呆这事还没完。他脸上还蒙着面,坐着地上,两腿叉开在地上铺着的破稻草上。
我一下爬起来,他看我醒了,背从靠着的门框上坐直了,脸上还笑了起来,我却觉得这笑是哭笑,他说:“我有遗言。”
我防备着看他,视线下落,落到他的胸膛上,庙里昏暗我还是看清了,他受了伤,伤口还在流血,我从他的脸上看到认命。
我试探着向他走了两步,小声说:“你这伤治治死不了。”
他说:“我活不了,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