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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思前事似梦里 李昭仪笑 ...

  •   李昭仪笑着说来找我叙叙旧说说话,我这倒挺偏远,但看着景色还是不错的,我看她是有事求我,天下易主,后宫也不再是先帝的,我都没一席之地了,又能说上什么话呢,连小翠都不听我的了,我想起小翠原来不叫小翠,还是我给她起的,是翠翠绿绿的意思,我进宫之时树木格外的翠绿。
      她原先交好的几个都被拉去殉葬了,她生过一个女儿,不过已经夭折,办事的太监倒还挺通人情世故,这样也算是有子嗣的。
      我们坐下说了一会儿的闲话,我有意无意就提你找我有什么事?
      求人之时最不好开口,还不如我来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握了握手笑得有些尴尬,突然还是开口说,程妃娘娘能不能帮帮忙,帮我求求皇后娘娘,帮我换个住处,那个地方太潮湿了,地板都是霉的,还有草长出来,门窗也是破的,都关不严,被子薄夜里冷得要命。要是能跟程妃娘娘住在一起,让我随便住个偏殿就行,娘娘也是个还相处的,我们没事还能说说话。
      我说,你跟谁住在一起。
      李昭仪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说,是阮妹妹。
      我噢了一声,阮妃喜欢欺负人,有些不讲理,李昭仪跟她住得近,一定心里挺烦的,都当太妃了,还不能清静一点,后半辈子还怎么过。
      我想着点了点头,问,你册太妃的旨意下来了吗?
      李昭仪说,是啊,先帝在时不管什么位分,现在都是太妃,以后也没什么可争可抢的了。
      我说,下来多久了。
      李昭仪说,有一个多月了。
      我往外瞅了瞅小翠的身影,这事她不该为我操心吗?这些天我都没怎么出门,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新帝刚刚登基,皇后刚刚册立,后宫前朝正是忙得很的时候,程媛坐拥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她十六岁嫁给无权无势的五皇子,如今成了皇后。五皇子多年在外,遭人陷害诬诟朝中无人替他辩驳一句,他去求见大司马,司马称病多次,一次也不愿见他。
      司马既把女儿嫁给了他,便是下了一次赌注,他娶了程媛,便是得了整个司马府的后媛,他后来又离开京城去了边疆,第二年回京迎娶了程媛。
      我想像得到程媛该是何等的端庄明媚模样。
      我跟程媛还是有些渊源的,我是她名义上的妹妹,只是她恨我还来不及呢,而我也不喜欢她,不过这都是暗地里的,不知道明面上她会不会看我不顺眼。
      小翠掂了茶壶进来,倒了两杯,放在我们面前的矮凳上,凑到我跟前,说:“怎么样娘娘,李太妃找你什么事?”
      我看她说,“什么事,也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想起了什么又问,“小翠,我册封太妃的旨意什么时候下来,你刚才都说了李太妃,我也该是太妃了吧。”
      我每天都呆在西院里,门都没有出过,外面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小翠也不来向我禀报,我还想着我要好好当太妃,在宫里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呢,怎么就被遗忘了呢。
      我看向小翠,小翠跑出门去说:“我去打听打听。”
      殿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又密又急,寒风吹进来冷得人一哆嗦,我殿里本就简单,风一吹更是萧条。
      金碧辉煌,雕栏画栋,一切都在烟雨中,雨很急很凉,德阳宫的宫门内,正殿外,几个宫女守在台阶上躬身静立。
      殿内,程媛端正地坐在她的宝座上,座上铺了软垫,金丝绸缎,她穿着华贵不失典雅的宫装,层层叠叠,这场雨下得还真是冷,就差屋里点上火炉了。
      她的正前方离脚不远的地方,跪着一个人,头发衣服都湿了,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身子不抖,眼神冰凉抬头看着程媛的眼睛,嘴角含着苍白的笑,她的笑让程媛恼怒,因为她是黎妃,是陛下在王府里时最看得上的,入了宫门最宠爱的,以前还只是喜爱,现在是宠爱。
      程媛以管教宫规把她叫来,在门外淋了很久的雨,她来时便是素着妆,如今淋了雨眉眼更加的素淡,她本就是远看似浅淡的山水画,近看似不着一色素色的花朵,眼珠极黑,眉唇极淡。此时苍白了脸,仿佛没有颜色的眉上还挂了水珠,她看着程媛的眼神没有惧意,反而不屑。
      皇后终于忍无可忍,不过她还念着自己皇后的威仪,黎锦却是开口了:“你的皇后之位坐得还不稳妥,应该好好保护才是,怎么才坐了两过月,就不认真了呢?”
      皇后冷哼一声,还坐在她的软垫上,斜着眼看黎锦,“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的不明白。”
      “大胆,竟然对本宫不敬。”
      黎锦俯身行了个礼,身子趴在地上,“你现在还是皇后,造次不得。”
      程媛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她,“你,本宫已是皇后,还管教不了你了。”
      “皇后娘娘,莫急,再过些时日就说不准了。”
      天空一直在下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我打着伞站在德阳宫正殿外,小翠等了一会打着伞借口推脱就跑了,她来的时候就拿了两把伞。
      我在殿外等了很久,守门的宫女一直不来传我,我终于等不及了,风吹着细雨飘进伞里,我打着伞就跑上了台阶,原先没动静的大宫女看见我,马上来拦我,我躲开她往偏殿里进说:“我去偏殿里等。”
      在偏殿里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宫女来传我,我进了正殿,正殿里也没见得有多暖和,从屏风旁拐进去,我看见坐在椅子上脸上青白之色的程媛,还有跪在大殿正中央的黎锦,我慢腾腾地挪过去,程媛撇了我一眼,黎锦头发下苍白的脸色对我笑了一下。
      我跪在了黎锦身边,向程媛行礼,我来顺便问问我册太妃的事,走在路上我一打听,后宫嫔妃先帝遗妃都册封了,这事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我没收到任何旨意,我是遗妃来着。
      我注意到黎锦身上湿透,跪在身后的鞋上还在滴水,过了很久,程媛看着我,眼神不屑:“你是从我家里出来的!”
      我原是司马府的下人的女儿,从出生时就姓程,还给她当过半年的丫鬟呢,先帝某次开办宴席,我还稍稍针对了她一下,虽然无伤大雅,但愿她别记那次的仇。
      我抬起头来,还没答话,就听旁边跪在湿地里的黎锦开口了,话语带刺:“皇后娘娘这是在以德压人吗?”
      “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个卑贱的婢人。”
      “皇后娘娘不知离了这德阳宫会不会还不如我这卑贱的出身,你该去好好打听打听,再回头来想想自己这位子能坐多久,该再揣摩揣摩陛下的心意。”
      我听出来了,她字字句句在说,程媛的后位不保,她是元促的宠妃,莫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我心里一惊,这想法正合我意,如果程媛当不成皇后,是我乐意见到的,只是新帝刚刚登基,皇后才册了两个月,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废后,除非司马府位高权重,又不知隐藏实力,锋芒太露,外戚专权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愿意看到的。
      司马府和元促结盟得了怎么样的利益,这么快就要削弱旁枝末节了吗?我感觉我想到了了不起的东西,这会装傻最重要了,我的保命秘籍就是装傻,先帝宠爱我,先皇后护着我,各宫嫔妃又都与我交好,不单是我没有小心眼。
      “你给本宫闭嘴,来人,掌嘴。”程媛一手指着她说,把我快给吓蒙了,我决定必要的时候当空气。
      旁边一直站着的宫女听了程媛的吩咐,抬起手来就要打,黎锦毕竟算是当今陛下的宠妃,我不用看都知道程媛空占个正室的座,不受宠,再看她那跋扈的样,于是就在宫女抬手的时候我慌忙扬手要挡,口中还道:“黎妃娘娘小心。”
      大宫女的巴掌铁扇似的拍下来,我扬手去挡想要阻碍她的胳膊,黎锦细胳膊细腿弱身子的可不经打,这大巴掌打下去还不直接打坏了,我眼急手快挡住大宫女挥过来的胳膊,就听身后咚一声,狂风积蓄着灌进来,门被直接踹开了,我听见元促的声音,“皇后在干什么?”
      我听见这声音都激动了,更多的是高兴,马屁正拍在了马屁股上,我护着他的宠妃他一定看见了吧,赶上不如赶巧,还好我出手了,于是我立马道:“皇后娘娘不分青红皂白要动手”。
      “你……”皇后气极。
      元促终于大踏步走了进来,我都怀疑他也是赶着巧的,早不来晚不来要动手打人了才来,还让我演了场护主。他终于进来了,到了我们身边,我没敢抬头,都知道他看着皇后,皇后慌张又故做镇定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我嚎那一嗓子,皇后还能随便圆个慌,比如说我只是在跟黎妃妹妹说话,完了呵斥那个宫女,你干什么呢?
      黎妃不依,那两人再斗几句,这会皇后都乱了,看着元促到了跟前,脸上不怒不喜,一时不知怎么说话,再想起黎妃说的揣摩圣意,心里更是愤恨,她本就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又自认自己贵为皇后,管理后宫,就连皇帝也无权插手。
      我内心还在念叨怎么才能让他记着我的好,也不知黎锦在他心里是个怎么位子,我护着她他看不看在眼里,黎锦原先一直苍白着脸不服输地跟皇后对抗,这会儿我一偏头看见她可怜楚楚落下泪来,头发散乱,垂着头脸埋在头发里,身上湿透,据说一个女人能忍着不哭可见了她心爱的男人就忍不住了。
      我没看到元促有多么无措,他看着我说:“你怎么也跪在地上?”
      我?难道我不该跪在地上,于是我想了想就算我是太妃了,见了皇后也是要自称臣妾,行礼问安的。后宫之中比皇后大的就只有太后了,当今无太后,天下的女人最尊贵的是皇后,皇后除了皇帝不需跪任何人。我想明白了,我应该跪皇后,我没做错啊。
      元促已经抱起了黎锦,看也不看皇后一眼向殿门外走去,皇后扶着坐椅扶手僵硬着身体说不出话,皇帝要责难,她无话可说,她坐拥后位,却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了。
      我看着皇后,事情变成这样,我还怎么替李太妃办事,我还怎么问我怎么没有册立太妃的事。我看着元促黎锦离去,慌忙爬起来,向皇后行了一礼,让皇后以为我就是个狗腿子这样更好。
      殿外台阶上,我看着雨中太监撑伞离去的两人,暗色的布料渐渐隐没在密雨中,一行人消失,风从檐廊的一侧吹到尽头,呼啸而过,席卷着细雨,凉风丝丝吹进衣襟里。
      我自行进了偏殿拿起我那把伞,回了我的西院小殿。
      几日后,天已放晴,黎妃派人来请我,我到了她的宫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掌司殿去,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先帝的程妃之时,偶有次去皇后宫,闲来无聊翻了翻放在桌上的账簿子,大眼一翻,拿起算盘一算,不得了,让我从中细微处发现了个大问题,叫来皇后宫的大宫女翠云一问,然后得出了个结论,掌司殿的掌司贪了不少一笔银子,每月从后宫用度中克扣一百两,我查了两个月的账本子发现她从从她手里流经的银子中想法漏掉了三百多两。
      但是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先帝身体每况欲下,我向皇后禀告了这个问题,皇后只略翻了翻,只说还须调查,扶额让我退下了,这件事情便一直放下,直到先帝去世,皇后也没找出机会调查,新帝登基,这过事情又被翻了出来,黎妃负责调查此事,我是最早发现的,也被她叫了去,这无疑也算是给我个功劳,不得了,我这算是抱上大腿了吧,找个机会提提我当太妃的事。
      我又想起前几日还下雨之时,我打着伞亲自跑了趟内务府,说明了来意,管事太监粗暴的把我赶了出来,没人撑腰不办事,我躲过了殉葬,怎么当个太妃还那么难呢,没了皇后护我,我就什么事都办不成吗!
      我跟着黎妃一行到了掌司殿,殿里正中临时开辟了审堂,等人都坐下了,坐在案后的是个看起来没多大年纪,长了一脸英武之气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撩袖振臂也像个男人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大喊一声:“把犯人带上来。”把面前的木板拍成了惊堂木。
      王掌司被人手脚托着带了上来,身体颤抖头发散乱,还沾着稻草显然已经被关了大牢,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入宫十多年,做了七八年的掌司。
      我在黎妃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她身边围了几个女人,看服饰位分并不高,开堂前黎妃跟我说,本宫原意是你主审,毕竟是你发现了这么个大案,如果不是你提出来,宫中事务多不定还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不知又得被她贪多少银子。
      我还不太了解这件事情,只知道两个月她贪了三百两,我慌忙摆手,也不知道在她面前应该自称个啥,我们年纪相仿,以前的位分不算,我现在又不是太妃,在她面前称臣妾又不合适,奴婢更不是了。
      我一摆手,她又说,陛下不同意,说你不合适,应该另寻后宫女官,此事交我做主,你就看着吧,案子马上审明白。
      她回过身去,我还呆着,陛下不同意,我竟然还入了元促的眼,虽然是不同意,我奇怪的是我在他眼里好像还挺是个人。
      我以前叫鱼婴,哥哥告诉别人我是他弟弟,不管别人信不信,我知道他看得出来我是个女孩子,他认得哥哥所以记得我,后来我叫程婴,在宫里他见了我都不一定知道我是谁,况且又是隔了几年后。
      那小个子一拍木板,王掌司跪在了地上,口呼饶命,我什么都招,案子审得迅速,因为王掌司觉得有利可图,看着好图,银子就从她手上过,她漏下点也没人察觉,时间长了,她不图她就觉得不舒服,后宫中贪图的人多了,于是她也开始慢慢留下一些,时间越久越多,直到我仔细看了账簿就看了出来。
      两年多的时间,王掌司贪了五千多两,她哭着被拖了下去,择日宣判。众人都离开之后,我才发现黎锦对我也是不冷不热,开堂前对我还亲近,结束之后她被人簇拥着离去了,我首先觉得她要拉拢人心也得做足了,又想她是怕我娇奢吧,以为跟她亲近了,就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或者她又顾忌我跟程媛的关系。
      娘说,平淡的生活才能长久,她从不奢望也不想富丽的生活,我想我  才不要那样,我不要一辈子给别人当下人,活在世上的人好赖只有一辈子,没有投胎转世,我要往好的活。我不能再去学堂读书了,在爹的安排下我还是去给府里的小姐当了丫鬟。
      我在宫外是定过亲的,后来进宫就不了了之了,听说他至今都没有成亲,我觉得无可奈何,也觉得对不起他,我当时是想攀他的权势,虽然很大的原因并不是权势,我看上了他对我好,爹娘又不刁难人,好事总是这样,到手了它又非得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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